躁動
今年的春天有點燥熱,萩原研二之所以這麼想,還是因為松田頭上大粒大粒的汗珠。
好不容易幫他脫下防爆服的萩原也累的喘了一口氣,不過還是沒有悶在防護服裡數個小時的松田吃力。
在他大病初癒的這段時期,雖然萩原自己強烈建議他能執行任務,但機動隊的負責人堅決不同意。因此他的很多工,其實都攤到了松田身上。
與此同時,在他們的下面九層,思墨剛把一個嫌犯扔進審訊室,由岸川薛審問,最近,他們也忙的腳不沾地。
但怎麼也沒想到,有一次,他們能在工作時相遇。
萩原研二跟著松田偷偷溜出了辦公室,被松田發現了後,他又吐了吐舌頭,做出一副鬼臉,撒嬌似的說:“好歹就讓我跟去一次嘛,再吹著辦公室的空調,我都要吹感冒了”
松田都懶得拆穿,辦公室根本就沒有開空調,他覺得冷,只是因為窗戶大開著而已了。
他們倆一路上都維持著一種半緊張半輕鬆的氛圍,直到到達了目的地,先行下車去勘察局勢的萩原,一抬眼就準確識別出了偽裝成人質塞進去的思墨。
而此時,思墨也剛好看到了正拉開警戒線走進來的萩原。
她有點不爽,醫生囑咐的是至少要大半年他才可以出院,而他只花了五個月,就迫不及待的辦理了出院手續,在出院後不到一週裡,現在就到了案件一線。
不過她也當然理解他迫切的想要投入工作,從他到現在還沒有穿上防爆服來看,還好不會讓他直接實操。
嘛,和現在這邊的情況一樣,至少不算太糟。
這次劫匪只有一人,而且還有些失策,被劫持的銀行裡一位取錢的大媽突發心臟病,再不及時醫治會鬧出人命的。
目前形勢來看,他只是想劫點錢,還不想背上人命官司。手上那把手/槍估計是從黑市購入的,口中所說的炸彈不知真假,但安排一下排爆人員檢查總歸是萬無一失的。
劫匪必然不願意白白放出一人,他從圍觀的人群中挑出一人作為與那名大嬸的交換,選中的人,正是思墨。
這對警方來說是極有利的,其實不論選誰,對警方都有益。
因為這群圍觀群眾,本就是經專業培訓過的與思墨隸屬於同一部門的警視廳同事。
不論劫匪從哪一方選人,選的都是警視廳的人。
作為被交換進去的人質,思墨首先要做的,就是協談部門的必修課——控制歹徒的節奏。
人都是群居動物,從眾的羊群效應在人類身上並不少見。只要帶動了群眾的某種情緒,對於一般的劫匪,在一定程度上也會受這種情緒的影響。
目前還算順利,劫匪沒有做出甚麼威脅群眾生命的舉動,甚至還放走了一名人質,或許存在被說服投降的可能。
當然這都是小機率事件,一般都是直接用武力制服。特別是在劫匪人數少的情況下。思墨腰間藏了一把槍,實在情況危急,也能極限一換一。
他們這些做警察的,每一次出任務,都是抱著必死的決心。
不妙的是,人群中出現了騷動。可能是認為劫匪此時只有一人,而他們人多勢眾,覺得能夠壓倒他,所以忘記了他手中的“真傢伙”,還有幕後的炸彈。
如果他口中的炸彈是真的,且為□□,在被激怒的情況下,極有可能按下遙控送所有人上路。而思墨,是絕對要制止這種情況發生的。
憑一人的力量無法撼動所有人,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吸引劫匪注意,同時也吸引所有群眾的注意,讓他們停止騷動。
思墨慢慢站起身來,但在所有蹲下的人質中也足夠顯眼。她瞧了一眼劫匪,確認他注意到這邊後,猛的抖了一下身子,佯裝受驚樣子,咬著唇,眼神掠過劫匪緩緩開口。
“真的沒關係嗎……你現在這樣已經逃不出去了吧……不如現在自首還能從寬處理呢……真的,我學法的……”
她的聲線顫抖,現在看起來像極了一個希望眼前人回頭是岸的爛好人。
