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未成年
“石料若是磨好了,便依次去修補法身吧。”
老僧的聲音在身後冷不丁響起。
鶯時對他的神出鬼沒已經能夠適應了,聞聲眼睛都不眨,十分自然地站起身來,自西院裡走出去——依舊是獨自一人的。
前一個人完成了個人的單日修補工作,後一個人才能出去。
每一個環節都給人充分的自由,提供搞破壞的空間。
然而,下山容易上山難,搞破壞能那麼容易,說明那是在“下山”。
鶯時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有想到這一點。
反正她手裡拿著的,仍是貨真價實的無垢石。
她考慮得很清楚,且不說“邪不壓正”的核心價值觀深入人心,光是惡鬼那封信的內容,也暗藏玄機。
助力惡鬼破鼎當真是好事嗎?
它出來之後,當真會對那些供養它的遊魂進行大赦嗎?
惡鬼戰勝佛陀,當真就代表遊魂戰勝了匠人,自複試中勝利嗎?
感覺絕不會那樣簡單。
惡鬼這一概念,叫鶯時聯想到了魔修。
魔修之間就沒有大團結意識,他們會彼此殺戮、相互吞噬,這惡鬼也保不齊會一登場就把她們這些遊魂都吞了來補充實力!
反正倘若真的存在半數遊魂,他們中說不定會有誰做出不一樣的選擇,起碼在摸索了完整的規則之前,鶯時自己還只想做個“好人”。
她沒想到走到巨佛之下時,會看到新梅。
雖說石匠們內部得依次做工,畫師們也是同樣,但這兩撥人因為使用的材料不同,倒是可以同時在場。
作為畫師的新梅此刻正在佛腳下塗塗抹抹,見她來了以後,慌得險些沒有捧住手中的墨。
“鶯時……原來是你!”她重重撥出口氣,難看的臉色稍微轉好一些,一邊把硯臺藏到身後,一邊飛快扯來個話頭道,“先前實在沒有機會找你說話,你可注意到了,衛開不見了!”
哎呀,新梅怎麼一點也不精通演技?
她簡直把鬼祟表現在臉上了,鶯時一下子就辨認出了自己這名遊魂同黨。
她不好揭露,也在生理限制下講不出互認身份的話,只能給新梅點臺階下,順著她的話道:“衛開師兄的確不在這裡了,可能是昨晚觸犯了某些規則,不慎被淘汰了。”
“是啊,這場複試太玄秘了,至今還沒摸清到底要怎麼做才是對的……”新梅嘆氣道。
鶯時拿著個模樣酷似鐵錘的工具,慢吞吞地把無垢石敲進佛像缺了一塊兒的腳掌裡,努力暗示道:“可以先摸摸魚嘛,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不作為就是最好的作為!”
“摸魚,是甚麼意思?”新梅不解,“莫非這寺廟中還有一方魚池?”
“不不不,我指的是偷懶。”
“……原來如此,好新奇的說法,的確是該摸魚,你說得沒錯。”
新梅眸光閃爍地盯著鶯時,整個人都放鬆了不少,肩膀也沒那樣緊繃了。
她明顯識別了鶯時的暗示,又把藏到身側的硯臺給端了回來,有一下沒一下地描著金邊。
壓力紓解了以後,她也忽然多出些了八卦之心,竟然問道:“話說,鶯時,韓師弟當真愛慕你嗎?”
“愛、愛慕?!”鶯時懵了下,氣血不自覺上湧,忙道,“新梅,你也相信那些傳聞了嗎?那天的事是誤會呀,霜見吐血只是身體原因,才不是甚麼對我求而不得以至於氣火攻心呢,你當時不是也在場嗎?怎麼還會產生這種誤會呢……”
“我說的不是這件事,而是整體的感覺。”新梅摩挲著下巴道,“韓師弟看起來冷冷的,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卻只和你形影不離。”
這點沒錯,因為他們倆是這異世中唯二的穿越者夥伴,當然要報團取暖。
“我們是比較投緣。”鶯時含糊答道。
“投緣到了要和你睡一間房的程度嗎,只有道侶才會這般做吧?”
“牆體倒塌的事其實另有隱情,只是我在人前不好說罷了,反正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樣……”鶯時囁嚅道。
“好吧,我還以為韓師弟已經粘人到那個地步了。”新梅說,“你不知道,畫師們最初是出現在後山,大家都還搞不清狀況時,韓師弟已經不管不顧地走進廟裡去了,單是為了找你。就好像他連能不能晉級都不在意,他只在意你。”
“……霜見他的確是比較有主見。”
“有主見是這個樣子嗎?有心上人才這樣吧。”新梅嘀咕道。
“……”
見鶯時似乎啞口無言,新梅更是來了興致,追問著:“難道你從沒意識到韓師弟對你的心意?只有喜歡一個人,才會想要時時刻刻見到她,才會關心她掛念她,把她的安危看得比自身還重!鶯時,你該不會不知道甚麼叫喜歡吧?”
“……啊?”
新梅的話在鶯時耳邊形成多聲部合唱,有種佛祖捉拿孫悟空時的電子佛音效果,聽得她兩眼圓瞪,直接被鎮在了五指山下。
喜歡一個人……就會想要時時刻刻見到他?
會關心他掛念他?
會把他的安危看得……呃,這一點倒還好。
可三分之二的吻合率依舊讓鶯時心顫:天啊,難道她喜歡上霜見了?
她的確對霜見十分有好感,但那應當只是單純的對聰明又溫柔又好看的人的欣賞、對老鄉的依賴之情,還有隨相處與日俱增的深厚戰友情,以及在血契作用下逐漸激增的生理性向往才對吧!
