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佛陀與惡鬼
沒過兩分鐘,鶯時就有些想要收回自己那句“不覺得有怎樣”的話了。
因為門外開始有動靜了。
是某個人的腳步聲,很沉重、拖沓,似乎正緩慢地在庭院中行走。
是掃地僧過來了,還是有人沒能在晚鐘落下前回房?
又或是……別的甚麼?
鶯時不由自主地捏住霜見的手指,整個人半蹲著蜷縮成一團,警惕地盯著自己的房門。
察覺到霜見的指尖變得僵硬、不再以小動作回應她時,已經有些晚了。
“啪——”
她的房門被無形之物破開,變成坦蕩大敞的模樣,彷彿有甚麼肉眼所不可見的東西蠻橫闖進來了一般。
鶯時差一點點就驚叫出聲了,她咬牙忍住,一顆心噗通亂跳,忙一手捂著自己的臉,一手緊緊抓著霜見的手。
也是直到這時她才遲鈍發現隔壁的霜見都不動很久了——這場詭異的入侵只籠罩了她一人!
就像恐怖片裡的情節一樣,霜見近在咫尺,卻與她隔著超越了物理範圍的壁壘,她成了某個單獨的被選中的倒黴蛋!
救命啊!
不要有鬼不要有鬼不要有鬼!
鶯時在腦內無聲尖叫,碎碎念地祈禱著千萬不要這樣嚇唬她!
可天不遂人願,全程無風的環境下,有張紙卻輕輕拍到了她的額頭上。
她不睜眼,那張紙便一直貼著,且變得越來越重、越來越緊,再不處理說不定會扯掉臉皮……太過毛骨悚然,以至於鶯時猛地生出一點勇氣,把紙張狠狠扯了下來。
她的手抖個不停,眼睛卻沒再閉上,都到這個地步了,看看就看看!
到底是甚麼東西在作怪!
如果是巨大的紙錢那她保證自己將原地嚇暈過去!
萬幸的是,拿在手裡的紙竟是一份寫有工整小字的信。
信上寫道:
“爾等實為遊魂,奪舍匠身,靜候於此,同路者已逾半數。
爾等所承業果,實非今生之債,莫效愚匠,徒勞補天。
須知金身若成,則乾坤永固,爾等必將永墜無間。
幸有惡鬼蟄伏於金身之下,唯有夜夜以血肉供之養之,助其脫困,方可令此界次序歸位,爾等亦將重見天日!”
鶯時逐字看完,還想再看,這張紙卻兀地燃燒起來,轉瞬間化為灰燼,灰燼又迅速溶解,毫秒間變成空氣,無比絲滑的一套連招,生怕留下甚麼證據似的。
“……”
鶯時在原地發懵,她已經理解了信上的意思,說她不是真的石匠而是一隻小鬼,不能真的跟著一起修築巨佛,反而得供養佛像之下鎮壓著的惡鬼。
問題是,這說法真的是規則嗎?
是她的確拿到了類似阿瓦隆裡的邪惡勢力身份牌,還是現在的情況不過是某種陷阱與蠱惑,等著她中招呢啊?
心中的探究壓過了恐懼,鶯時不由得鬆開霜見那彷彿被定格的手,站起身來,躡手躡腳地向大敞的門邊靠近。
她想找到點證據來佐證自己的判斷,或是看看附近有沒有情況類似的弟子也在偷摸探頭……畢竟信上也說過遊魂有一半呢!
五十個弟子都是惡鬼勢力裡的話,這次試煉就是純粹的陣營戰了。
這一看,還真讓她看到了個人。
是先前那名宣講了規則的掃地僧!
此刻四目相對後,他竟提著燈籠向她走了過來。
——沒錯,就是這個聲音,拖沓而緩慢的腳步聲竟是這名老僧發出的!
鶯時訝然站在門邊,而老僧站定在五步之外,蒼老的面龐被燈火的光暈照得半明半暗。
“小施主,入夜卻不眠,心中可有不解?”他彎唇道。
“……”
鶯時不知道該不該回答。
指引NPC翻臉變成敵對BOSS也不是甚麼罕見的事,她對這離奇出現的老僧也要多加提防。
她謹慎地保持沉默,而老僧對此只是淡淡一笑,繼而又道:“白日是匠人的七日,黑夜是遊魂的七夜。二者同在,卻永不相交。貧僧問你:若修補佛像為‘正’,滋養惡鬼為‘邪’,在這無間寺中,正邪可能並存?善惡可有邊界?”