不過劫匪沒有因此而動容,而她的本意也本就不是勸服他。
她要的只是拖延時間,沒錯,拖得越久越好,拖到他精力消散……
“滴滴——滴”猶如心電監護儀的心臟跳動發出的聲響,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秒,包括在銀行監控後面的警視廳高管。
劫匪卻不慌不忙的接起了電話。
就在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的時候,思墨隱隱察覺到不對勁,這股不對勁,也傳達到了銀行外的萩原心中。
思墨將手緩緩伸向腰間的配槍,萩原凝住了呼吸。
不出一秒,劫匪的臉色陡然驟變,抽出手/槍,手握扳機,小臂顫抖,槍/口直瞄準人質所在的方向,眼神狠厲,在人質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一顆子彈已經飛出了槍/管。
霎時,鮮血直流。
沿著血液逆流的方向,人們看到的,卻是受傷的劫匪。
原來,就在仇恨的子彈快要射出的那一刻,思墨扣下了扳機,一擊命中。
萩原仍然皺著眉,不對,他這樣做的動機,太不對了……他的目的不可能只是表面這麼簡單,他到底,還有甚麼陰謀……
忙於判斷槍口是否精準落在手腕側處的思墨,無從察覺劫匪神情的變化。在課程的理論上,這種情況下接下來有兩種可能。
一是他認輸投降,戴上手銬就範,二是衝向人質,劫持一個人,以此要挾警方。但從現在的距離來看,他大機率不會衝過來送死,畢竟思墨手中有槍,而觀察他剛剛握槍的姿勢也能知道,他是第一次使槍。
這似乎是註定的結局,連劫匪也扔掉了槍,雙手舉過頭頂。
思墨摸出手銬走向劫匪的途中,他的腿以難以察覺的幅度彎了下來。
就在思墨要觸碰到他另一隻完好的手腕時,劫匪猛的一抽手,迅速掙脫,思墨向前抓去,卻撲了空。現在他們倆距離太近,力量懸殊下,拔出手槍很有可能被他反手抓取。
劫匪逃跑與思墨拉開一段距離後,思墨才抽出了手槍瞄準。
她本打算在他頓住等待玻璃門感測器的時候射擊,因為她的活動靶射擊成績不算太好。
卻沒想只聽到砰的一聲,劫匪撞開了玻璃門,玻璃碎片四處散落,在陽光的折射後分離出七彩的光暈。
數枚來自不同點位的狙擊手的子彈射向了他,卻被這防彈材質的玻璃碎片格擋,偏離了彈道。在第二波子彈射出前,劫匪已經跨上了一旁早就準備好的腳踏車,竄進了巷子中。
體積大的警車卻無法尾隨。
“閃開!!”
一聲重喝,摩托車的轟鳴聲響徹了警笛聲,思墨駕著摩托衝向劫匪逃竄的方向。一邊的萩原瞅準機會,一躍跨了上去。
萩原跟上她不僅僅是怕她遇險,更重要的是,他清晰的識別出了,劫匪衣角下那個鼓鼓囊囊的硬物,是炸彈!
他帶上炸彈逃跑,極有可能是在接到電話的那刻聽到甚麼噩耗,情緒崩潰,抱上炸彈去找個人多街頭炸掉,報復社會。
萩原看向前面的思墨,剛才他上來的時候,思墨只偏了一下頭,就顧著平衡車身了,並沒有多在意。所以說,他分析的這些,她應該都是知道的吧……
再次確認沒有跟丟後,思墨轉過了頭,側臉對著萩原,“我只有一個要求,與他接近的人,只能是我。算我……拜託你”
思墨緩慢的閉了一下眼睛,腦海中閃過無數張萩原受傷的畫面。
她不擅長示弱,如果物件是珍惜的人的話,她願意重複上千百次。
定了定神,她又擰緊了把手。
另一邊,松田陣平逆著人流下車,龐大的防爆服在四月的人群中格格不入。
這時一名排爆人員跑到他身邊,“萩原隊長說,劫匪身上帶著一個炸彈,那我們是不是就不用……(排爆)”
松田臉色迅速沉了下來,喉嚨裡只悶出兩個字,“排查!”
