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摯友
……與你何干?
漠然的字句幾乎要脫口而出。
但霜見生生扼住了這股近乎本能的排斥。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同門那張緊張的臉上,意識到任何失禮的、具有攻擊性的回應,都可能經由她的口,一字不落地傳入鶯時耳中。
而鶯時曾說過,她欣賞段清和的“禮貌”。
因此他沉默不語。
可思緒紛亂無休無止,讓他竟生出幾分微妙的忐忑:是鶯時派這個人來的嗎?
那兩個問題……也是鶯時的授意嗎?
還是此人自行的窺探與僭越?
感受到投射到臉上的冰冷目光,新梅如芒刺背,她看起來人還站在這裡,實際上已經走了有一會兒了。
正常人在被點名提問時,哪怕不想回答,也會說些東西來搪塞,但韓師弟果然不是正常人,與他對峙,受傷的只會是自己……怪她來之前準備好的迂迴的話術在緊張之下都忘光了,竟那樣直白地把一切都給點破了去!
新梅尷尬得想挖個坑把自己埋進去,僵持了半分鐘,竟好似過了半年那樣久,她終於扛不住這令人窒息的沉寂,腳下微動,決定先跑為敬!
但……
“我只把鶯時視作摯友。”
那道聲音平靜地陳述道。
霜見說完,嘴唇緊抿,感覺胸口好像堵了甚麼東西,讓他的呼吸都變得滯澀起來。
道侶,是不可能的。
因為所謂的,對某個人的“愛”,而弒子、屠村、滅世、失去自我、陷入瘋魔……他不想經受那樣的“愛”。
那是可怖的、骯髒的、毀滅性的東西。
他對鶯時的一切向往、靠近、縱容、尊重,初衷都是對自由的追求。
哪怕後來那些情緒裡又多出了難以理清的自慚、自愧、惶恐,乃至是沉淪,也不過是他試圖在謊言之下彌補鶯時而釀出的本能。
也許,他的確覺得鶯時可愛而可憐,卻絕不想同她成為他生身父母那樣的關係。
在無數個意識混亂的時刻他的確做出過不夠恰當的抉擇,但那都僅僅是因為血契的副作用力罷了,而他選擇結下血契,也不過是妄圖與鶯時產生連結,以便更好地握住這枚“鑰匙”,生生造出一條不會隨時間而失去效力的紅繩——就算結契時不曾想清楚這一點,現在也該能意識到。
包括,在無間寺中產生的全部妄念與圖謀,本質上都是他的貪慾在作祟……
就算他生出了打破世界隔閡的狂想,也都是因為他對俯視著這一世界的大千界有探索欲,對曾限制著他的規則有報復心,而不是想要和鶯時回到被她牽念的家鄉……是嗎?便當作是吧。
看,抽絲剝繭,條分縷析,因果分明。
所有的一切,都有絕對理性而清晰的邏輯起點。
所有的一切,絕不該源於他“愛慕鶯時,想和她結為道侶”這個原因。
還好。
有如此絕對自私的初衷錨定著,這一切便不會是“愛”。
他和鶯時,是此世最要好的、可以常伴彼此身邊、一同走到時間盡頭、永不分離的摯友。
永遠,永遠也不會成為靠“愛”來聯結的道侶。
分明想得這樣透徹明白,為何心頭那縷沉甸甸的壓抑感,卻揮之不去?
霜見強行忽視腦內急於否定甚麼的掙扎與不適,再次艱難重複道:“……是摯友。”
“……”
新梅怔怔地點點頭。
……
新梅回來的時候,鶯時正在問道峰那間才開荒出來的小廚房裡剁餡料。
這裡只有燒柴的大鐵鍋,沒有電餅鐺這樣的高科技,她也不是廚藝高手,想把餡餅復刻出來還真不簡單。
她心裡記掛著新梅試探的結果,都沒注意到白菜被剁得越來越碎,水分全部流失,已經變成粉末狀。
新梅就是在那時突然出現的。
她眼神閃爍,隻字不提二人先前的討論,只湊近對著案板上的菜渣渣讚美道:“哈哈,看起來太好吃了,鶯時,我已經迫不及待要品嚐了。”
捕捉到新梅的乾笑,鶯時握著菜刀的手頓住了。
新梅同樣不是個擅長掩飾的人,不然也不會一碰面就被鶯時發現她是個用假墨汁搞破壞的遊魂了。
此刻她越是裝作若無其事,鶯時就越是心涼。
她有幾分幽怨道:“新梅,是試探出來的結果不好嗎?”
