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章 四十七個信用點

2026-04-07 作者:鍋爐工

四十七個信用點

回到公寓時已經是下午兩點。伊森沒有吃午飯——賬戶餘額已經不允許他再隨意花費。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播放虛假藍天的全息貼片,腦子裡一片空白。

“伊森,您有一條新的社交資訊。”小薇的聲音突然響起。

他懶洋洋地啟用了神經介面,一條訊息彈了出來,發件人是他的“朋友”——如果那些在虛擬社交平臺上偶爾互動的人也算朋友的話。訊息來自一個叫科爾的傢伙,是他寄宿學校時的同學,現在在第四區的一家金融科技公司做AI風控專員,混得比他好得多。

“嘿,伊森!聽說DataStream被星穹收了?哈哈哈,你們那破公司早該完蛋了。要不要來我這邊應聘清潔工?我幫你內推啊!對了,今晚虛擬酒吧聚會,來不來?讓你見識見識甚麼叫真正的生活!”

訊息後面跟著一串表情符號,每一個都在笑。伊森盯著那些笑臉,感覺它們像一把把小刀,精確地刺入他身體裡那些最柔軟的地方。他知道科爾沒有惡意——在這個時代,嘲諷失敗者已經成為一種社交禮儀,一種確認自己“還站在岸上”的方式。每個人都可能是下一個被嘲笑的物件,但在輪到之前,他們選擇先笑別人。

他沒有回覆,關掉了訊息。但緊接著,另一條資訊跳了出來,這次是虛擬社交平臺的公開評論區。有人在一個討論“AI時代失業潮”的話題下@了他:

“@ 聽說你失業了?哈哈哈,你這種人就活該!當年在學校你就甚麼都不是,現在果然還是甚麼都不是!資料維護?那種工作也配叫工作?AI都能做的事,你以為人類做就叫工作了?”

發信人沒有匿名,是一個叫馬庫斯的賬號。伊森花了幾秒鐘才想起這個人——寄宿學校時的同屆生,曾經因為一個虛擬遊戲中的裝備糾紛和他起過沖突。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但有些人會把仇恨像資料一樣永久儲存,隨時調取,隨時更新。

評論區裡還有其他人附和著:

“底層就是底層,永遠爬不上來。”

“AI時代不需要廢物。”

“去領社會福利吧,寄生蟲。”

伊森的手指懸在“遮蔽”按鈕上方,但他沒有按下去。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他知道,遮蔽了馬庫斯,還會有別人。在這個世界上,踩踏比自己更弱的人是人類為數不多還保留著的原始本能——AI永遠學不會這種殘忍,因為這種殘忍毫無效率可言,純粹是為了快感。

他關掉了社交平臺,將神經介面的社交功能設定為“免打擾”。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小薇的風扇在輕輕轉動。

“伊森,檢測到您的心率升高,皮質醇水平異常。建議進行深呼吸練習,或播放舒緩音樂。您需要我播放嗎?”

“不用。”他簡短地回答。

他需要的不是音樂,不是深呼吸,不是那些AI提供的標準化情緒管理方案。他需要的是……是甚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也許只是一個真實的聲音,一個願意聽他說話的人,一雙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一下,告訴他“沒關係,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但這些都不存在。在這個由資料和演算法構築的世界裡,人類的體溫已經成為最稀缺的資源。

下午四點,房東的催租資訊準時到達。這是一條自動傳送的訊息,由物業管理AI統一管理,語氣冰冷得像機器生成的——事實上它確實就是機器生成的:

“伊森·哈珀先生,您本月房租150信用點尚未支付。根據租賃協議第七條,逾期未付將產生每日5信用點的滯納金。若逾期超過十五日,將啟動強制驅逐程序。請儘快處理。”

他看了眼賬戶餘額:信用點。距離發薪日還有十二天——但“發薪”這件事本身已經不存在了,因為從今天起,他不再有薪水。遣散補償要三十個工作日內才能到賬,而在這三十天裡,他需要吃飯,需要付房租,需要購買呼吸濾片和營養片。

信用點。在這座城市裡,這點錢甚至不夠買一張去往其他城市的單程車票。

伊森坐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那塊聚合物板。冷風灌進來,帶著霧霾特有的苦澀味道。他向外望去,遠處那些摩天樓的全息投影正在切換模式——白天模擬藍天白雲,夜晚則變成絢爛的星河。那些虛假的星光在霧霾中折射、散射,形成一片迷離的光暈,美得不像話,也不像真。

在這片虛假的星空下,有數以百萬計的人和他一樣,蜷縮在狹小的空間裡,面對著同樣的困境:當AI能做一切,人類還剩下甚麼?

