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死 她死了,在皇宮牆頭,曝屍三天
啪啪啪。
空寂的大殿裡響起了清脆的三聲掌聲。
皇帝面無表情地凝視著她的笑容, 和德爾森一樣的藍色眼眸裡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只有對紀暖毫不遮掩的殺意。
“你很聰明。”皇帝垂下手,平鋪直敘的語調裡沒有讚許,只有居高臨下的宣判, “但還是那句話——你不能為我所用了。”
兩個人像是都撕去了最後的偽裝, 靜靜地對峙著。
一個掌握著生殺大權, 視所有人猶如螻蟻,個體的性命在帝國意志面前輕若塵埃;
一個被宣判了死亡的命運,卻依舊不卑不亢,注視著面前的高位者,權力著如何從他身上咬下一口血肉。
皇帝揚了揚手, 一道人影從王座之後走了出來。
他的身形挺拔, 明明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卻能讓人覺得他悲痛萬分。
“老三, 這是你的師妹、你的隊友, 該怎麼處理……你來決定吧。”
皇帝的嘴角微微翹起, 背過雙手,轉身一步一步登高, 向著高處的王位走去。
三皇子神色複雜,朝著皇帝微微行禮, 口中畢恭畢敬地應承著。
紀暖仰頭, 她看向高位的兩人, 覺得他們不愧是父子, 五官、樣貌都是那樣相似。
她歪著頭, 面前的人長著和三皇子一模一樣的面容,卻陌生到讓令人心尖發顫。
不,或許這才是三皇子的真面目。
拋卻了和他們在一起時的溫和, 皇家的威嚴淋漓盡致。
不知道為甚麼,紀暖突然想起了曾經和德爾森相處的點滴。
雖然每次都裹挾著金錢和利益,彼此鬧了許多的不愉快,但不可否認,她從德爾森這裡實打實地套取到了許多情報。
或許從最開始,他就是這樣的三皇子,從頭到尾都沒有改變,只不過是這段時間的隊友經歷美化了她的記憶。
思及此,紀暖突然釋懷地笑了笑。
她的目光在德爾森身上落定,露出了一個淺淡的笑容:“恭喜你,三殿下。”
這一聲恭喜是送給未來的三皇子——他不會放棄眼前的機會,這是皇帝交給他的入場券。
*
赫蒂收到訊息的瞬間便趕去了皇宮。
芬尼教授和六師弟一前一後給她發來訊息——“白明被請進了皇宮,恐怕要出事”。
她的心臟不明緣由地砰砰直跳起來,不詳的預感像冰錐刺穿胸膛。
有甚麼可怕的事情即將發生。
她幾乎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衝向皇宮,恨不得將懸浮車的動力推至滿格,從擁擠吵嚷的街道上空一掠而過,那些民眾們的不滿被她拋之腦後。
伴隨著日光漸漸褪去,粉色的晚霞初現端倪。
這樣的美景,赫蒂本該和紀暖一同享受。
她們未來的美好願景都在她的腦內勾勒完畢,但這一切都被突如其來的“邀請”打亂了。
她闖進皇宮,拒絕了所有通報,憑著家族的身份硬闖進皇宮,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要立刻見到白明。
然後她看見了。
粉色晚霞浸染天際,百年難遇的瑰麗天象下,帝國皇宮的高牆卻投下森冷的陰影。
皇宮最高的外牆上,一道纖細的身影被懸吊在半空,隨風輕輕晃動。
粉色霞光為那具軀體勾勒出一圈殘忍的光邊,像個破碎的提線木偶。
——是白明。
那張總是帶著點淡漠或狡黠的臉,此刻毫無生氣地低垂著。
長髮遮住了面容,只有冰冷的金屬鎖鏈反射著刺眼的光。
高牆之下,一人側身站立著。
是三皇子德爾森。
他身姿挺拔,沐浴在粉霞中,許是聽到了有人前來,他默默地轉過頭,看向赫蒂的方向。
德爾森脖頸僵硬,靜默得像一尊雕塑。
他逆著光,看不清容色。
赫蒂的腳步釘在原地,血液瞬間凍結。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胸腔裡有甚麼東西轟然碎裂。
世界的聲音驟然褪去,只剩下心跳如鼓,又乍然停滯。
此刻的她彷彿徹底和外界做了切割,她已然感知不到外界的事物,那具失去了活力的軀體在她眼中無限放大,直到一雙手輕輕搭上了她的肩膀。
赫蒂木著腦袋扭頭,看見了同樣一臉悲痛的芬尼教授和六師弟。
她突然覺得有些莫名。
為甚麼這些人的臉上都掛著悲傷?
“節哀。”
赫蒂看見芬尼教授唇形微動,兩個音節從他口中吐露,卻讓她感到茫然。
節哀?
為甚麼要節哀?
