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特別的關注
圓月如血。
本該為血月祭的到來而熙攘的街巷之上,此刻卻被分流走了不少妖眾。
一夜過去,有一批格外執著的妖依然在鼠洞的禁制外圍逗留。
“不行,那些傢伙還在門口守著。”
十萬曉生默默收回從小孔中向外窺探的眼睛,轉過頭來,板著臉道,“這群好事的妖怪,眼看著天色已晚,還不去參加血月祭的遊街慶典,連妖力潮汐都棄之腦後,莫非是一門心思只想著看熱鬧!”
“就算有人守著,我們也總不能就不出去了呀。”鶯時擰眉,“大不了就被圍觀唄,我們肯定是要去尋福澤樹的!”
十萬曉生眯了眯眼,意味不明地瞧著閉目養神中的霜見,忽而冷哼了聲。
“誰讓他偏要生出那副表徵,生生叫我妖界之人懷疑他是前妖王的後代了!若叫他自己的親爹知道了,還得了?”
鶯時聽得發怔,也跟著眯起眼睛,試探性問道:“十萬前輩,關於前神女、前妖王和魔主的事,你都知道多少啊?”
“……”
十萬曉生不吭聲,裝沒聽見地轉過身去,又開始從小孔上偷窺。
看他那副樣子,鶯時也沒追問,而是將懷裡的香香搓圓捏扁,默默感嘆道:“唉,真可惜啊,我們馬上就要去聖靈山了,還不曉得以後有沒有機會再和大家打牌了呢……”
“……”
“我還有好多新花樣沒來得及傳播,那虎人殺的板子可豐富得很呢……”
“……”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阿瓦隆’、‘誰是臥底’、‘海龜湯’也教給大家,一群妖其樂融融在一起玩這些遊戲,一定很有意思。不然那漫長且無趣的妖生,還不知要怎麼度日如年呢!”
“……少蠱惑老夫了!”十萬曉生終於忍不住接話,又額外補充道,“時間不早,你不覺心急,還想從老夫這裡套話,就不怕趕不上妖元的降臨?”
鶯時眨巴眨巴眼:“那十萬前輩可有甚麼法子幫我們甩掉外頭的圍觀群眾?”
“……”十萬曉生又沉默了。
但這回的沉默和前頭不太一樣,他不說話的同時,還用眼睛睨著鶯時。
鶯時福至心靈,馬上從儲物袋裡抽出一沓卡片:“阿瓦隆的身份牌和規則說明手冊我早就做好了,正好獻給前輩呢!”
十萬曉生終於微笑起來。
“那便準備動身吧。”他道,“帶好人,抱好豬,跟緊老夫。”
……
避開正門圍觀的妖群並非易事。
但十萬曉生好歹是個鼠妖,既然擅長挖洞,便該有挖出新洞口的絕活。
短短時間內,一條隱蔽的狹窄通道已悄然通向妖界的另一個角落。
踏出通道時,血月已高懸中天,妖異的紅光籠罩大地,比昨夜更加濃郁,甚至有種實體感,空氣中彷彿漂浮著一些粉紫色的棉絮,這便是妖力潮汐達到頂峰的表現。
十萬曉生送佛送到西,一直引他們重回渡口,臨走之前,又被鶯時叫住:“十萬前輩……”
“喚老夫還有何事?”
“其實……”鶯時坦白道,“其實Uno只剩一張牌時,需要大喊的口號,是‘Uno’,不是‘競風流是豬’。”
十萬曉生沒回頭,半晌才撂下句:“老夫想怎麼喊,便怎麼喊。”
可惜鶯時沒聽到他這句“霸氣側漏”的回應——無比詭異的,她只是眨了個眼的功夫,身邊的霜見、香香、十萬曉生都不見了。
她依然站在妖魔兩界相交的渡口,話都還只說到了一半。
而面前,離奇地多出來一棵樹。
一棵並非生長在土壤中,而是紮根於虛空的樹。
樹冠舒展,籠罩著一小片河岸,枝葉間還散發著一種很瑩潤的光……這該不會是傳說中的福澤樹吧???
她為甚麼會看到福澤樹啊?
十萬曉生不是說福澤樹只會承認妖族之人嗎?
鶯時揉揉眼睛,確認這棵樹還在,並非她的幻覺,不免覺得驚詫。
她試探性地朝那棵虛幻之樹邁出了一步,全身繃緊,既擔心有甚麼額外的變故,又擔心傳說中的上古妖元真的會在這裡降臨,而她一個百分百純血人類,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寶貝流失,無力去吸收或收集它。
是不是競風流又發力了呢?
他修改完香香的資格後,又覺得香香競爭不過霜見,乾脆設計福澤樹主動選擇她,來讓這一機緣流失掉?那也太陰險了吧!
鶯時剛想到這個令人細思極恐的可能性,就感覺到樹上有某種能量體在遊動,她連忙凝神觀望,生怕那就是傳說中的妖元。
漸漸地,她看見一團朦朧的光影自樹幹中凝出。
光影的輪廓相當模糊,特別像紅外相機拍到的“靈體”,勉強有個人形。
而人形的頭上又好像立著兩隻耳朵,身後也像是拖了一條尾巴——這個形態可太眼熟了。
鶯時懵了一下,大膽猜測道:“……妖王?”