他想起了母親,想起她曾經說過的話:“伊森,你是人類,這就意味著你永遠有存在的價值。”那時的他太小,不懂得這句話的重量。現在他懂了,卻發現自己寧願不懂。

也許母親錯了。也許在這個AI紀元裡,“人類”不過是一個過時的標籤,一件穿舊了的外套,一個即將被歷史刪除的文件。

但他還活著。他還在這裡,站在這扇窗前,呼吸著汙濁的空氣,感受著冷風劃過臉頰的刺痛。他的心臟還在跳動,每分鐘七十二次,規律而頑強。他的大腦還在運轉,混亂、焦慮、恐懼,但還活著。

活著。這就夠了。至少今天,這就夠了。

夜色徹底降臨,新洛杉磯市亮起了數以億計的燈光。那些燈光勾勒出一座完美城市的輪廓——對稱、規整、高效,像一塊精心設計的積體電路。而在這塊電路板的邊緣,在那些燈光照不到的角落裡,伊森·哈珀獨自站在窗前,等待著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明天。

他的手在口袋裡攥緊了那枚舊式資料儲存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裡面儲存著他這些年寫的一些東西——不是甚麼了不起的內容,只是一些零碎的思考,一些對世界的好奇,一些被日常生活掩埋的微弱火光。他曾經以為這些東西毫無用處,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但今晚,在這個最絕望的夜晚,他忽然覺得,也許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才是他唯一真正擁有的。

“小薇,”他突然開口,“幫我查一下……星穹公司的虛擬研討會,最近有沒有對公眾開放的活動?”

“正在查詢……查到一條相關資訊:星穹公司將於三日後舉辦‘情感互動與人類未來’虛擬研討會,面向公眾開放部分名額。但報名需滿足以下條件……”

伊森聽著那些條件,心裡湧起一股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衝動。也許是絕望,也許是好奇,也許只是一個人在墜入深淵時,本能地想要抓住甚麼——哪怕那只是一串程式碼,一個幻影,一場註定醒來的夢。

他還不知道,這個決定將徹底改變他的人生。

窗外的虛假星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那面空蕩蕩的牆壁上。那個影子孤單而單薄,像這個時代裡所有被遺忘的人一樣,無聲地等待著命運的下一行程式碼。

報名成功後的三天,像一場緩慢的窒息。

伊森幾乎把全部清醒的時間都用來研究星穹公司的虛擬研討會。他翻遍了公共資料網路裡所有關於這家公司的資料——技術白皮書、CEO的演講錄影、產品釋出會記錄,甚至那些被無數次轉載又刪除的匿名爆料帖。他像一個溺水的人,把這根稻草攥得死緊,彷彿只要瞭解得足夠多,就能抓住些甚麼。

但這三天也是他人生中最漫長的三天。

失業的訊息像病毒一樣在社交網路中擴散。伊森不知道是誰最先傳出去的——也許是萊拉,也許是人力資源AI自動更新了他的職業狀態,也許只是這座城市的某種邪惡演算法,專門負責將一個人的落魄變成所有人的談資。總之,到了第二天,他的社交頁面已經被各種訊息淹沒了。

“聽說DataStream那批人全被裁了?哈哈哈哈活該!”

“@ 你不是說自己是個資料專家嗎?專家怎麼連自己的工作都保不住?”

“邊緣區的廢物,早點去領社會福利吧,別佔著公共資源了。”

伊森一條一條地看著這些評論,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表演。他知道這些人的惡意其實與他無關——在這個人人都可能隨時失業的時代,嘲笑一個已經落水的人,是他們證明自己還站在船上的唯一方式。

他沒有回覆任何一條。他甚至沒有生氣。那種感覺更像是麻木——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深入骨髓的疲憊。他關掉了社交功能,將神經介面切換到“僅限緊急通訊”模式,然後繼續看他的資料。

第三天傍晚,他賬戶裡只剩下四十七個信用點。

“伊森,我必須提醒您,”小薇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按照當前的消耗速度,您的營養片將在五天後耗盡。呼吸濾片還能支撐八天。如果您不採取行動……”

“我知道。”他打斷了她。

他知道。他知道再過幾天,他就買不起最便宜的合成食品;他知道如果再付不出房租,物業管理AI就會啟動驅逐程序,將他所有的 belongings 扔到街上,然後在系統裡給他打上一個“無家可歸者”的標籤;他知道一旦被打上那個標籤,他就永遠無法翻身——在這個由資料和信用構建的社會里,標籤就是命運。

但他也知道,今晚的虛擬研討會,可能是他最後的希望。

不是那種理性的、可以被資料驗證的希望。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直覺——就像在黑暗中行走的人,明明甚麼都看不見,卻總覺得前方有一絲微光。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