“唉,也不是不好啦。”新梅嘆了口氣,“我只是忽然感覺,你不是韓師弟的對手。鶯時,你且聽我一句勸,不要愛上韓師弟……喜歡可以,但不要愛上他。”
“……甚麼意思?”
“我同你講過的拉扯思路,他早已實踐得爐火純青。”新梅抽出一條小板凳坐下,表情凝重,“我教你打著師妹、朋友的名義大行曖昧之事,可他根本無師自通了……此人竟說,把你看做摯友。”
“摯友?”
鶯時若有所思地品味著這兩個字。
摯友,意為最好的朋友,獨一無二、不可代替的同伴……
這難道不好嗎?
這不正是她穿越以來最渴望擁有的珍貴的關係嗎?
新梅聽著柴火在灶膛裡噼啪作響的聲音,有些緊張地注視著鶯時的側臉,已經準備好了一籮筐安慰的話。
然而,卻看鶯時依然是那副疑惑中有點小驚喜的表情,反問她:“這不是很好嘛?”
“誒?”新梅愣住了,“哪裡好?你不是喜歡他麼?他說只是摯友,你就不難過?”
“首先,我還沒有那樣貪心啦……其次,我一直覺得,兩個人在一起,最好的關係就是彼此是彼此最好的朋友,這怎麼會是值得難過的事情?”
新梅竟然被說得愣住了,細品下來,只覺確實有幾分道理啊!
可韓師弟說的跟做的不同,且看他那副表現,誰會不懷疑他喜歡鶯時呢?
結果口口聲聲把二人的關係定位為摯友,這明顯不是個簡單的男人……只期盼鶯時不要被他迷得暈頭轉向才好!
“也可能,我感覺不到傷心,因為感覺不到霜見對我的排斥。”鶯時有幾分心虛的小聲道,“我有種迷之自信,如果我真的對他表白,他……應該,很難拒絕我。”
鶯時垂眼,說話間面上有些泛紅。
無間寺的夜裡發生過的事,只有她與霜見兩個人知曉。
太多不足為為外人道也的情愫流動,哪怕無法精準將它們捕捉,也不至於意識不到那是雙向互通的。
“好吧。反正,不要忘了我們的戰略。”新梅只能乾巴巴叮囑道,“只勾引,不表白!”
“收到!”鶯時嚴肅敬禮。
……
新梅與衛開最終還是沒能趕上鶯時精心籌備的餡餅“宴席”。
她的面和的不夠完美,餡調得平淡少味,勉強用靈力生了火,對那鐵鍋的火候卻不知如何掌握。
折騰了半天,只烙出來兩張巴掌大的可食用餡餅。
且那時天色不早,臨近十五,圓咕隆咚的月亮早悄悄爬上樹梢,玄真師父已經來尋新梅二人返程了。
鶯時帶著好不容易倖存下來的白菜餡餅,有且僅有霜見這一名分享物件。
但在她把盛著餡餅的瓷盤交給他之前,霜見先一步拿出了一個藥瓶,遞到她面前。
“補血。”他低聲道。
“我沒有流血啦。”鶯時把盤子放到桌面上,摩挲了一下掌心,推手把藥瓶塞回霜見手裡,“要論無間寺裡那些已經消散的傷痕,你流的血是我的幾倍呢。”
她聲音稍低下去,回想起那觸目驚心的一幕,仍心有餘悸。
原本不打算就已經結束的副本多說甚麼,但霜見對她的關心開啟了這個口子,鶯時忍不住道:“如果我能更有用一點就好了。明知道佛像在變得跟我越來越像,大家遲早會揭竿而起,卻不懂得儘早用嘴遁給大家洗腦……以至於變故來臨時,措手不及……”
霜見看著她,認真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遠勝於我。”
“……”鶯時眨了眨眼,沒說話。
“不必擔心我會因眾人對佛像的摧毀而感同身受,那些傷不過瞧來嚇人,實際未能通感於我身。”霜見臉不紅心不跳地誆騙道,“就如最後你的佛像瓦解時,你並未有所覺一般。”
“呼……那我心裡還能好受幾分。”
鶯時果然受用地鬆了口氣。
她把盛著餡餅的瓷盤又往前推了推,有幾分期待道:“還記得我以前和你講過的白菜餡餅嗎?我做出來了,雖然美味程度比之前世打了點折扣,但風味很相似的,快嚐嚐!”
