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寧大人,那飼養信鴿的許觀因婚嫁之事,休了十天假,不當值。”
到了大理寺了,找了鴿舍的人問了,寧明秋才得知縣尉的表妹不在大理寺內。
此時的花遊子正在鴿舍裡閒逛,他掌心裡窩了只鴿子,在他的摩挲下“咕咕”叫了兩聲, “本官本想提醒寧大人,可見著寧大人如此堅定,便料想寧大人定有自己的打算。”
大理寺的幾個吏役難得和他有了同感,衛平沙也連連稱是:“小的也是,小的以為寧大人該是想到了些我們我沒想到的東西。”
這幾人竟都知道這十天假的事情。
看來這假期應是當朝規制。
寧明秋只得道:“是我一時心急,疏漏了。”
“寧大人!”鴿舍外忽有人高聲喊了句,驚起了好些只鴿子,這些鴿子在鴿舍裡四處亂飛,登時咕咕聲響作一片。
“幾位大人,莫要動,也千萬莫要去抓鴿子。”
飼養的小廝扔下這句話,又急忙趕去鴿舍門口勸阻:“李大人,此處是鴿舍,還請您勿要高聲喧譁。”
“誒,我找寧大人,聽聞寧大人回大理寺了?”
鴿舍裡的幾人都不敢亂動,只是偶爾有鴿子迎面撞來時伸手擋一下。
若是從前,有御獸師寧明秋在,這一鴿舍的鴿子在驚起的剎那就已安靜下來。
可是現在,鴿子仍在亂飛,被安撫成功的僅有兩隻,這兩隻鴿子一隻安靜地啄著粟米,另外一隻跳到輪椅的扶手上,偏著腦袋看著她。
寧明秋在心裡默默數算著,算上上午的那隻麻雀,她現今的能力上限,是三隻動物。
正和大黃一樣,退化到了最初始的狀況,甚至還不如剛進入系統的時候,可這仍比她想象中的要多,至少在這個沒有系統的世界,這點能力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奇蹟。
就像寧明秋半夜連人帶輪椅一起溺亡在湖中的奇蹟一樣。
她低頭想得認真,沒注意到現在偏頭看她的不止有那隻鴿子。
還有花遊子。
這一屋驚起的鴿子,混亂,倉皇,喧囂,而坐在輪椅上的少女,平靜,鎮定,沉默。
看著眼前這幅圖景,他只覺得自己的胸口也撲進去了只鴿子。
撲騰得格外用力。
少女似乎意識到有人在盯著她看,扭過頭來,正巧對上了他的視線。
花遊子將窩在他掌心裡的鴿子捧了出來,彎腰送到她面前。
寧明秋瞧瞧他,又瞧了瞧鴿子,接過了鴿子。
花遊子頓時一陣歡喜。
先前她和自已一同想要開棺驗屍,已是心有靈犀。
現又收下了鴿子,定是已經明瞭自己的意思。
她懂我!
寧明秋一點都不懂,她的心也好似撲進了只鴿子。
大意了,她想,不該在他人面前使用能力的。
這隻鴿子是甚麼意思?我瞧見你馴服鴿子了?
可若他是個普通人,怎會將鴿子和她聯絡起來?更何況,如何在這滿屋的鴿子中恰好瞧見那兩隻?
不可能,這鴿子究竟是甚麼意思?
等等,冷靜些,退一萬步講,只要他不是那謀害寧明秋的兇手,瞧見甚麼都不打緊。
“寧大人,”此時,那養鴿的小廝回來對著眾人行了禮,“還有……各位大人,請各位大人出去說。”
鴿舍門口站著一人一狗。
那狗是大黃,進鴿舍前被小廝委婉地拒絕了,只好留在了門口等寧明秋。
那人寧明秋沒見過,瞧著年近40,身形瘦削,一身官袍像是掛在了個架子上,他滿臉堆笑,衝著寧明秋行禮:“寧大人。”
又瞧見了花遊子:“喲!花大人。”
花遊子不甚客氣:“你是哪個?”
“下官李向期,是這大理寺的評事,嘿嘿嘿,不知……”他又看向寧明秋,臉上的笑又堆了一層,“寧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寧明秋沒有多說甚麼,她點點頭,又叫了聲大黃,大黃就跟在輪椅後頭隨著她過去了。
李評事壓低了聲音:“寧大人,聽說您在查縣尉的案子?”
他竟是來問縣尉的案子。
寧明秋:“是,李大人可是有線索要提供?”
“這倒沒有,只是……這御鎮司……”他小心張望了下,又將聲音壓低了些,“您也知道,這御鎮司手段了得,結了的案子他們翻,在查的案子他們‘幫忙’,每次來了都能把個小案子鬧成個能送到聖上面前的大案子,證據都不知從哪來的。”
“案子一翻,上頭一責罰,這層層罰下來,下官又要領罰,這次派了這麼號人物,下官這個審案卷的實在怕這烏紗帽不保……”
他小心地瞧了瞧寧明秋臉色,竟無半天波瀾,於是他話鋒一轉,“此次還有個不同尋常之處,大理寺兩個寺丞,偏偏派了‘寧’大人去查這案子,您不覺得太過湊巧了嗎?”
