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最終章 林渡,好好長大
深冬時節空氣凜冽, 警察局外獵獵的風吹得飄雪如絮。
走廊裡暖氣開得很熱,林渡人坐在金屬長椅上,面對藏藍與白相間的牆壁, 心卻比外面冰天雪地還要冷。
身邊的林立恆還在低頭划著手機上鋪天蓋地各種各樣的言論, 林渡從側面看到他的眼睛像一汪池水,剋制著越蓄越滿。
一向最為潔癖講究的林老師鼻涕眼淚一齊抹了一把,林渡看不下去, 從旁伸手把他手機奪過來。
她想說別看了,最終沒有說出口。
林立恆始終低著頭,林渡拿過他的手機,順手摁滅了手機螢幕,也低下頭拿在手裡,沒有抬眼再去看爸爸。
沉靜而內斂的中國人,落淚的時候是不敢對視的。
剛剛的調解室裡,林老師和孫靈冉的父母激烈地爭吵。
對方和孫靈冉如出一轍的趾高氣揚,囂張跋扈地說不是甚麼大事, 要賠多少錢啊開個價。
林渡第一次見到溫文爾雅的讀書人林老師罵人。他臉漲得那麼紅, 聲線像媽媽送急救的時候那麼急。場面亂得她感覺天花板在虛晃, 調解被迫叫停, 父女倆坐在走廊長椅上,還能隱隱約約聽見裡面高聲的叫嚷。
不知道警察叔叔說了甚麼,過了好半天,裡面的吵嚷聲低下來。
黑色皮鞋停在眼前, 林渡抬起頭, 警察姐姐手裡端了兩杯冒著熱氣的白水,彎著腰遞過來:“先喝杯水平復一下吧。”
林渡滯了一下,接過疊在一起的兩個一次性紙杯, 小聲說了謝謝。
一旁林立恆卻沒有動,眼睛落在那杯水上升的水汽上,半晌,才接過水杯紅著眼睛低喃:“我不可能接受調解的。”
一定要告他們。
放過了別人女兒,誰來放過他的女兒呢。
調解室的門剛好被開啟。
孫國棟把包夾在腋下,眉目凶煞的一個人,走路的時候挺著肚子,身後跟著抱臂斜眼看人的妻子和腫紅眼睛手上還戴著鐐銬的孫靈冉。
他走到林立恆面前,視線掠過林渡:“再聊聊?你開個價,賠償不是問題。”
孫靈冉的媽媽抱著手臂走過來,站到他們面前居高臨下:“現在正是高中關鍵時期,有甚麼事不能商量?”
“都是同學這麼多年,你不是還上我們家玩過嗎?用得著這麼趕盡殺絕嗎?才這麼大背個案底是你你受得了嗎?”
林立恆騰地從旁邊站起來,臉色瞬間漲紅,看著這豺狼虎豹一樣的三口人,一字一頓:“我告訴你。我一定會告你女兒。初級法院不行我就上訴到中級法院,中級法院不行我就接著上訴到高階法院。你們養出豬狗不如的小畜生管不了那就讓她去坐牢。”
走廊的盡頭是大門,悶沉沉地關著。外面的天氣好像更糟了,隔著遠遠的距離,能夠感覺到烈性的風暴跳如雷地拍打著大門。
天搖地動,好像要將整個世界傾覆。林渡咬著牙關,卻看到爸爸站在自己前面,說話的聲音在顫抖,人卻沒有退後半步。
“你有多少錢在我這不好使。我只知道我女兒受了天大的委屈。”
沉重的生活壓彎他的背,卻折不破脊樑。
林渡聽到爸爸擲地有聲。
“這天理昭彰,必須給我女兒一個公道!!”