“……多謝。”
鶯時緊盯著霜見,看他的指尖與微燙的餅皮接觸的瞬間,默默掏出來備好的小手絹呈上。
霜見張口,輕輕咬了一口餅皮,她也跟著莫名屏住了呼吸,好像那一口咬在她身上了似的。
……霜見的唇形真好看。
咀嚼的動作也好優雅呀,隨著吞嚥而輕滾的喉結,以前她還近距離接觸過。
鶯時收回了自己飄忽的可疑目光,清了清嗓子,問:“味道怎麼樣?”
霜見的眼睫半垂著,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在鶯時問話的瞬間,他咀嚼的動作有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停滯。
緊接著,鶯時便捕捉到了他非常輕且短暫的半道吸氣聲,然後他為了按捺這吸氣的行為而下意識地抿唇,唇瓣卻悄悄變得紅了一點——怎麼會這樣敏感?
這就是一點辣都沒嘗過的初始版舌頭嗎?
鶯時忙把水和手帕一起遞過去,心虛道:“是不是辣到了?我放了一點點辣椒,沒想到你味覺會這麼敏銳。”
霜聞抬眸看她,那雙沉靜的眼眸此刻都好像被那點微弱的辣意薰染出了一層極淡的水光,竟讓鶯時覺得有些許“惑人”……要命,隊友是天然款魅魔這件事能找誰說理去?
她慌亂移開視線,扮演好一名可靠的“摯友”,撿起盤子上的第二張餅送入口中,一本正經道:“讓我嚐嚐看怎麼改進……”
霜見卻道:“無需改進,很美味。”
他只是沒有嘗過味道如此豐富的東西,與幹餅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而這是鶯時做給他的——想到這裡時,舌尖的微麻感便一路流竄到胸口,他有些不想把這張特別的餅吃完。
他的目光落在正在吃東西的鶯時臉上。
她吃東西的時候會雙手捧著食物,雖然咬得很小心,但餡餅裡豐富的汁水還是會染在唇上。
或許是被他盯視會讓她覺得不自在,她咀嚼得心不在焉,時不時就同他對視一眼,餅皮也蹭到嘴邊……霜見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拿過那張潔淨的手帕,輕輕拭過鶯時的唇角。
指尖隔著布料,卻能感受她唇邊肌膚的柔軟,他的動作稍停了一秒,於是鶯時也停下動作,抬起眼,有些懵然地望向他。
四目相對。
霜見剋制而迅速地收回了手,斂眸將那方似乎也沾染了她氣息的手帕攥入掌心,坐直了身體。
“……沾了東西。”
他簡短地解釋著,語氣似乎比平時更乾澀一些。
“嗯……”鶯時應了一聲後,忙吸了口氣,捧起水杯喝水,假裝被辣到般,試圖讓臉上的熱度降下去。
她的目光飄向桌上的燭臺,又飄向窗外的月亮,小聲道,“……謝謝哦。”
她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剛才那一瞬間,霜見的氣息好近,眼神也很幽深,動作輕柔得讓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忍不住出神地想著,如果以前世為參照物,好朋友會在吃東西的時候給她擦嘴嗎?
……很少,但不是完全沒有。
於是又忍不住想,那好朋友會在擦嘴後一直盯著她的嘴巴看嗎?
嗯……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