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你的拯救
那天的天很藍,雲很靜。微冷,新雨後初霽,空氣裡夾雜著清新的塵土氣息;天光透亮,風與野花正翩翩共舞。
警視廳的鋼化玻璃反射著耀眼的銀白色光束,辦公的人們或捧著報告在大樓裡穿梭奔走,或皺著眉頭敲擊鍵盤,或滑動滑鼠快速瀏覽著工作文件,一切雜亂而有序的進行著。
偏偏越平靜的日子裡,埋藏著越難以想象的秘密。
這裡是三年後的11.7,本不該出現在警視廳的傳真被準時傳送到了搜查一課。搜查一課的警官解開暗號,立刻通知□□處理小組,恰逢這天萩原調休,來不及思考,松田帶領小隊即刻趕往遊樂園。
清澈的藍天下,遊樂園裡簇擁著不少玩樂的人,各色的娛樂設施五花八門,人們燦爛的笑臉在遊樂園隨處可見,處處充斥著歡聲笑語。
思墨豎著她標誌的半扎馬尾,拉著萩原東轉西轉,好不容易在一個射擊贏娃娃的攤子前停了下來。她付了錢,向店長示意,又轉過頭盯著萩原,“萩原你上,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思墨賤賤的笑著。
萩原研二也無奈的彎唇,活像一隻調皮的小鹿,眨了眨他盈亮的柳葉眼,“當初我和小陣平來玩的時候,可是把人家老闆都打虧本了呢”
老闆暗道不妙,只仍是一副謙和的微笑,沒注意到男人轉瞬即逝的眼神。
萩原接過槍,只掂量幾下便覺重量不對,他曾在遊玩時記得這種玩具槍的重量——重了。他並未表現出來,不動聲色地裝上“子彈”,躍躍欲試。
越是奇怪的構造,他就越是興奮啊。
他試著打出第一槍,與他目標的紅色氣球偏差幾公分。老闆的笑容似乎盛了一些。
萩原研二已然意料之中的模樣,後照著不同的目標進行射擊,無一例外的或多或少有偏差,大的氣球因這偏差不大而被擊中,小的則沒有。
十五槍,萩原中了十二槍。
接連幾次沒有射中,他非但沒有惱羞成怒,反而以一種捉摸不透的弧度淺笑著,像是親手描摹深淵的畫家;一切詭計只是陳設在他面前,腦海中已盡數清晰了。
他摸了一下風,手停在空中似乎等待著甚麼。
萩原研二再一次付給店家十五發“子彈”的錢,端起槍,不帶有任何的猶豫,子彈若離弦般飛射,啪啪幾槍無一不命中。他狡猾的笑了,宛如一隻剛嗜完血的怪物。
老闆目瞪口呆,萌生了直接捲鋪蓋走人的想法——這個男人是甚麼魔鬼啊?!再打下去怕不是又得賠錢了——
他本該注意到的,這個男人端槍的手法就不與他人相似。
萩原踱步走到老闆面前,好看的紫色瞳孔鍍上一層亮澄澄的光。
假如此時乘勝追擊,風速恰合適,定能再中十五發。不過很顯然萩原不會這麼做,只是挑走了攤上擺在正中央的熊貓娃娃。老闆這才長舒一口氣,卻還是大夢初醒般瞪了瞪男人修長的背影。
這對小情侶彷彿能格擋掉這道不善的目光,思墨腦後的小辮隨著她的走動一晃一晃的,對於萩原的表現她心領神會,走近他問:“怎麼做到的”
“這種子彈彈身不呈流線型,使它受力不均,再說槍管沒有膛線,很難射中目標啦”萩原朝她拋了個wink,“不過,只要計算足夠精密,還是可以辦到的”
倒也不驚歎,畢竟是拆彈的工科男,計算能力肯定不差。風見思墨看了看捧在手中的自家國寶熊貓,又看了看身邊的男人,忍不住笑的開懷。
一個國寶,一個活寶。
近上午十點鐘,思墨看了眼手錶,不知不覺走到了摩天輪下,她抬起頭仰望太陽,熾熱的日光有些刺痛她的眼眸,回憶湧上腦袋,剛才的愉悅瞬間拋之腦後。
她眨了眨眼,思索片刻後詢問工作人員72號箱是否有空位。得到的結果卻是已經被人預定了。