這樣的一番話,紅了周遭好幾個人的眼睛。
勸他們平復心情先別激動,孫國棟走上前,手指幾乎快指到林立恆鼻子。
“今天你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
冷言冷語,幾乎把囂張跋扈寫在臉上。
女警察在旁警告:“你怎麼說話呢?手放下!注意點態度你。”
外面的風沒停,走廊裡場面又停滯住。
不知誰開啟了門,大概要十幾米,也能看到飛撲進來的狂烈風雪。
“不能調解。”
老邁的一道聲音,走廊轉角老頭步履蹣跚,被身邊高高的男孩子攙扶著艱難挪步進來。
嗓子像是卡著甚麼聲音渾濁卻堅定:“絕對不能調解。”
一行四五人,走在前面的是行走不利的老人,年紀很輕的男孩扶著他。
身後跟著西裝革履拎著公文包的三個人。
林渡視線穿過眼睛裡朦朧的淚液,看清進門的人。
林援朝腳步困難卻急促,急得脖頸青筋凸起,眼睛瞪著那幾個人,嘴上還在重複:“我們不調解。”
幾個人身上裹挾著室外雪地裡帶來的寒氣,碎雪飄在空氣裡。孫國棟沒有把老頭放眼裡,照舊出言不遜。
陰天的廊道里光線很暗,放他看到並行過來那男孩,臉色兀自發白。
林渡看清楚,扶著爺爺進門的人是周嘉梁。
身後跟著的是林渡在國貿那棟大廈裡見過的宋叔叔和他的助手。
因為周嘉梁的關係,他們承諾會給她法律上的援助,林渡鞠躬打過招呼,沉默著說不出話。
那一天周嘉梁只講了一句話,平靜、淡漠、不怒自威。
“集團上下也會為有你這樣的員工感到羞恥。”
這件事情就這樣塵埃落定。
……
由於影片的轉發量過大,傳播之深遠、影響之惡劣,已經遠超刑事立案標準。
至此公安機關已偵查終結,並將案件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檢察機關經審查,認為孫靈冉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依法決定對其提起公訴。目前,法院已受理此案,為確保刑事訴訟順利進行,司法機關已依法對其執行逮捕。(1)
訊息一出,最震動的並非看客網友,而是學校裡真真切切有接觸的同學。
曾經學校裡張揚的同學已然入獄,前面發生的所有一切像是一場鏡花水月,不真實得令人恍惚。
這個關於霸凌的校園大事件最終慘痛收場,兩敗俱傷。
班級、校內連開三場相關主題教育活動、心理疏導活動。
林渡請了一個月的假。
一直連上了寒假。寒假的第五天周嘉梁出發去了臺北,他們又成了遠隔千萬裡的異地戀,每天耳機不離,電話打很晚,很多時候通著電話睡著。
證據保留以後,網友們神奇的發現,那些被傳播的影片不知甚麼時候突然消失。整個網路上失去了蹤跡。
有人還在社交平臺私信求人發一份,沒有多久,就徹底被“抵制傳播受害者資訊”的浪潮徹底淹沒。
小年夜這晚,林老師跟林渡深談。說起這次的事,說起爺爺的病情……說到學習、同學、男朋友……連最禁忌不敢提起的媽媽都說起了。
結果就是父女兩個抱頭痛哭,吵的老爺子睡不著覺,出來哄完這個哄那個。
林老師告訴林渡,男朋友至少要這樣,周嘉梁這樣,至少要有擔當。
二月份年後十一天,附中正式開學。
林渡沒有轉學,最終回到學校裡,重新恢復學習和生活。
同學們t的善意和朋友們的關心漸漸撫平她內心上殘留的傷疤。
案子兩個月後開庭,作為受害人,林渡沒有被要求必須出席。
但她還是來了。
這是林渡最後一次見到孫靈冉。後者頭髮剪短了,臉上不再有豔麗的妝容,瘦了很多,看到她時眼睛裡恨意不減。
“咚——”法官的法槌落下。
“全體起立——”
頭頂高懸的國徽之下,法庭莊嚴肅穆。
“本院認為,被告人孫靈冉已成年,本應理性處理同學糾紛,卻以暴力毆打、強迫脫衣方式侮辱他人,並將影片上傳網路。”
“該影片瀏覽量逾百萬次,傳播範圍極廣,不僅嚴重侵害被害人人身權利,更對其造成難以癒合的心理創傷,社會影響極其惡劣。其行為觸犯刑律,依法應予嚴懲。”
“綜上,被告人孫靈冉犯尋釁滋事罪、侮辱罪,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四年。
判決宣讀完畢。”(2)
這一天,林渡以為是悲哀的落幕,幸福的開始。可是後來,很久以後她才知道,幸福這個詞太重,輕易提起時,總是會大失所望。
還是這一天,周嘉梁拖著她手帶她登上景山公園的山頂萬春亭。
他們一路飛奔,像兩隻自由的大鳥,衣襬兜著風,登頂時氣喘吁吁。
低頭俯瞰整座浩大巍峨的紫禁城。
這裡是這座城市的心臟。
周圍的遊人不多,林渡從那個男孩子眼睛裡面看到星星樣的光亮。
他對她說:“要不要試一下把悶著的話喊出來。”
他說一切都會好的。
林渡環顧四周,靦腆地退卻。
這個不愛外放的男孩卻修長的手指圍在唇邊做喇叭。
他摟過她。春夜的晚風吹落滿地山桃花。
男孩子聲音在北京城上方迴盪。
“林渡、林渡——”
“你要——好好長大——”
作者有話說:(1)專業術語從網路資訊上提取歸納
(2)同上 如有問題歡迎指出
過年好!!!先更一章難寫的結尾!欠的會補滴55!校園80的篇章到此結束,後面會寫小几萬字的戀愛日常分開,之後轉都市有大概十幾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