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一隻麻雀落到二人西邊的欄杆上,睜著渾圓的眼睛,沒有出聲,像是在聽著二人的談話。
“我那個皇帝爹甚麼都好,就是有點失心瘋。”
“?”
“你來這世界幾天了?聽沒聽說過他是如何坐上皇位的?”
“沒有。”
“哎……你怎麼甚麼都不知道,也怪不得你覺得自己搶不到皇位了,罷了,大約三十多年前,這皇帝尚且年幼的時候,他兄弟姐妹就死完了,當然也包括他的爹——上上個皇帝,全都是死於權鬥。”
“上上個?”
“不錯,上個皇帝照理來說是他的三叔,雖然對外說是攝政王……算了,那個人不重要,總之,他長大後就把這個攝政王殺了,再後來,他見誰都覺得要謀反,尤其是見了與他沾親帶故的,腦中也只剩了些手足相殘的東西。”
寧明秋回想起上次見到的皇上,興許是多疑了些,可從外表與言談舉止來看實在瞧不出甚麼“失心瘋”。
“你說他失心瘋,可科舉制是他開始推行的吧,既然他會治國,也會想辦法培養下一代才對,為何……”
“說得輕巧,他若是會治國,我也不必如此辛苦了,初來這世界時,我知道自己是皇子,還以為能一輩子平安富貴,結果這個爹對治國一點不上心,想的全是權力的事,不是怕親戚謀反,就是怕望族過盛……科舉制,是他為了把朝中的權貴換血用的,和你想得那些甚麼公平啊毫無關係。”
“……”竟是如此。
“這幾年來災情不斷,權貴當道,想做事的朝臣又寸步難行,這樣下去,遲早會有人起義,到時候別說富貴了,我怕是睡不了安穩覺了,所以……我想了個主意,在這個世界我若想篡位的話麻煩得很,可皇兄就不同了,他是個男子,繼任皇位簡單得多,論起能力,他沒經歷那些個手足相殘的事情,治國不會只盯著謀反的事,怎麼著也比父王強。”
“……難道是你讓大皇子謀反的。”
“哪能呢,父王盯得最緊的人就是我皇兄,他即便想謀反也做不了甚麼,我只是像你建議的那樣,讓父王看到了幻象,本來以為父王會讓賢,誰知……”
“你讓他看到甚麼了?”
“這世界的人總信些鬼神之事,又稱皇帝為真龍天子……我就讓父王在皇兄頭上看到了一條龍。”
“……”
一條龍,虧她想得出來。
“我可是尋訪了好些名家、翻了好些圖冊才將那龍做的栩栩如生,宛如天降祥瑞,我都以為父王要跪下了,可他是一點反應都沒有,我還奇怪著呢,結果他去年春獵遇刺,案子查下來真兇成了皇兄,我才知道他在想甚麼。”
“你明知他生怕皇位被人奪了去,還給他來了這麼一出?”
“這一出怎麼了?人人都說君權神授,真龍天子,我這父王登基的時候用的同樣的說辭,群臣百官口口聲聲道出的也是這些東西,我只是沒想到來了真的,他反而不信了。”
“他是皇上,便是君權神授,他若不是皇上,那便是事在人為,他一輩子都在守皇位,怎麼可能將位子讓賢。”
“那你說該怎麼辦?”
“這種人只有在油盡燈枯時才會想著讓位,你該讓他看的,是死亡的幻象。”
“你這叫甚麼主意,我非男子,他讓位讓的也不是我,讓的是允霄,況且允霄若是玩家,他豈不是直接獲勝了。”
“允霄今年幾歲?”
“5歲。”
“他可出過甚麼意外或生過甚麼大病?”
“怎麼可能,他母妃寶貝著呢,一直盯著,能叫他出甚麼意外?別說大病了,小病都沒聽他生過。”
“你先前出過意外或者生過重病嗎?”
“母妃說我幼時生過重病,叫太醫救回來了,可這是我穿越過來之前的事情,怎麼?你問這些做甚麼?”
原來二皇子也是幼時穿越過來,怪不得事事都瞭解得這麼清楚。
“你安心就好,四皇子不是玩家,他上位後,你就可以學攝政王奪權了。”
“……你叫我去學那攝政王?”
現如今大皇子與三皇子均已死亡,只剩了二皇子與年幼的四皇子,皇上死前退位,位子必然是四皇子的,但他太過年幼,只會成為奪權的好機會。
“你學得了,”寧明秋篤定道,“你建文昌試館,一半達官顯貴,一半貧寒子弟,是為了不讓皇上起疑,以為你沒有拉攏或扶持其中一方,可從林伯康與其他官員會參與舞弊來看,你們絕不僅僅是交好的關係,即便此番御鎮司不嫁禍,你們遲早也會這麼做,既然你在朝中已成一派,四皇子上位,你有的是法子才對。”
“當然,你若是嫌麻煩,想直接逼宮,那就更簡單了,算算要對付的人數,再瞧瞧你的能力可以給多少人用……只是這個法子太醒目,宮中恰好有其他玩家的話會來渾水摸魚,難免會變成救駕有功。”
二皇子聽了這一番謀劃並未評價,只道:“你的能力是甚麼?”
