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章初第一天就知道寧明秋沒死成。
可鑑於花遊子從未失手過,他便以為花遊子是要隔日去的,就沒作聲。
柳輕寒也是如此以為的,他在知道二人一起行動了一天後,只道:“你這差事有意思哦,讓那個寧明秋跟即將謀害自己的兇手一起破別人的案子,她查得那麼賣力,也不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一輩子破了那麼多案子,到頭來自己的案子怕是沒人破的了了。”
想查案的人得先學常興侯謀個反才行。
花遊子直言道:“我昨夜去過了,失手了。”
這句話給柳輕寒驚出了一連串的疑問:“你去了?還失手了?你?那個寧明秋?坐輪椅的?一步都挪不了的那個?”
“啊,”還沒等花遊子應聲,他又自顧自地懂了,“那寧明秋還真與謀反有關?她府裡有私兵?你躲不過?”
“你小看她了,”花遊子道,“她若是謀反,常興侯豈會如此輕易被抓。”
“我看不是我小看她了,而是我高看你了,哎……理解,人嘛,難免會有失手的時候,你這是首次失手,心中過不去也是正常的,若是我,也得將這寧明秋講得跟個天神下凡一樣。”
花遊子道:“幸好不是你。”
若接了命令的人是柳輕寒,他今日怕是見不到寧明秋了。
柳輕寒:“……她府裡真有私兵?”
“沒有,甚麼都沒有,她沒有謀反,”花遊子道,“再者寧明秋破案無數,是個名副其實的好官,是個人才……寧明秋不該就這麼死了。”
柳輕寒:“無辜的又不只有她一個,好不好不是你說了算的,有沒有謀反也不是你說了算的,我勸你一句,你若是想傷春悲秋,那就等差事做完了再說,現在想得多了,差事就難做了。”
花遊子卻像是入了魔一般,一句話沒聽進去,只是定定地又重複了一遍:“可我知道她很好,我也知道她沒有謀反。”
重複得越多,他也就為自己的心願找到了足夠堅實的理由。
柳輕寒:“你憑甚麼知道她沒謀反的?”
“憑直覺。”
“……你方才不是還說她若是謀反的話常興侯不會被抓嗎?”
“你不是不信嗎?”
“你的直覺我就得信了?再說了,我信不信有甚麼用?這差事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就算我信她是個好人,我信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出手,你不出手,你我都不去做,龍椅上坐著的那位也會找別人去做,她還是難逃一死啊。”
“……”
“到時候不僅她死,你我也得因為抗旨殉葬,你開心了?”柳輕寒見他還皺著眉頭沉默不語,又嘆道:“你若是實在下不了手,就交給我,我替你去。”
花遊子在苦思冥想後卻緩緩道:“她可以不死。”
柳輕寒:“……你這人到底怎麼了?難不成寧明秋在這短短一天的功夫裡真成你救命恩人了?”
花遊子幽幽地嘆氣:“哎……你不懂。”
柳輕寒失笑:“是是是,我不懂,可我懂抗旨的人身亡後會埋在哪裡。”
花遊子又幽幽道:“常興侯謀反她逃過一劫,御鎮司下手她又活了下來,你不覺得……這才是她的天命?我今日一見,也確有天人之姿……”
柳輕寒直言:“你患了失心瘋了吧?”
“我哪裡像是有病的樣子?”
“我看你哪哪都像有病的樣子。”
柳輕寒此人平日裡愛聽些箴言判詞和佛家偈語,可花遊子藉機裝神弄鬼了一番,他竟是絲毫不信,花遊子只得痛恨自己言輕,沒早些去當個俗家弟子甚麼的,柳輕寒說不定就信了。
第二日,章初收到了兩個壞訊息,一是寧明秋還沒死,二是寧明秋查出了縣尉是意外身亡。
他總算覺得該問問情況了,便道:“兩日過去了,寧明秋之事查的怎麼樣了?”
花遊子:“義父,眼下工部侍郎一案出了些意外,現已查出他本人與縣令、縣尉二人之死並無干係……兒子想出一法子,只要有寧明秋在,此案依舊可以將工部侍郎牽扯進來,故兒子只得先顧及這邊。”
章初信了他,便如此稟告皇上:“這兩位官員的案子暫且缺不了寧明秋。”
而那日的柳輕寒在花遊子的委託下替他尋來了工部侍郎的罪證。
第三日,花遊子按照計劃當著大理寺的面將罪證放進了縣尉府,篡改了大理寺的推斷,做了一份新的結案文書。
於是章初就從花遊子那裡收到了與原先的計劃大相徑庭的結案文書。
貪汙?滅口?
那工部侍郎的罪名竟成了小小的貪汙!
氣歸氣,可下面跪著的是自己從小養大的兒子,他信他的忠心,也信他的能力,只得忍下了火氣先問清楚情況:“這便是你說的法子?”