隊員被嚇得退了兩步,喊上其他隊友一起進了銀行。
松田心想,該死,為甚麼現在告訴我。
但他的情緒也是穩定的出奇的快,只皺眉意味深長的向劫匪逃跑的方向瞟了一眼,就跟進了銀行。他的工作,還待完成。
現在的思墨有點乏力,擰著摩托車把手的右手手臂幾乎僵硬。算起來,她已經跟著劫匪追了兩個小時。
從摩托車發動機工作的轟鳴聲萩原就可以聽出,這輛摩托的傳動系統有問題。如果只是單純的摩托車追擊單車的話,不出20分鐘就能追得上。而思墨的摩托有問題,速度大打折扣,只能緊跟。
而劫匪除了後背已被浸溼外絲毫沒有洩力的表現,甚至車身左右搖擺的幅度都沒有減小。
萩原在一旁補充,“他是國家級山地車健將,曾在大大小小的各項比賽中取得優異成績,最為擅長的,就是單車馬拉松”他點開手機劃了劃,“他手機裡傳來的訊息,恐怕就是三年一度的東京單車比賽停辦的訊息,這是他職業生涯中唯一剩下的金牌,而據悉,他只剩下三個月的壽命”
迎著風的思墨髮絲飛揚,悶聲答了句,“我知道了”
她明白,各行各業最忌諱的就是共情,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苦衷,但誰也不能因為自己的苦衷,剝奪了他人的明天。
調整呼吸,她再次擰緊了把手。
若是要跑到人多的地方引爆炸彈,市中心是最好不過的了,這裡人流量密集,很容易混在人群裡,造成最大傷亡。但是市中心道路寬直,四通八達,警車便於圍堵,結束追逐戰。
所以市中心不會是他的第一選擇,可是這對警方來說或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疾馳下,思墨騰出來一隻手敲了敲隱秘的耳麥,風聲伴著她的聲音一起傳入指揮部,“請疏散市中心人流,封鎖米花大道東住宅區小道以及西側公園路徑,確保劫匪進入市中心區域,over”
“指揮部收到”
胳膊的酸感陣陣襲來,思墨努力保持清醒,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千萬不能跟丟了。
劫匪左右張望,果真兩側的道路已被堵死,接下來,會通向的只能是市中心了……
耳邊喧囂的風並沒有干擾萩原研二的思路,他的思緒一直冷靜而又沉著,劫匪既然敢在有真槍實彈的警方眼皮子底下逃走,那麼就必然不會在被逼的只剩一條路時乖乖就範,他應該,會採取別的行動。
萩原貼在思墨耳邊耳語了幾句,思墨點點頭,竟將摩托車的速度降了下來。
噪聲影響下,指揮部的領導人聽到的萩原的話只有斷斷續續的幾個音節,但機動隊的組長卻擰緊了眉頭,他聽出,這是剛出院不久的萩原的聲音,這小子,在瘋狂的時候,可是會胡來的啊。
眼見他們的雷達定位移動速度減緩,眾人懵了,難道,他們會放棄追擊嗎?
但指揮部並不會貿然提出異議,雖然他們確實是這次行動的主指揮,但實際行動上他們仍相信作戰一線的隊員。
整個指揮部,只有肆昕警官低著頭,他在思考,不是思考他們這麼做的意義,而是思考他們下一步行動的風險性。
就在思墨踏進銀行的時候,她向劫匪身上扔了一個定位器。
熒幕上兩個紅點間的距離越拉越遠,一瞬間,劫匪的紅點迅速降速,只挪動一小段距離後,就向反方向快速移動起來,距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又在拉近。
眨眼間,劫匪的單車就像思墨這邊逆向衝過來了。
逼近,再逼近,萩原和思墨眼神一狠戾,把手一鬆,腳一撐地,龍頭一轉,車尾一甩,瞅準時機,欲硬撞上他的單車,使其降速。
靠近了,靠近了,摩托車的車尾,正在靠近單車的車身,兩個紅點正在無限逼近。
錯開?錯開了!單車車龍頭反轉,車身側倒向牆的一邊,正好與思墨的車尾擦過。
怎麼辦?就這樣白白錯過嗎?單車逆行再反追又不知要捱上多久,再者,思墨的體力已經不佳,摩托車接近報廢的速度,不一定追得上。
不,絕不能失去這次機會,風見思墨想要跳車,劫匪此時的車龍頭逆轉180度,最難穩定,這是最好的機會。
可是,她的後面還有……
“不——”劫匪的嘶吼聲響徹了整條小巷,瞳孔驚恐的放大,車身難以置信的偏倒向一側,直至砰的一聲,人仰車跌。
更受驚的是思墨,因為使他跌倒的不是別人,而是萩原研二。
她只感到車身側了一下,車重輕了些許,反應過來的時候,萩原已經倒在地上了。
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間,萩原跳車撲向劫匪,使其摔倒。
思墨甩過車尾,急停好了摩托,銬上劫匪的手腕,又取出炸彈遙控器。她暗暗的想,想阻止這傢伙去作戰一線,是比登天還難的事啊。
她又撇了一眼萩原才開口,“有沒種可能,我已經會拆彈了啊”
“誒?誒——”
(放心,結局萩原還是會被動閃現醫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