風見思墨頓感困惑,三年前的那股不安感如浪潮般再次向她湧來,已經阻止過炸/彈犯出現,甚至把他送進去吃了牢飯,怎麼可能出現與原著相同的劇情。她又一次確認了時間,已經9:50了——如果按照原劇的發展,炸彈會在引爆。
“怎麼了”萩原見她這副模樣,問道。
思墨來不及回答他的問題,再次詢問工作人員:“是甚麼人預定的”
“不好意思小姐,我們是不能透露預定客人的資訊的”工作人員如是說道。
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思墨暗自皺眉。見萩原來了,反是問他:“三年前那個炸彈犯最近有甚麼舉動嗎”
由於思墨向他講過,萩原也知道今天就是松田本會發生意外的日子。他本想留在警視廳陪他安穩的度過今天,但恰好遇上調休,還是難以改變的那種。
話說回來,三年前的炸彈犯早在作案那天就被逮捕,刑滿釋放也得三年以上,根本不可能有時間出來做案。偏偏這次的案件,確實像他的手筆。
會是巧合嗎?巧合多了,就不像是了。
是誰在利用他的計謀……
萩原研二處在機動隊,對刑事部門的案件也不夠了解,只得回覆道:“不清楚”
思墨咬了咬唇,這是她思考時常會作出的表現。如果就在今天會發生和原作中一模一樣的劇情,那麼她會竭盡自己所能去解決這次的麻煩。就像以往一切逆境一樣,只需要冷靜——
但她還是無法輕易保持鎮定,因為此事完全超出了她的預算。還未刑滿釋放的歹徒,怎麼可能在監獄中策劃這一起炸彈案呢?她原以為那兩名犯人被捕後至少三年裡就不會發生這樣類似的案子。
這時,人群中有一群身影正向摩天輪趕來。萩原最先看清,跑了兩步和他們會面。墨鏡男子摘下眼鏡,眼中透出一抹錯愕,和萩原交流後,他們加快了向摩天輪走來的步伐。是松田帶領的警備部爆/炸物處理小組和暮目警官帶領的搜查一課。
搜查一課的佐藤警官與工作人員交涉,疏散了乘客和周圍遊玩的人們。萩原和松田神色凝重,松田收拾著拆彈的工具,合上工具箱,打算向摩天輪上走去。萩原拉住了他。
“讓我去吧,小陣平”他此時的玩笑似乎有點不合時宜,連松田都狠狠瞪了他兩眼,“我命大,上次不就沒死嘛”
一提起三年前萩原的案子松田就火大,他身上的傷至今都還有傷疤,這個不穿防爆服的傢伙又想讓情景再現,他當然不肯答應,甚至沒罵出來已經相當不錯的了。於是哼了聲沒理他。
摩天輪受控已經停下,72號纜車徐徐停在了地面。松田陣平走上前去,萩原移了移步子再一次擋在了他面前,將手搭在他的肩上,眉眼微皺,喉嚨裡壓抑不住憤怒,與方才嬉笑的嘴角截然相反,
“松田陣平你明知道你這樣去就是送死!”
一瞬間天地噤聲了,連風也停滯在原地。
平時軟軟地叫他“小陣平”的他,極少喊他的全名,這樣溫潤如玉的一個人,更是少見他的憤怒。
松田陣平愣住了,唇輕抿,隨即眼眸婉轉,凝視著萩原微微顫抖的嘴角,撇開了他的手,略過他眼裡的餘悸,登上了摩天輪。
冬日的風鼓起他西服的一角,勾勒出他的無畏。
即使知曉結局,即使明知道會死亡,但他依舊毫不畏懼,從未猶豫。
畢竟,松田陣平的人生可只有油門啊。他從不會留戀過去的風景,他只顧向前。
松田不後悔,從他看到那份相似的傳真決定趕來時,他就從想過沒後悔。他深知,保護人民是他的使命,也是宿命。就像那個傢伙在三年前對他說過的:“那是我的歸宿,所以我不會害怕”
萩原研二從失神中緩過來,推開剛才松田合上的門,“我和你一起,會更快些”
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他此時聲音有點發虛。
萩原正要跨進來,卻被呵斥住了。
“別進來!!”