花遊子知道自己先前騙了義父,可他頭鐵得很,他義正詞嚴道:“義父,這可是此事唯一的法子了!工部侍郎的兒子並未中舉,縣尉、縣令案又與他殺人一事無關,眼下工部侍郎與科舉舞弊一事徹底沒了關係,一點罪證都沒留下,即便想個法子找到了工部侍郎之子殺人的線索,他也可以死咬是因小事起爭執,甚至是死者自己意外失手……”
章初一想,工部侍郎之子殺人一事若與科舉舞弊扯不上干係,那事情再大也只是兒子奪人性命,不能牽連工部侍郎本人;工部侍郎之子並未中舉,也難以證明工部侍郎與舞弊之事有關。
工部侍郎真將此事撇得一乾二淨。
這貪汙與滅口的罪名真就成了最好的做法。
貪汙事小,可再加上滅口朝廷命官,罪加一等,這工部侍郎是難以再東山再起了。
雖是脫離了計劃,可這亡羊補牢的做法怎麼著也稱得上是盡心盡力。
故章初的火氣消了大半,將此案暫且翻了過去,道:“既然此案已了,寧明秋一案該查了。”
花遊子從頭至尾頭都沒敢抬:“遵命。”
雖然他嘴上說著遵命,可寧明秋活到了現在,還擔上了林府的案子。
七日內狀況頻出,花遊子這位義父的心算是放不下了,半夜聽了林懷川未被捕的訊息後就把花遊子叫去了府上,非要將林府的案子問個清楚不可。
花遊子在義父的高強度問詢下,度過了充實的一夜。
於是他第二天就沒能起得來。
等他好不容易醒了,瞧了瞧天色,早已錯過了當值的時刻,他約莫著寧明秋昨夜已將林懷川定為了嫌犯,眼下等不到他怕是已經在起草文書了,就慌忙派人去給寧明秋傳話。
寧明秋收到的訊息是:花大人在林府發現了新線索,請寧大人前去會合。
她一聽這口信心中便有了數,花遊子今日遲遲不來,應是還在思考如何暗中操縱搜查的方向,現在總算是想出來了,她也沒多說,帶了人前往林府,要看看御鎮司此番的打算究竟是為何。
“你看這椅子。”花遊子將椅子扶正。
“恩?這椅子有何怪異之處?”
“這椅子的椅面上有鞋印,你看這鞋印是誰的?”
寧明秋知道,這是死者的鞋印,她盯著鞋印,心中想的卻是別的事情,她想起花遊子第一次進入案發現場時的反應,在寧明秋說過不要亂走的情況下,他依然自顧自地去了東邊的書桌旁,自顧自地找起了東西。
椅面上的鞋印,書桌上會有的東西。
人會在甚麼情況下踩在椅子上?
難不成……是自縊身亡後在桌子上留了遺書?!
死者是考官兼閱卷,在科舉舞弊事發之後自縊身亡,又留下遺書,這怎麼瞧都是在說林伯康就是科舉舞弊案的元兇!
花遊子見她不說話,就自己接了話:“你看,從這鞋印的大小來看,應是死者沒錯吧?”
寧明秋微微點頭,又接著想,先不提這林伯康是否是元兇,御鎮司的目標是讓他成為元兇沒錯了,那若這林伯康成了元兇,對寧明秋而言,是好是壞?還是無關緊要?
花遊子:“本官瞧著這椅面上的腳印甚是怪異,便想到……若有人自縊身亡,椅面上出現鞋印也就說得通了。”
他想了想,決定找個寧明秋信任的人,就朝外喊了聲:“那個誰,衛平沙!”
衛平沙應了一聲,幾步進了屋,他見叫他的是花遊子而不是寧明秋,遲疑地行禮:“大人。”
花遊子:“你上去瞧瞧,房樑上是不是有一處比其他地方乾淨,沒有灰塵。”
衛平沙瞧了眼寧明秋,寧明秋只是隨意點了點頭,他便飛身跳上了房梁。
還真發現了一處乾淨的地方。
“回大人,是有一處乾淨的地方。”
花遊子點頭,繼續道:“寧大人,椅面上有鞋印,房梁又有一處乾淨的地方,這死者確是自縊身亡無疑了,至於他的頭為何消失……應是有人為了掩蓋自縊身亡的痕跡,才將脖頸與頭顱一起切除!”
寧明秋忽地想到御鎮司上一個目標,她幾乎對那工部侍郎一無所知,可她知道一點:二皇子說工部侍郎是她的人。
若這林伯康也是二皇子的人,御鎮司的目標豈不就是……
寧明秋清楚,現如今她在京城唯一的倚靠便是婉貴妃,雖說她不想陷入黨爭之事,可這二皇子還不能出事。
她需要想個辦法暫停此次的調查。
花遊子還在一旁推測:“至於林懷川……他正是為了讓旁人以為自己父親是被外人謀害身亡,才做了這一切……”
思索半天的寧明秋忽然接話:“花大人,您這推測有漏洞,若是林大人想讓自己父親看上去是被外人謀害身亡,他又為何要逃?他理應留下來干擾我們的調查方向才對,依下官看,此事有待商榷,還需再行調查。”
“……”花遊子一時想不到怎麼反駁,只得道,“如何調查?”
寧明秋:“若是自縊身亡,頸部定會有痕跡,下官建議尋幾隻機靈的狗,去找死者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