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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2026-04-07 作者:孍嬽

第二十六章

念念怔怔地坐在那裡,握著千宸滾燙的手,許久沒有動彈。

篝火的噼啪聲,遠處隱約的鳥鳴,還有掌心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灼熱溫度,這一切都真實得不容置疑。可那個名字——“聽雪”——卻像一根細小的刺,悄無聲息地扎進了她的心裡,帶來一陣陣陌生的、綿密的酸脹。她搖了搖頭,試圖甩開這莫名的情緒。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擰乾了浸溼的布巾,俯身,繼續輕柔地擦拭宸滾燙的額頭和脖頸。動作細緻而專注,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失神從未發生過。

只是偶爾,她的目光會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緊蹙的眉心和乾裂的唇上,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呼喚那個名字時的痛苦痕跡。

天光漸亮,晨霧在林間瀰漫。

念念知道,這個臨時營地不能久留。千宸需要更安全、更乾燥的地方,需要能遮風擋雨的屋頂,需要一張真正的床。她必須找到更好的地方。

她輕輕掰開千宸緊握的手——那手依然滾燙,卻不再像昨夜那樣死死抓住她不放——將他的手放回身側,用那件已經半乾的外衫仔細蓋好。然後,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麻木的四肢,開始觀察四周。

昨夜太黑,她只求有個能生火的地方。現在藉著天光,她看清了這片坡地。

坡地不算陡,背後是密林,前方不遠處就是那條已經退去大半洪水的溪流。

溪流對岸,地勢似乎更平緩些,隱約能看到一些人工的痕跡。

念念赤著腳,小心翼翼地走下坡地,趟過及膝的溪水。溪水冰冷刺骨,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咬著牙,一步步挪到對岸。

果然,在對岸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上,她看到了一間木屋。

木屋很舊了,屋頂的茅草已經塌陷了一角,牆壁的木頭也呈現出風吹日曬後的深褐色,有些地方甚至長出了青苔。

但整體結構還算完整,門虛掩著,門口堆著一些早已腐朽的柴火。

念念推開門。

一股陳舊的、混合著黴味和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屋內光線昏暗,只有從破損的屋頂和窗戶縫隙裡透進來的幾縷光柱,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頭:一張簡陋的木床,上面鋪著些乾草;一個粗糙的木桌,缺了一條腿,歪斜地靠在牆邊;一個石頭壘砌的灶臺,上面架著一口生鏽的鐵鍋;牆角堆著些破爛的陶罐和工具——一把鏽跡斑斑的柴刀,一個破了的竹簍。

這裡顯然已經很久沒人住了,是個廢棄的獵戶小屋。

但對此刻的念念來說,這裡簡直是天堂。

她立刻返回溪邊,用最快的速度再次趟過冰冷的溪水,回到千宸身邊。

她試了試千宸的額頭,依然滾燙,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她必須儘快把他挪過去。

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千宸比她高大沉重得多,而她自己也虛弱不堪。

但念念沒有猶豫。

她先是用那件外衫將千宸的上半身裹緊,然後蹲下身,抓住他的手臂,試圖將他背起來。第一次嘗試,她剛站起來就踉蹌著差點摔倒,千宸的重量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咬著牙,調整姿勢,將宸的手臂繞過自己的脖頸,用盡全身力氣,一點一點,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

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千宸的大部分重量都壓在她瘦小的肩膀上,她的膝蓋在打顫,赤腳踩在碎石和枯枝上,鑽心地疼。

汗水混著泥汙,從額角滑落,流進眼睛裡,刺得她睜不開眼。她只能眯著眼,憑著感覺,朝著溪流的方向,一步一步,挪過去。

短短几十步的距離,她停下來喘息了三次。

終於到了溪邊。她不敢揹著千宸直接趟水,怕摔倒。她先將宸小心地放在岸邊乾燥的草地上,自己先下水,試了試水深和流速,然後返回,半拖半抱地將千宸挪進水裡。

冰涼的溪水漫過腰際,激得昏迷中的千宸也微微顫抖了一下。念念緊緊摟著他,用自己瘦弱的身體作為支撐,一步一步,在及腰的溪水中艱難前行。

水流沖刷著兩人的身體,水底的鵝卵石滑溜溜的,念念有好幾次差點滑倒,都死死撐住了。

當她終於將千宸拖上對岸,拖進木屋,放在那張鋪著乾草的木床上時,她整個人幾乎虛脫,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前陣陣發黑。