松田突兀的聲音令他頓住了腳步,他疑心的朝那個座位下松田拆解了一部分的炸彈看去——炸彈安裝了壓控裝置,也就是說,受控範圍內如果壓力值超過規定值,炸彈就會被提前引爆。
只是沒人知道壓力範圍究竟是多少,受控範圍又在哪裡,因此沒有人敢隨意踏入72號箱內。
犯人此次的目的,不過就是要犧牲一名警察,且讓他人無法施救。
觀顧了全域性的風見思墨拉過萩原,剛才一直在回想炸彈到底安置在了哪裡,現在她終於記起來,對萩原說:“另一處炸彈在米花中央病院,你快去,這裡交給我”
從遊樂園到米花中央病院比從警視廳出動更近,況且身為“□□處理小組雙子星”之一的萩原,自然拆解炸彈會比他人更快且精確些。
即使思墨並不想讓他入險。
萩原對思墨向來有著絕對的信任,不論是多年前初識揭露身份,還是毫無保留幫助家裡度過危機,又或者是三年前火海中堅信自己,哪怕此刻,他都會無條件信任她。
於是萩原研二注視著摩天輪內掛著細汗拆卸炸彈的松田,只猶豫了一瞬,他追過去叫了幾個同事隨他到米花中央病院,轉過身向遊樂園的出口奔去,又回頭,放眼整個摩天輪,
“答應我,你們都要好好的”
風有點大,思墨沒能聽清。
就在萩原走後不久,控制摩天輪的工作室發生了爆炸,電路出現故障,摩天輪竟不受控制地旋轉了起來。除了一開始改變運動狀態時有些難保持平衡,但也還好是勻速,對於技術成熟的松田陣平來說,還是小菜一碟。
摩天輪下的思墨不敢分神,她亮橙色的眼眸敏銳的捕捉到了危機,囑託警視廳的人提前做好準備。
當摩天輪旋至最高點時,松田也解開了最後一道陷阱。
“這位警官真是勇氣可嘉,我實在不得不讚美你這份勇氣,我會暗示你另外一個比這更大的煙火在哪裡,爆炸前三秒鐘,你就會看到我的提示,先預祝你成功”
液晶螢幕上赫然出現的這段話,思墨曾向他提到過,對他來說並不陌生,松田甚至已經能夠倒背如流。不過,他還是停住了手中的動作。
這段熟悉的死亡訃告,松田只是付之一笑。
只差一步了,摩天輪卻忽然停了下來,他由於需要前傾去拆彈,摩天輪突然的停頓使他失去了平衡,整個身子都快要向前倒,他深知如果倒在炸彈前會發生甚麼,於是側過身子,盡力的扭轉身體倒下的方向。
“砰——”
松田陣平的頭跌到了72號箱的門上,他頓感額頭上有溫熱的液體淌過,甚至漫過了他的眼睛。刺痛感還未襲來,沒想到箱門竟先承受不住他帶來的衝擊力,當松田陣平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外跌去時,他才想到——剛才萩原拉開的門,並未關上。
松田此時彷彿墜入海底,身體面臨著強烈的失重感,恐懼使他近乎窒息——他就要跌落下去。
他用力揮動手臂,將他的手向上甩去,離72號纜車的底部只有一指之差,可他的身體凌空,沒有借力的點。他的手臂已經乏力,僅存的力氣不夠他伸長雙手,但本能的恐懼往往會激發人的潛能——他再次揮動他的右手,盡力去夠那遙遠摩天輪。
就差一點,近在咫尺的一點,松田咬咬牙,額頭上的血還在不停的流。他閉上眼,整個人似要騰飛,雙腳依舊踏著虛無的空氣找不到支點。
失重感越來越強烈,就像無數隻手拉扯著他下墜。如果這一次還沒有抓到,他就會直直砸向地面。
松田狠狠地咬著牙,一瞬碰到了那個與飄浮的空氣截然不同的實物。
他抓住了。
松田再一次確認了他抓住了,手中不再是鼓動的空氣,而是摩天輪微糙的底部,臉上露出少許的釋然來。他的一隻手掛在纜車的底部,身體還在搖搖欲墜。
不過,已沒有剛才那樣緊張了。
松田陣平的血從半空墜落到大地,濺起又散落開,宛如盛開在深淵的血紅色彼岸花,烈的攝人心魂。
他向下一瞥,才發現正下方已擺好了救生氣墊,如果放手,他就能平安落地。
下方的思墨注視著他,秀氣的眉毛堆成一撮,“松田——快跳下來”
松田陣平微微回頭,沒有人知道他在猶豫甚麼。
血還在流,松田陣平感到自己的體溫已經失衡,他輕喘了一口氣,雙眼有些發黑。他想,如果自己再這麼吊著,等待他的不是失血過多就是大腦缺氧。
跳下來,是最好的選擇。