難道會是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嗎?
鶯時沒有過戀愛經驗,可她“喜歡”過很多人,最喜歡媽媽,爸爸、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以及大胖狗毛毛和朋友們,都並列第二……每個喜歡的人都會被她粘著,她自然而然地把霜見也列入其中。
但倘若這份針對他的喜歡,是另一個單獨的賽道的話……就不對勁了啊!
霜見比她還小,她向來是不看好姐弟戀的,不過,這是因為現實裡的年下男生都太過幼稚蠢鈍的緣故,而霜見顯然不具備這樣的特徵,他簡直就像個二次元的紙片人一樣完美。
可關鍵是,放在現代視角審視,霜見還相當於在唸高中呢,還是個十七歲的未成年!
她對未成年的弟弟生出“那種”念頭,那豈不是很壞了?
鶯時的心默默地涼了半截,她勸告自己千萬要端正態度,切莫混淆了自己的心意,以後行事也要有些分寸,絕不能生出甚麼誤會出來!
話說霜見的生日是甚麼時候呢?有沒有可能他成年將近了呢……啊啊啊許鶯時你抱這樣的想法是要幹嘛啊!不許好奇!
“新梅,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樣,不要亂說了,讓當事人聽見了不好。”她強顏歡笑道。
她拿起那柄小錘,故作忙碌地將瑩潤的無垢石對準佛像腳掌的缺口敲下。
可接觸到佛像石胎的掌邊卻傳來一種溫熱的、近乎活物的觸感,與石頭的冰冷截然不同。
鶯時有些驚疑地停住動作,因“霜見是個未成年”而陡然生出的失落情緒被衝散,她再次伸出手指觸上巨佛的腳——
一瞬間,詭異的事情發生了,新梅才繪上去的那些假墨汁竟流淌了起來,化成一道道猩紅的汙血“啪嗒”滴下。
巨佛的全身都開始溢血,那些骯髒的液體順著鶯時的指頭流下來,甚至染紅了她掌心中的無垢石!
鶯時毛骨悚然,猛地站起身來後退,但新梅竟毫無所覺,她把僅剩的一點假墨汁全部用光,還扭頭問她:“怎麼了鶯時?是腿麻了嗎?”
鶯時張口欲答,但眨眼的功夫,巨佛又恢復如常,根本沒有似血的墨水淌下。
這幻覺代表甚麼?
……是她選錯了嗎?還是新梅選錯了,實際上就是不該搞破壞?
鶯時的怔色讓新梅似乎也意識到了甚麼,她匆匆收手,神色惶惶地跟著一起後退,退了兩步後她忽然驚叫一聲轉過身去,只見老僧不知何時起站在了她身後,她方才甚至踩到了老僧的足尖!
鶯時也吞下喉嚨裡差點發出來的驚呼,一起緊盯著老僧那張不見悲喜的臉。
“……小施主,既已完工,便莫要在此逗留了。”他對新梅道。
“啊?噢、噢!”
新梅匆匆與鶯時對視了一眼,咬著唇端著硯臺走了。
鶯時不動聲色地回到巨佛腳邊,繼續補石頭,老僧似乎還站在她後方,她能體會到有目光凝在背上的那種不適感。
直到下一個畫師登場,那種如芒刺背的感覺依然不曾消失。
“……許姑娘。”
新來的畫師剛走近便叫了她一聲。
鶯時扭頭,看到來人竟是段清和。
他衝她微笑著點了點頭後,捧著硯臺走上前來,姿態坦然,與方才新梅那躲閃心虛的樣子截然不同。
或許他是個正經的真匠人?
“段……大哥。”
鶯時思考了一圈稱呼,還是竊用了新梅衛開他們的方案。
好歹在天山雪原的最後和段清和並肩作戰過,算半個臉熟。
段清和上前後並未立刻開始描摹,而是仔細端詳著佛像腳掌上那塊被鶯時新補上的無垢石,目光專注,彷彿在鑑賞一件藝術品。
半晌,他才開口:“許姑娘,段某對今晨那聲破牆聲很是好奇,此地白天黑夜的分界不甚清晰,若那聲音響在半夜,只怕就算是違背了規則,你們是如何掌握了恰當的時機……呃,許姑娘,你在看甚麼?”
鶯時回過頭去,蹙起的眉頭更緊了,段清和短短一句話內,她回了三次頭。
因為她持續感覺到有目光在注視著她,強烈的被監視感,甚至讓她聯想到了現代常用的一個表情包:我會永遠在暗處監視你,永遠!
如果是老僧在監視她,他不太會躲在暗處,更有可能是光明正大地站出來嚇人一跳。
難不成是惡鬼在監視她這名不稱職的遊魂嗎?
那這種程度有如實質的盯視已經算是在召喚她了吧?
想起剛才不吉利的幻覺,鶯時表情愈發凝重,她把最後一塊無垢石補進巨佛的腳踝,對段清和撂下句“不好意思段大哥我急著上廁所”便往外跑。
可奇怪的是,她離開那裡後,籠罩在身上的監視感又淡去了。
難道說那暗處的目光其實是在盯著段清和的,她給誤會了?
鶯時鮮少有如此敏銳的時候,結果這場敏銳還是個錯覺。
她停在一處拱門後靜靜沉思,覆盤先前看到巨佛流血的那一幕,沒想到會有人過來。
聽到聲音的時候她無比警惕,待抬頭對上來人那雙眼睛後,又不由得鬆了口氣,可馬上,又更緊張了。
緊張得要同手同腳了!
因為向她走來的……
是十七歲的韓霜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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