但她只休息了片刻。

她掙扎著爬起來,開始收拾這個臨時的“家”。

她先檢查了屋頂的破洞,好在破洞不大,暫時可以用找到的幾塊破木板和乾草勉強堵一下。

她用破竹簍當掃帚,將屋內的灰塵和蛛網大致清掃了一遍。那張歪斜的桌子被她費力扶正,用石頭墊穩了缺腿的那一邊。

灶臺裡的灰燼被清理出來,她找到火石——居然還能用——又從屋外撿了些相對乾燥的枯枝,在灶膛裡生起了火。

火光碟機散了屋內的陰冷和黴味,帶來了溫暖和一絲生氣。

念念將鐵鍋刷洗乾淨,從溪邊打了水,架在火上燒著。然後,她回到床邊,開始處理千宸的傷口。

高燒持續不退,傷口很可能已經化膿。她必須重新清理。

她先用燒開後又晾溫的水,浸溼了從自己破爛裙襬上撕下的相對乾淨的布條,小心翼翼地揭開宸背上那些被草草包紮過的傷口。

果然,有些較深的傷口邊緣已經紅腫,滲出黃白色的膿液,散發出一股不太好聞的氣味。

念念的心揪緊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想起千宸教過她的一些簡單的草藥知識,關於消炎、退燒、收斂傷口。她將之前採來的、已經有些蔫了的薄荷和另一種有消炎作用的草葉一起搗爛,擠出汁液。

然後,她用溫水和布條,極其輕柔地清洗宸背上的傷口,將膿液和汙物一點點擦去。

每擦一下,昏迷中的千宸身體就會微微抽搐一下,喉嚨裡發出壓抑的痛哼。

念念的手在抖,但她沒有停。清洗乾淨後,她將搗爛的草藥敷在傷口上,再用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好。處理肋部的骨折時,她更加小心,只是用布條做了簡單的固定,不敢輕易移動。

小腿上那道最深的傷口,清洗時念念幾乎不敢看,血肉模糊,邊緣外翻,她咬著嘴唇,強忍著眼淚,一點點處理乾淨,敷上藥,包紮好。

做完這一切,她額頭上已經全是冷汗。

鍋裡的水又開了。她用破陶碗盛了半碗熱水,晾到溫熱,然後坐到床邊,試圖喂千宸喝一點。

千宸牙關緊咬,水根本喂不進去,順著嘴角流下來,打溼了衣襟。

念念急得眼圈又紅了。她想了想,自己先喝了一口水,含在嘴裡,然後俯下身,用指尖輕輕撬開宸的牙關,將水一點點渡了進去。

這個動作讓她臉頰發燙,但此刻顧不上了。

一口,兩口……她耐心地重複著,直到宸的喉嚨微微動了一下,嚥下了一些水。

她鬆了口氣,繼續用布巾蘸了涼水,敷在他的額頭上,擦拭他的脖頸和手臂。

白天,她一邊守著宸,一邊將木屋周圍簡單清理了一下。她在屋後發現了一小片野生的、類似薯類的塊莖植物,挖了一些回來,洗淨後扔進鍋裡,和之前採到的、能食用的野菜一起煮。

沒有鹽,味道寡淡,甚至帶著點土腥味,但這是能果腹的東西。

她強迫自己吃了一些,儲存體力。

傍晚,她又去溪邊打水,重新燒開,給千宸擦身,換藥。宸的高燒似乎有了一點退卻的跡象,額頭不再那麼燙手,但依然在低燒,昏迷中依然會斷斷續續地囈語。

“……別走……”

“……雪……”

每當聽到那個“雪”字,念念擦拭的動作就會微微一頓,然後更加輕柔。

她不問,不想,只是專注地做著手頭的事,用行動驅散心底那莫名的酸澀。

夜深了。

念念在灶膛裡添了足夠的柴,讓火保持不滅,既能取暖,也能驅趕可能的野獸。然後,她搬了個破舊的木墩,坐在床邊,守著千宸。

屋裡很安靜,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宸時而平穩、時而急促的呼吸聲。

月光從屋頂的破洞和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念念累極了,眼皮沉重得直往下墜。但她不敢睡,怕宸的燒又反覆,怕他需要水,怕他做噩夢。

她就這樣坐著,看著宸在昏暗光線中模糊的輪廓,聽著他的呼吸。

偶爾,她會伸出手,輕輕探探他額頭的溫度。指尖傳來的溫度,一點點在下降,這讓她緊繃的心絃,也稍稍鬆了一些。

不知過了多久,睏意如潮水般湧來。她的頭一點一點,終於支撐不住,伏在床邊,沉沉睡去。

念念是被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的。

她猛地抬起頭,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睡著了,身上蓋著那件已經洗乾淨、晾乾的外衫。

天剛矇矇亮,灶膛裡的火已經快熄了,只剩一點暗紅的餘燼。

響聲來自床上。

她立刻看向千宸。

千宸的眼睛,睜開了。

那雙總是深邃、平靜,偶爾帶著疏離和審視的眼睛,此刻有些茫然,有些渙散,正靜靜地看著屋頂破洞處透進來的那縷微光。然後,他的眼珠緩緩轉動,看向了伏在床邊的她。

四目相對。

念念的心臟猛地一跳,隨即被巨大的驚喜淹沒。她想笑,想哭,想用手勢告訴他“你醒了”,但所有的動作都僵住了,只是呆呆地看著他,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滾落。

