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大黃覺得寧明秋在為難它。
它現在是狗,還是條體型不算小的狗,它要如何在人家府上直奔目標不被人攔住?
但寧明秋說:“你可以晚上去。”
大黃說:“狗可不會爬牆。”
但寧明秋說:“我叫金盞同你一起。”
理由是,只要懂點武學,看起來人人都會爬牆,金盞懂,她一定也會爬牆。
這下好,為難的不止一條狗,還多了個人。
不過金盞絲毫不覺得自己被為難了。
“小姐,您要找甚麼?”
“要找到才能知道。”
大黃以為金盞多少會抱怨幾句,譬如“不知道的話要怎麼找”。
可金盞說:“好的小姐。”
於是夜闖縣衙的計劃就這麼定了。
“聖旨到——大理寺丞寧明秋接旨——”
剛回大理寺,寧明秋還沒進屋便聽得外面來了聖旨。
寧明秋心中一驚,昨日剛見過皇上,今日便來了聖旨,難不成這皇上想通了,決定要誅連了?
“寧大人!愣著做甚麼!”
那匆匆趕來的汪大人使喚著吏役們:“還不快把寧大人推出去!”
來的人穿著官服,寧明秋不知他是個甚麼職位,但他身後跟著的是內務府的太監,寧明秋昨日剛見過,此次也從衣服上認出了身份。
此人手捧聖旨,而後方的太監們手裡捧著的是錦緞與漆盒。
這竟是來賞賜的?
為何?
寧明秋細細回想著昨日的談話,可無半分值得賞賜的地方。
這皇上打的甚麼主意?
寧明秋被吏役們扶著下了輪椅,跪了下去。
這穿官服的人見寧明秋已到,便展開聖旨,朗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工部侍郎劉翰澤督造北泉山莊,侵吞餉銀,中飽私囊,又恐東窗事發,遣心腹殺縣尉滅口。大理寺丞寧明秋斬奸除弊,為冤魂昭雪,破獲此案,功不可沒。特賞綵緞五十匹,紋銀百兩,欽此——”
“臣寧明秋,謝主隆恩。”
竟然是工部侍郎一案的賞賜。
寧明秋接過聖旨,只覺得好似接過了個禍根。
御鎮司用的甚麼手段她可是一清二楚,她像是被這功勞與賞賜綁上了賊船。
昨天才同大黃講寧明秋無權無勢,今日便被這御鎮司拉攏了。
若不是拉攏,那便是因為無權無勢,成了這御鎮司未來的替罪羊。
寧明秋覺得後者的推測較為可靠,因為汪大人的態度雖是卸去了幾分官威,可愁雲慘淡:“寧寺丞,那劉侍郎今日被捕……哎。”
話說了半截,“哎”後面也沒了內容,他嘆了一口氣就走了。
是了,寧明秋是大理寺的人,若皇上怪罪下來,是先怪罪大理寺,罪責一層層傳下來,才能到寧明秋頭上。
汪彥這個中間人怎麼也能領個“失查”的鍋。
可大理寺卻也一點辦法沒有,這御鎮司想查便能查,想嫁禍便能嫁禍。
想借大理寺的手,大理寺也拒絕不了。
另外一方面,寧明秋也是越發奇怪起來。
鷹犬,鷹犬,是皇上的鷹,也是皇上的犬,御鎮司這般行事難道也是皇上的旨意嗎?
大費周章只是為了一個工部侍郎?
還是說……這御鎮司在暗地裡謀劃著甚麼?
這宣讀聖旨的人前腳剛走,寧明秋的疑問還沒著落,後腳又來了個身穿鎧甲,腰間懸橫刀的人。
他昂首闊步,目不斜視,直奔寧明秋而來,雖是瞧著狠厲,可到了寧明秋跟前卻低下了頭,實實在在地行了一禮:“寧大人,恆王有請。”
恆王,二皇子,那婉貴妃的女兒,寧明秋覺得遲早會見到她,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恆王府的後花園要比寧府大的多,最令寧明秋驚訝的是,這後花園乍一看像是浮於一汪碧水之上,除了盤桓在碧水之上的迴廊,找不到其他落腳的地方,而這回廊,從岸邊看來,既望不到頭,也瞧不出走勢,數不清折了幾折,像是個迷宮。
寧明秋瞧見岸邊停著一舟遊船,心想比起這曲折的迴廊,乘舟或許要快些。
“金盞姑娘,讓奴婢來吧。”
“好。”
旁邊的丫鬟從金盞手中接過了寧明秋的輪椅,而金盞並未有疑。
“金盞姑娘便在這裡等著吧。”
即便金盞被留在了岸邊,她也未說甚麼,看樣子寧明秋過去曾來過許多次,金盞對這裡的規矩也輕車熟路了。
寧明秋被這丫鬟推入了迴廊中,方才那個去大理寺請寧明秋的人也伴在一旁,他人高馬大,身上衣物也重,走在迴廊中踩得地板咚咚響,寧明秋本以為這回廊會因此搖晃,可這回廊倒是比看起來結實得多,不見有顫。
迴廊瞧著像是個迷宮,走起來也像個迷宮,尋常的九曲迴廊只是中間曲折了些,只要往前走還是能走到頭的,可這個迴廊有許多岔路,寧明秋也不知它們通往何處,若非人帶著,定是要在這裡迷路的。
寧明秋被推著七拐八拐,路線在她腦中逐漸清晰,心中也是越發疑惑,這回廊在湖裡打轉,目的不是讓行者去往何處,而是為了讓行者迷路。
這就是個迷宮。
二皇子恆王在自己的府上修了個水上迷宮。
而寧明秋很快便見到了迷宮的主人。
那是湖中央的一座亭子,桌旁坐著個身穿魚肚白圓領袍的人,那人見寧明秋到了,便撿起桌上的茶壺在茶碗裡倒了茶。
待寧明秋被推到了桌邊,她也將茶碗送到了寧明秋面前:“明秋姐姐,許久未見,你這瞧著……”
她細細打量著寧明秋,久到寧明秋都覺得不自在了:“臉上還是這麼瞧不起人,腿還是站不起來,這不是生龍活虎的嗎。”
寧明秋:“……你以為呢?”