她僵硬地重新將腦袋轉回前方,粉色的晚霞宛如地獄的背景色,彷彿被鮮血浸染,卻又染得t不夠徹底。
浪漫的粉色晚霞如今成為了通向死亡的旗幟。
她忐忑期待的將來,都在這一刻被懸掛於高牆之上,被這粉色霞光映照得無比荒謬和絕望。
赫蒂看著德爾森,那個逆光中模糊而威嚴的輪廓。
他們曾經是戰友,經歷了無數次豁出性命的戰鬥,扶持著彼此從戰火中走出來。
她從來都是堅定的三皇子派系的人選,她以為自己會成為三皇子忠實的左膀右臂。
而這一次,赫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是深不見底的皇權深淵。
而那個在星際比賽中力挽狂瀾的小師妹成為了這場皇權鬥爭的犧牲品。
因為沒有通報便闖入皇宮,哪怕是赫蒂這樣的貴族也是重罪。
皇宮內守衛計程車兵們追了過來,矗立在他們身後,隨時準備著將他們拿下。
德爾森輕輕抬了抬手,那些士兵們便站在原地不動了。
他們一個個穿著齊整的金屬甲衣,面無表情地凝視著前方,好似一個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
“殿下……!”六師兄不管不顧地衝上前,衝著那道模糊的身影喊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從來都無比冷靜的六師兄此時連聲音都在顫抖。
“為甚麼小十……會在那個上面?!”
要知道,或許貴族出身的赫蒂和芬尼教授還有赦免闖宮之罪的餘地,但身為平民的六師兄沒有。
可他就這麼雙目赤紅,激動地指著懸於高牆之上的身影。
德爾森一步一步向他們走來,向著這些曾經與他親密無間的隊友們走來。
粉色的光暈打在他的身上,金色的頭髮被這顏色汙染地雜亂,他的表情晦澀。
今時今刻,他們好似站在了完全不同的立場上,光影將他們切割成了兩塊,德爾森獨自一人孤零零地立於皇權之下。
“她死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淡漠地說著,這一刻彷彿悲傷都成為了常態。
“我下的令。”
“甚麼?!?!”
赫蒂抓住了面目猙獰的六師弟。
她已經失去了一名重要的人,不能再失去一個了。
如果六師弟只是闖宮,她和芬尼教授或許還能保下他,但如果對王儲做出甚麼其他的事情,恐怕她也無能為力。
赫蒂感覺自己前所未有的冷靜。
“發生了甚麼?”
“白明勾結聯盟,背叛帝國,動搖帝國根基,挑起帝國與聯盟、真主教對立,犯叛國罪,處死刑……”
“……立即執行。”
“少來這些官方的說辭,”赫蒂冷硬地說,“我問的是裡面到底發生了甚麼?”
“無可奉告。”
赫蒂的手掐緊,青色的經脈浮現在她的手臂上,她現在恨不得一拳砸在這個高高在上的王儲臉上。
“把小十還給我。”
“背叛帝國的罪人需要曝屍三日,以儆效尤。”德爾森冷漠地說,“三日後,我們會焚燒她的屍體,通知她的家人前來認領。”
兩道對峙著,無聲無息。
粉色天空依舊美得驚心動魄,卻成了這場悲劇最諷刺的背景布。
半晌,赫蒂突兀地扭頭離開,一句話都沒說。
芬尼教授輕嘆一聲,扯了扯六師兄的手臂,將他強行拉走。
看看邊上虎視眈眈的衛兵們,他們要是敢晚走一步,這些人恐怕都恨不得撲上來將他們撕碎。
“可是……”
六師兄還想說甚麼,卻被芬尼教授一把捂住。
教授默默地搖了搖頭:“你不要命了,今天闖宮就夠你喝一壺。”
“現在,別說話,跟我走。”
晚霞轉瞬即逝,天邊從耀目的粉色變為一片漆黑。
赫蒂聽見來往的路人對著粉色晚霞意猶未盡的評論,心中已掀不起任何波瀾。
滴滴——滴滴——
她的智腦震顫著,通知她有通訊接了進來。
赫蒂機械地接起電話,對面是好友興奮的聲音。
【怎麼樣?成功了嗎?小Beta有沒有答應你的表白?粉色晚霞很美吧,那可是全都城最好的觀景平臺了……】
“她死了。”
赫蒂念出這句話的同時,仿若有一道驚雷劈過她的頭顱。
她這一刻才有實感——小師妹真的死了。
她聽見好友沉默了一瞬,驚詫開口:【你在說甚麼?】
赫蒂淡淡地重複著:“她死了,在皇宮牆頭,曝屍三天。”
對面啞然,許久都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怎……怎麼回事?】
赫蒂沒有說話,反手結束通話了通訊。
她仰頭看向天邊,那邊還殘留著一抹粉色,好似晚霞正竭力地證明著自己曾經存在過。
那個在訓練場裡彼此擊掌、食堂裡分享著秘製配方、在雪地裡扛起她、一遍一遍說著“不要死”的小師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