千宸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他看到了她紅腫的眼睛,眼下的青黑,憔悴消瘦的臉頰,凌亂枯黃的頭髮,還有臉上、手上那些細小的劃傷和汙跡。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掃過這間簡陋卻收拾得井井有條的木屋,掃過灶臺上還溫著的陶罐,掃過自己身上乾淨整齊的包紮,最後,又落回她滿是淚痕的臉上。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有甚麼東西劇烈地波動了一下。冰冷沉寂了太久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塊巨石,掀起了滔天的漣漪。震驚,震動,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尖銳的刺痛,瞬間攫住了他。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喉嚨乾澀發痛,只發出一點氣音。

念念立刻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起身,去灶臺邊倒了一碗溫水,小心翼翼地端過來,扶起他的頭,一點點喂他喝下。

溫水潤澤了乾裂的喉嚨,千宸緩了緩,終於能發出聲音,嘶啞得厲害:“……念念。”

只是兩個字,念念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用力點頭,用手背胡亂抹著臉,想對他笑,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千宸看著她,目光復雜難言。他想抬手,想替她擦掉眼淚,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來,肋部和背部的劇痛也讓他悶哼了一聲。

“別動!”念念立刻用口型示意,輕輕按住他,眼裡滿是擔憂。

千宸不再試圖動彈,只是看著她,低聲問:“……幾天了?”

念念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三夜。

千宸閉了閉眼。他記得山洪,記得被捲入水中的窒息感,記得撞上岩石的劇痛,記得失去意識前最後的念頭……

然後就是漫長的黑暗和破碎的夢境。夢裡,有滔天的洪水,有冰冷的鎖鏈,有燃燒的天火,還有一個模糊的、讓他心痛不已的身影……聽雪。

他猛地睜開眼,看向眼前這個為他流淚、憔悴不堪的少女。

念念。只是念念。

可為甚麼,昏迷中那個名字會脫口而出?為甚麼看著她此刻的樣子,心裡那份震動和疼痛,會如此熟悉,如此……刻骨?

他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重新看向她,聲音依然沙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辛苦你了。”

念念搖搖頭,眼淚又掉下來,但這次,嘴角卻彎起了一個真心的、小小的弧度。只要他醒了,只要他沒事,一切辛苦都值得。

千宸的甦醒,讓念念肩上的重擔似乎輕了一些,但她的忙碌並未減少。千宸雖然醒了,但傷勢極重,身體極度虛弱,連坐起來都困難,大部分時間只能躺著。

念念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溪邊打水,生火,煮那些寡淡的“粥”。她會仔細檢查宸的傷口,換藥,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易碎的瓷器。

她會扶著他,一點點喂他喝水、進食。她會在他因為疼痛而眉頭緊鎖時,用溼布巾輕輕擦拭他的額頭,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無聲地安慰。

千宸的話很少,大多數時間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忙碌。看著她瘦小的身影在屋裡屋外穿梭,看著她赤腳踩在冰冷的地上,看著她因為夠不到屋頂破洞而踮起腳尖、努力墊上更多幹草,看著她被煙火嗆得咳嗽卻依然專注地攪動鍋裡的食物……

他的目光,越來越難以從她身上移開。

他開始教她更多東西。

“那種葉子邊緣光滑的,不能吃,有毒。”他靠在床頭,指著念念採回來的一把野菜。

念念立刻把那幾片葉子挑出來扔掉,認真地點點頭。

“背上的傷口,敷藥前,要用燒開過的水清洗,涼了再用。”他看著她準備換藥,低聲提醒。

念念動作頓了一下,趕緊去把水重新燒開。

“屋後那片藤蔓下,可能有塊莖,挖的時候小心,別傷到根,留一些,以後還能長。”