“我以為?”二皇子慢悠悠道,“我以為我連你遺體都見不著了,罪臣的遺體,我可不敢去瞧,更不敢去收,生怕父皇又一個不樂意了。”
“我還以為,”她又道,“不論父皇是否饒你一命,你都會嚷著是洛王陷害,非要去雁城查個究竟。”
“結果你不但生龍活虎,也像學會了些為官之道一般,安寧得很,你說你這是……開了竅了還是另有打算?”
昨日的婉貴妃只是心疼,拉著寧明秋聊兩句家常,寧明秋也好應付,可到了恆王這裡,怎麼瞧都是在打探,關係好不假,心思複雜也是真。
可就算寧明秋想賣點訊息給她,也賣不出來。
她對常興侯與寧明秋的瞭解,不比街上百姓知道的多。
不,恐怕街上百姓比她知道的要多得多。
這二皇子知道的更是多,她還道出來個洛王陷害,而寧明秋既不知道洛王是誰,也不知道陷害是怎麼一回事。
早知如此,還不如裝個失憶,就說因滿門抄斬受了刺激,寧明秋受驚過度,患了心疾,一覺醒來甚麼都不記得了。
可真若裝了失憶,現在不但會引起另外那個玩家的注意,也會讓旁人以為寧府失了主心骨,是可以欺負的。
這筆帳怎麼算都是要虧的。
寧明秋將茶碗放下,只得嘆氣:“是惜命了。”
“所以你就夥同那御鎮司抓了劉侍郎?”二皇子語氣忽地變了,“你向父皇投誠,又向御鎮司投誠,把我的人抓進去,你可曾想過我?想過我母親?寧家出事這些日子,可都是母親在替你打算,你倒好,轉頭就將我們忘了!”
“……”
御鎮司處心積慮抓的那個劉侍郎,是二皇子的人。
甚麼無權無勢不引人注目,甚麼人言輕微可做替罪羊。
還是寧明秋想的太簡單了。
若是常興侯還活著,那寧家的確有可能中立,但常興侯已亡,不論是否是被那個洛王陷害,也足以證明寧家也已捲入勢力爭鬥中。
照二皇子的話來看,先前的寧明秋不止是與二皇子關係匪淺,甚至於可能早已入了二皇子一黨。
而寧明秋才穿到這世界還不到一週,就給人背叛了?
寧明秋可真是有苦難言。
“並非是投誠,御鎮司來大理寺時,要查的是縣令一案,此案與劉侍郎並無瓜葛……”
可縣令本人與劉侍郎有瓜葛。
這二皇子知道劉侍郎包庇兒子殺人一事嗎?
“你的意思是,御鎮司在你眼皮子底下,把一起與劉侍郎無關的案子,查成了他貪汙滅口案?”二皇子失笑,“明秋姐姐,別人都有可能,就你不可能,你當我是第一次認識你?”
“恆王殿下實在過譽了,那御鎮司的手段了得,又得了聖上特許,若是您親眼見識過,便能知道此事防不勝防……”
二皇子過譽是真,御鎮司手段了得也是真,不然大理寺為何對此一點對策都沒有,更何況寧明秋降職之前應也是個高官,她身居高位時都沒想出甚麼法子,這御鎮司果真是棘手得很。
寧明秋這番辯駁實在蒼白,她自覺這聽著像是在找藉口,二皇子應會繼續不悅。
可二皇子卻沒了動靜,她垂眸瞧著碗裡的茶,道:“也是,這的確怪不了姐姐,是我遷怒了。”
“只是,”她重新抬眼看向寧明秋,神色認真了不少,“明秋姐姐,若是再遇到與我相關的事情,你可要先與我商討才好。”
這隨意應一聲是簡單,可寧明秋哪裡去知道誰才是二皇子一黨的人?
況且上御鎮司的賊船與上二皇子的賊船,左瞧右瞧都是賊船,一個像是在揹著皇帝辦差,一個當不了太子卻成了一黨,都不能叫人省心。
二皇子見寧明秋沒即刻吭聲,又追問:“明秋姐姐,你會與我商討的吧?”
這是在試探態度還是……
寧明秋道:“您如此問詢,可是遇著甚麼事了?”
“自然是無事的,”二皇子直起身子,微微向後一仰,“倒是明秋姐姐,你為何要顧左右而言他,三番五次迴避問題!”
“……”
這二皇子可真不好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