寧明秋自然不想暴露自己的能力,她想起花遊子見她畫鞋印圖時的表情,便道:“記憶力,所以我記得你這水上迷宮的路線。”
寧明秋話音剛落,二皇子手腕一抬,“唰”地一聲拔出刀來,空中劃過一道冷冽的白光,她腰間的刀鞘晃了兩晃,刀尖直指寧明秋的脖頸。
寧明秋卻是動都沒動。
這柄刀在她面前停住了。
“你不躲?”
“你也瞧見了,我坐著輪椅該怎麼躲?”
二皇子收起刀,插入刀鞘,又退回到兩米開外的欄杆處:“記憶力,你還真有這麼個沒用的能力,刀都躲不了。”
她在試探。
試探的是寧明秋能力的真假嗎?
“可惜,你若真是明秋姐姐就好了,但你是玩家……”
西邊那隻落在欄杆上的麻雀忽然起飛。
“撲通”,寧明秋的西邊倒下了一個人,此人手中緊握著刀柄,一條約手臂長的小蛇從這人身下游出,又鑽進了寧明秋的衣襬。
與此同時,寧明秋腳下的湖水迅速消失,又變回了長廊,隨之消失的還有兩米開外欄杆處的二皇子。
她是個幻象。
真身便是西邊那人,倒在走廊裡已經沒氣了。
若二皇子先前是要試出寧明秋“記憶”能力的真假,理應詢問她記憶相關的事情才對,可她攻擊了寧明秋,說明她只是在試探寧明秋有無防禦的手段,好一擊致命,至於寧明秋真正的能力,她不需要知道。
用幻象試探並吸引寧明秋的注意力,再用真身行兇,這本是個好主意,只不過她對寧明秋一個人施加了幻象是沒用的。
寧明秋在知道她的能力是幻覺系後就叫來了那隻麻雀,麻雀未被施加幻覺,就精準地落在了二皇子真身的旁邊,在二皇子拔刀時又被驚飛,給了寧明秋足夠的資訊來反擊。
二皇子的屍首上沒有血跡,除了一個小小的咬痕外別無其他傷口,寧明秋不屍檢也能知道,屍首上散發著奇異的香氣。
一切都要從香氣說起。
縣令與縣尉案中還有最後一個疑點不明,那便是縣令為何會因縣尉的死亡而惶惶不可終日。
應試人周辛成的死亡固然牽扯科舉舞弊,是樁不得了的大案,可縣令怕的也應是朝廷查案,而不是被人謀殺;若說他怕被工部侍郎滅口,可工部侍郎從未知道過他們找到過舞弊一事的證據。
直到寧明秋從林伯康屍首上嗅到了香氣,她這才明白,縣令是嗅到了縣尉身上的香氣,聯想到了甚麼可怕的事情,才開始想盡辦法保證自身的安危,而那件可怕的事情還令他不敢言語。
大黃順著“林大人”遺體上的香氣尋了過去,找到的地方是御鎮司。
那香氣的來源是一種毒蛇,被御鎮司的人取了毒殺人用,金盞昨晚帶了工具,連夜從御鎮司那裡給寧明秋偷回來一條。
有了這條劇毒的小蛇,寧明秋才總算有了能防身的手段,只是她實在想不到,這防身的手段第二天就用上了,還不是用在花遊子身上。
她瞧著倒在地上的二皇子,長嘆一口氣。
說她不想贏是假,可想與二皇子相安無事是真。
朝中兩派勢力,御鎮司與二皇子,無論哪一邊倒了憑著寧明秋的身份都做不了甚麼,更何況二皇子還是寧明秋認識的唯一能知道宮中近況的人。
只可惜二皇子也是玩家,二皇子在衡量了寧明秋可能帶來的威脅後,還是決定下手。
然後給寧明秋留下了現在的難題。
這曲折的水上迷宮,外人根本尋不到路,現在迷宮裡只有寧明秋與二皇子兩人,二皇子還身亡,寧明秋是兇手無疑。
萬幸的是這對寧明秋來說這不是難題,而是能將御鎮司牽扯進來的好時機。
寧明秋站起身來,搬著輪椅越過二皇子的屍首,挪到了屍首的背後,然後重新坐了進去,時間差不多了,花遊子也該收到鴿子飛回去的訊息了,而花遊子留給她的銅錢,她今早給大黃嗅過後就一直帶在身上。
花遊子想對她下手,那麼寧明秋遇到危險,正是他渾水摸魚的好時候,他一定會來的。
“寧大人,”果不其然,那個穿黑袍的人憑空出現在了她跟前,手中的劍已經出鞘,“許久不見。”
而那隻被驚飛的麻雀,也該去尋大黃了。
“汪汪汪!”
大黃身後跟著一連串的人,金盞、恆王府的丫鬟、家僕,還有那名武將,踩得迴廊咚咚作響。
這水上迷宮忽然間就熱鬧了起來。
麻雀、毒蛇、信鴿,幸好能力初始化後留了三個欄位,寧明秋瞧著面前這亂作一團的人,心中暗暗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