他刻意加重了寧字,是在有意指向常興侯畏罪自殺之事。
寧明秋順著問了下去:“李大人是說?”
“下官是說,寧大人可將查到的事情告知於下官,大理寺的其他人不敢說,可下官為了這頂烏紗帽,也會全力相助,不會讓御鎮司得了手。”
他這話裡話外皆是怕案子翻了牽連到自己,可現如今縣尉溺水案八字還沒一撇;他又指責御鎮司蒐集了些不當證據,可暫時也沒見著花遊子動些不當手段。
寧明秋便說:“若有訊息,會告知於李大人。”
李評事見她神色如常,也不知這“有訊息”是句推脫的客氣話,還是現在真沒甚麼訊息,他思前想後,在一眾人轉身離開後進了鴿舍。
“寧大人!真是貴客,有失遠迎,快快請進。”
許觀嫁了個經營典當行的商人,生意做得大,在這京中也有了府邸,眼下新婚燕爾,這府邸的紅綢還未撤去,掛著的燈籠上還帖著喜字,院子裡的花也開得盛,與縣尉府真可謂是大相徑庭的光景。
“快去泡茶,上最好的茶。”
許觀招呼得熱切,落座之後才詢問寧明秋此番前來拜訪的原由,也才瞧見寧明秋身後那一群人裡,有個身穿墨色官袍的人。
顯然,她不是那種藏得住心事的人,所以一見了這官袍,臉色當即就變得難看了。
是御鎮司。
大理寺的人,即使是打雜的小廝都知道御鎮司來了意味著甚麼。
她小心地瞧著寧明秋的神色,以為寧大人會給她些暗示,可寧明秋臉上竟一個字都找不出來,她登時又慌了幾分。
“許觀,結婚當日你表哥可曾來過?”
“回大人,表哥他來過。”
提起表哥她有些悲傷:“我自小父母雙亡,都是靠著表哥家接濟長大,就連我這差事也是他幫我尋的,誰知成婚那日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早知如此,他還是不來的好。”
“你表哥當時看上去是怎麼樣的?”
“他當時穿了件褐色錦袍,腰間掛了對玉如意,雖然老氣了些,可瞧上去莊重得很,拜天地的時候,我還叫他坐了那父母之位上呢。”
花遊子突然插話:“他在喜宴上可有與人衝突?”
“這……”許觀又瞧了眼寧明秋,寧明秋點點頭,於是她又繼續說了下去:“是,他確與人起了衝突。”
“那人是誰?”
“是……那工部侍郎的侄子,我夫婿生意上和他有些往來,當日便也宴請了他,可他……”
許觀抿了抿嘴,似是不敢說出來。
花遊子原本站在寧明秋身後,此時突然上前一步在桌旁坐了下去:“本官叫你說,你便說,他做了甚麼?”
“這人……聽聞平日裡跋扈慣了,那晚喝了酒,便開始鬧事……”
“所以你表哥就同他打起來了?”
“是,我表哥看不慣,也喝了些酒,就同他起了衝突……”
“你表哥可曾受傷?”
“那人帶了劍,還帶了幾個隨從,瞧著也像是學了些武的樣子,但都敵表哥不過,只是劃破了些表哥的衣服,而表哥他……倒是把那些人好生打了一頓,那人走前還放話說要收拾我表哥……”
“之後呢?”
“之後,那人走後就沒再生事端了。”
“本官是問,你表哥之後做了甚麼?”
“表哥那晚高興,喝了好些酒,我說叫人送他,他說不用,自己一個人走回去了……”
“你可知你表哥那晚走的是哪條路?”
“不知道,從這裡到表哥家,有兩條近路可以走,若表哥不繞遠路,我也不知表哥會走哪條路。”
“寧大人,”花遊子給自己倒了杯茶,“我瞧著這事態已然明顯了,定是那侍郎的侄子氣不過,尋了人報復,可又不知該在哪條路上下手,便溜進府裡,打暈縣尉後又丟進湖裡。”
許觀駭然:“表哥……表哥他不是……”
“不必驚慌,尚未有定數。”
寧明秋細細品著茶,香氣入鼻,入口清甜,無半分苦澀,她這一日內竟喝到了兩種好茶。
“明前龍井,”花遊子道出了名字,“你這竟有這等好茶。”
“這茶……連同一對金鐲,正是表哥那晚送的賀禮。”
寧明秋突然問:“那晚你表哥可帶了能裝東西的物什?”
“表哥……帶了個包袱。”
“給你的賀禮可是從包袱裡拿出來的?”
“不是,賀禮是自袖中拿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