福澤樹只和前妖王有關係,眼前的靈體又和霜見的半妖形態那麼相似,除了是那名同樣已隕落的妖王外,她都想不到第二個可能的人選啊……總不能福澤樹中也有精魅吧?
不知道是她叫錯了還是靈體並不能聽到她的聲音,她喊完以後,甚麼也沒有發生。
靈體懸浮著繞著她緩緩飄動,既不靠近也不遠離,好像在觀察她一樣。
“您……是誰啊?”鶯時依然有交流的慾望,忍不住繼續問,“是前妖王嗎?”
靈體稍微頓住,鶯時莫名覺得它是在緊盯她講話時的口型,哪怕靈體連明確的眼睛都沒有。
她抿了抿唇,就地取材撿起一根枯木枝,在河岸地上畫了一隻卡通狼。
靈體果然湊近來觀摩她的動作,跟著“注視”起了地上的簡筆畫來。
鶯時等著它的反饋,可惜它好像只是呆呆地佇立罷了,並沒有反過來提供點甚麼資訊的意思。
她急得想把畫抹了,再新起一副關於上古妖元的,試試跟他討要這機緣是否可行,但手中的枯枝突然掉到了地上,而靈體則整個“蓋”在了那卡通狼圖案之上,它是不會有表情的,可這行動軌跡莫名讓人讀出了種“守護”的意味……
鶯時微怔。
這是甚麼意思?它喜歡這幅畫嗎?
錯愕之下,她只覺自己的小腿好像也被甚麼東西給輕碰了似的,觸感很奇妙,似有若無——是那靈體用尾巴輕輕地捲了她一下。
這一下竟然讓鶯時忍不住恍惚起來了。
她聯想起了在休門之中與長儀神女的那次無聲而短暫的“會面”。
同樣是靈體,同樣是意味不明的交流,只是長儀比眼前的靈體智慧很多。
他們……好像只是想見見她似的,好像對她這個異世來客,有特別的感知,特別的關注一般!
這個念頭升起的剎那,一股強烈的心悸感從心口傳來——可那不是她的恐懼,那是經由血契,從霜見那裡傳來的驚懼……為甚麼啊?
眼前的靈體似乎也感應到了甚麼,它“看”向鶯時身後的某個方向,周身的光暈都黯淡了不少,輪廓劇烈波動了一下後便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夜幕中。
隨著它的消失,周遭的景象也如同被汙染的水墨畫般模糊起來。
“鶯時!”
霜見的聲音帶著點罕見的緊張之意,將她從那種恍惚的狀態中驀然拉回。
鶯時渾身猛顫了一下,發現自己正被霜見抱在懷中,而頭頂的蒼穹之上,那輪血月彷彿在融化。
月華不再均勻地灑落大地,反而像被打翻的紅酒般決堤傾瀉,徑直朝著她所在的方位奔流而下,或者說,是朝著肉眼已經不再能看到的福澤樹方向,讓站在此中的她,和接住她的霜見,不得不沐浴其中。
“哼唧!”
本來沒有被沐浴到的小香豬爆發出驚人的彈跳力,笨拙的身軀居然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殘影,近乎“貪婪”地不斷仰天張口,吞下一團又一團流光。
“……香香!”鶯時都來不及訴說自己被福澤樹短暫帶走的奇遇,也來不及問霜見為何會心生恐懼,她光是看到香香這幅“大胃王”模樣,就真的急了,下意識想掙脫霜見的懷抱,將那無法無天的小豬給制住——上古妖元是要給霜見的機緣啊!
然而環抱著她的手臂卻微微收緊,那是很細微的動作,但其中有“放任”的態度,鶯時不會品錯。
“……”
鶯時愕然抬頭,看向霜見。
分明來之前計劃得好好的,管好“居心叵測”的小豬,儘管真的到了渡口後計劃趕不上變化,但妖元明顯是朝著霜見傾灑而來的,為何還要讓小豬跟著沾光?
那不是如了競風流的意?
霜見為甚麼突然改變想法……是因為剛才的變故嗎?因為她被福澤樹選召這件事?
不得不說,鶯時在猜測霜見思路時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她的推測一點不錯。
霜見的確是因此轉變了念頭。
在那一刻,他體會到毛骨悚然的危險。
長儀,妖王,都主動來見鶯時。
那麼,那個人呢?
靈體的額外關注都不足為懼,那尚且存活著的魔呢?
如果他不再如原文一般,將矛頭對準他,而是對準鶯時……那他在開門中事先部署過的劍意都不足夠了。
或許在關於他自身的處置上,他和競風流有不同的立場。
但在面對鶯時時,他們的目的是一致的——她的安危遠高於一切。
如果說香香真的是競風流為了“救”鶯時出去而提前埋下的“線人”,它或許有某種層面上保護鶯時的力量。
霜見不認為自己會讓鶯時置身險境。
但他,更不會因為這份篤定,而去做放肆的賭徒——他賭不起。
但這些話,要如何對鶯時傾吐?
“韓霜見,你愣著幹嘛,和它搶啊!”
鶯時甚至仰頭從天上抓起了月華來,把它們一把把捧至掌心,盛到他的面前。
“……”
霜見心中微澀,沒有說話,安靜地俯首下去,輕輕吻了吻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