已經若不盡快拆解炸彈知道下一個爆炸地點,那裡也將會被引爆。其實他早就注意到萩原已趕去另一處炸彈安置的地方,但是,儘管這次的炸彈再像三年前的犯人所為,都不可能是他親手設定的了——正處在監獄中的那人,不可能有機會作案。
也就是說,另一處炸彈是否安置在米花中央病院,就並不是定數。
松田自知時間已不多,他將手往裡纜車摸,拉在座椅上借力,雙腿一蹬,在眾目睽睽之下跳回了纜車。
他想起思墨,後微微側頭,悄悄展開嘴角,
“抱歉風見”
“我不需要你的拯救”
他留給世人最後一個背影,隨後關上纜車的門,封閉了自己的退路。
目睹這一切的思墨眼裡一慌,心裡仍在暗自打氣。她回頭,人群中有一個小男孩正用手柄操縱著無人機。她枯萎的眼中又一亮,走過去和男孩交涉後拿到了無人機。
時間來到思墨操控無人機升到半空,緊靠松田所在的纜車,與松田只有一窗之隔。松田看向窗外,是一架無人機,下邊綁著思墨的手機,正在錄影。
松田明白了,下面的人想要透過錄影回放確認炸彈犯將炸彈放在哪裡,從而讓自己脫離危險。從淺面看,確實是有效的選擇。
而他無動於衷,沒有慶幸自己能逃脫命運的劫後餘生,反而側身坐在地上,點起一隻煙。
狹小的纜車內嗆人的濃煙把長年吸菸的他都嗆的有些不知所措,但此刻他卻格外貪戀這股味道。
他淺笑了笑,也效仿那個傢伙開起了玩笑,“有機會,我一定告訴他,那家便宜的煙可一點都不香”
他想要去撥萩原的電話,但不知道說些甚麼。
可他暗暗想到,你還欠我一頓酒,hagi.
地面上的人看不見他,只能看見72號纜車的門死死封閉,一直沒能拉開。天上的雲越來越重,他們的心情也越來越沉重。
思墨不可能不清楚松田猶豫的理由,她手裡操控的這架這並不是軍事上用的無人機,其靈敏度和速度遠不及,就算在爆炸前三秒能反應過來,其速度能不能使它離開爆炸範圍都不一定。而且,手機一旦炸燬,是沒有備用錄影的。
她別無選擇。
他,也別無選擇。
她原以為松田是不會考慮到這點的。以一個人的逃生本能來說,下意識會輕信他人說的一切,哪怕不切實際也能夠茍取生命的方法。但她忽視了,松田從一開始就沒想過逃避。
松田陣平凝視著炸彈上不足半分鐘的倒計時,像是在看愛人的名字,側過頭就瞥見了纜車門上“No Smoking”的警示語。他把煙叼在嘴上,微笑著說,“今天我就暫且視而不見”
就今天了,任性一回吧。
只剩下15秒,他將倚在纜車上的身子挺挺直,拿出手機劃到發信介面,對著思墨的鏡頭招了招手,比了個自認為很酷的姿勢,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
光影還在盡力的拉扯著他,正午高懸的太陽把他的影子在纜車裡拖得很長很長,他的眼眸裡流淌出此生未有過的柔情,燦爛的微笑彷彿不是在面臨生死,而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摩天輪遊行。
他盡力了,卻仍不甘心。
但風輕搖,心難動。
光定格,人終困。
倒計時閃爍出最後三秒,松田陣平叼著煙,指尖在手機上快速的滑動,敲擊下一行字。當他按下確認發信的按鍵後,他吐出的最後一口菸圈隨著炸裂的纜車飄向了空中。
思墨的手機振動,傳來的簡訊正是——“米花中央病院”。
炸彈被引爆了。
大地都在為他顫抖。
半分鐘後,萩原解決完炸彈趕到這裡。眼前殘敗的一幕,他不難猜出是怎樣的結局。
他想起他時就安慰自己說,松田陣平只是散在風中了,所有人張開手臂就能擁抱他。那是他浪漫的把戲。
倒也不如說是他留在風裡了,所有人都不會遺忘他。
空中的煙霧盡的消散,濃煙的溫度似乎就是他的體溫。
在所有人暢想著來日方長的時候,他用行動告訴我們世事無常。
萩原摩挲著自己的手指去探尋松田的餘溫,回應他的只有星落的碎片墜在地上噼裡啪啦的聲響。沒錯,松田陣平只是藏在風裡了。
在寂寞的天地間,萩原研二點起了一支菸。
他抽一口,風抽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