念念依言去找,果然挖到了更多可以充飢的食物。

他教她辨認更多有用的草藥,教她如何在野外設定簡單的陷阱捕捉小動物改善伙食,教她看雲識天氣,教她怎麼用那把生鏽的柴刀更省力地劈柴……

念念學得很快,也很用心。她總是睜著那雙明亮的眼睛,仔細看著他的口型,努力理解他的意思,然後用力點頭,立刻去實踐。

她不會說話,但她的眼睛會說話,她的行動會說話。她的聰慧、堅韌和那種全然的信賴與付出,像一股溫潤卻執著的暖流,一點點滲透進宸冰封的心防。

而念念,也在用她的方式,溫暖著千宸。

她會在他因為疼痛而輾轉難眠的夜晚,默默坐在床邊,輕輕哼著沒有調子的、安撫性的氣音。

她會把最稠的粥留給他,自己只喝稀薄的湯水。她會趁他睡著時,悄悄用找到的、相對柔軟的乾草,重新編織他身下的“床墊”。

她會在陽光好的午後,費力地將他連人帶“床”挪到門口有陽光的地方,讓他能曬曬太陽。

兩人之間,漸漸形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

千宸一個眼神,念念就知道他是渴了,還是傷口疼了。

念念一個細微的表情,千宸就能猜到她是在為甚麼發愁,或是發現了甚麼有趣的東西。

木屋很小,世界彷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相依為命,共同對抗著傷病、貧瘠和山林裡的一切未知。在這份緊密的相互依存中,某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迅速滋長。

千宸的身體在緩慢地恢復。十幾天後,他已經能靠著牆壁坐起身,能在唸唸的攙扶下,慢慢走到門口,曬一會兒太陽。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裡的神采在一點點回來。

念念也變了。雖然依舊瘦弱,但眼神更加明亮堅定,動作更加利落熟練。

她臉上漸漸有了笑容,那笑容乾淨純粹,像雨後初晴的陽光,能驅散木屋裡所有的陰霾。

千宸看著她的笑容,常常會失神。

他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心底那份冰冷堅硬的壁壘,正在被這笑容,被這無微不至的照料,被這全然的信賴和付出,一點點融化。某種被他刻意壓抑、忽視已久的情感,正在破土而出,瘋狂生長,幾乎要不受控制。

這讓他感到恐慌,也感到……一種久違的、陌生的悸動。

一個黃昏。

夕陽的餘暉將西邊的天空染成絢爛的金紅色,林間的光線變得柔和而朦朧。鳥雀歸巢,發出嘰嘰喳喳的鳴叫。

念念端著木盆,來到溪邊洗衣。盆裡是千宸換下來的、沾染了藥漬和血汙的裡衣,還有她自己那件破爛不堪的外裙。

溪水潺潺,清澈見底,映著天邊瑰麗的雲霞。念念蹲在溪邊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上,將衣物浸溼,抹上她找到的、一種能去汙的草木灰,用力揉搓。

水花濺起,打溼了她的袖口和裙襬,也映亮了她專注的側臉。

千宸站在木屋門口,靜靜地看著她。

夕陽的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背影,她微微低頭時,露出一段白皙優美的脖頸,幾縷碎髮散落下來,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的手指因為長期勞作和冷水浸泡,有些紅腫,但動作依然仔細而輕柔。

她抿著唇,神情專注,彷彿手中揉搓的不是破舊的衣物,而是甚麼珍貴的寶貝。

山林靜謐,溪水淙淙,晚風拂過樹梢,帶來草木的清香。這幅畫面,安寧,美好,卻讓千宸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隨即,又劇烈地鼓動起來。

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

他想走過去,想站在她身邊,想伸手,替她將那一縷頑皮的碎髮攏到耳後。

想觸碰她,確認這份真實,確認這份讓他心湖不再平靜的溫暖,究竟是不是一場易碎的夢。

他的腳,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然後,停住。

他抬起手,朝著她的方向,緩緩伸出。指尖在夕陽的餘暉中,微微顫抖。

就在他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她髮梢帶起的微風時,他猛地停住了。

手臂僵在半空中。

他看到了水中倒影——自己蒼白病弱的臉,眼中翻騰的、幾乎要溢位的複雜情愫。

他也看到了念念毫無所覺的、純淨專注的側影。

一個名字,毫無預兆地撞進腦海——聽雪。

天界的桃林,那個闖入禁地、喚醒他的小仙,那雙驚慌卻清澈的眼睛……那份被他親手送走、以為早已埋葬的悸動和愧疚……

而眼前,是念念。是歷劫的凡人,是他本該守護、卻一次次將她捲入危險的存在。

是他冰冷心防中,照進來的第一縷光,也是……他可能永遠無法真正擁有、甚至可能再次傷害的人。

仙凡有別。歷劫終了。他的責任。她的命運。

無數冰冷的現實和沉重的枷鎖,瞬間將他心頭那點剛剛萌發的、滾燙的情感,死死壓住。

伸出的手,無力地垂下。

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消散在晚風中的嘆息。

那嘆息太輕,輕得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卻沉重得,彷彿壓上了他全部未盡的言語,和所有不敢言明的心事。

念念似乎察覺到了甚麼,揉搓的動作微微一頓,轉過頭來。

千宸已經收斂了所有情緒,臉上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只是對她微微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沒事。

念念眨了眨眼,回給他一個清澈的笑容,然後又轉回頭,繼續專注地洗著手中的衣物。

溪水依舊潺潺流淌,映著天邊最後一抹瑰麗的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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