鶯時聽得腦袋發暈,卻也準確捕捉到了他提到了“遊魂”和“惡鬼”。
這規則似乎真的存在……
可是天罡會武好歹是正道宗門之間的聯考,真會安排“惡鬼”這樣聽上去就是反派的陣營嗎?
邪不勝正才該是正常的走向吧?
如果她已經被劃分到惡鬼陣營了,不是已經百分百輸掉了嗎?
鶯時心亂如麻,當真快要忍不住向老僧發問了,恰好老僧也再次邁步向她靠近,燈籠的火光晃到她臉上,帶來一陣如同幻覺般的暖意。
鶯時在恍惚中啟唇,正要說些甚麼,卻聽“砰”的一聲巨響——
塵土飛揚,青磚倒塌。
鶯時錯愕地回過頭去,便見她與霜見房間之間的那堵牆竟然被徹底破壞!
以那塊曾被取下方磚的孔洞為中心,一整片牆體向內傾頹,青磚保持著相對完整的形態,嘩啦啦塌落下來,甚至“流淌”到了她的腳邊,激起一片蔓延的塵霧。
灰白色的土氣模糊了廢墟之後的人影,但鶯時依然對上了霜見的眼神,他緊緊盯著她,眼眸中有種急迫的懇切,喘息稍重,月白的衣袍上也已經沾了不少牆灰。
“……”
鶯時徹底嚇呆了。
她本能地看向門外,唯恐身為NPC的老僧會忽然向疑似違反了夜間規則的霜見發難,可門外竟然根本沒人了,而且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天竟然都已經亮了!
怎麼可能呢?!
夜晚的時間只怕連一個時辰都不到!
可黑夜的確已經悄無聲息地退去了,又是那古怪的昏黃在統治著整片天與地。
鶯時的腿完全軟了,而這時霜見早已穿過倒塌的牆體缺口,踏著散落的磚塊,兩步來到她身側,扶住了她。
“可有受傷?”他低聲問。
霜見為何能表現得如此淡定?
聽他已經講了話,鶯時也管不了其他,要淘汰兩人也得一起淘汰!
她焦急地兩手抓住霜見的手臂,激動問道:“牆塌了是怎麼一回事?會不會影響到你?”
“不會,天已經亮了。”霜見啞聲答。
但他並不是在天亮後破牆的。
準確來說,反而是因為他有了出格的動作,天才亮。
這個地方很詭異。
他在兩次輪迴中,都未曾經歷過這一輪試煉。
他向來渴求變化,渴求脫軌,渴求一切與從前不同的選擇。
但這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了脫離掌控的不安。
……他沒有把握。
他沒有把握保證鶯時的安全。
有血契在身,他完全能感受到鶯時強烈的恐慌與無措。
若能一直感受還好,但從某一刻起,彷彿二人之間的連結被切斷了一般,鶯時被帶入了某個獨立的異空間。
與她的安危相比,複試的通關與否簡直微不足道。
他只知道,他必須要找到她。
“方才你遇到了甚麼事?”霜見問。
“我昨晚……”鶯時張口便要提自己收到惡鬼陣營來信的事情,可她的嗓子好似失聲了一般,竟然吐露不出來那些話,急得憋紅了臉,“救命,我說不出……”
——誒?這句話倒是暢通無阻。
這下還有甚麼不明白的,昨夜經歷的事情還真不是陷阱,而是真正的規則!
只有規則才能限制她的肉.體,而蠱惑只能在精神層面帶來傷害……
所以是,她現在是個遊魂咯?!
而霜見明顯沒有和她雷同的遭遇,她們該不會不是一個陣營了吧?
鶯時恍恍惚惚地張大眼睛時,霜見早已心領神會。
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後,望向室內的一片狼藉,以及包圍著二人的煙塵,不由覺出一二分窘迫,他抿唇道:“抱歉,是我行事衝動了,我們可以先離開這裡,過了昨夜,寺廟裡大抵已多出了空房。”
鶯時被憋得難受,甚至沒注意到霜見口中那句“會多出空房”的表達,那代表著昨夜已經有了被淘汰的弟子了。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如何鑽規則的空子來與霜見互通訊息,沒幾秒鐘竟還真的想到一個!
鶯時驀地蹲下身去,選了一塊覆滿了牆灰的青磚,用指頭在上頭作起畫來。
她先畫了一個卡通幽靈,又在幽靈上畫了個雙手合十的光頭小人,這塊磚便被佔滿了。
轉戰下一塊,這次是一封落款為幽靈的信,她在旁邊還補充了一個衝向自己的箭頭。
再回想起老僧當時說的那些玄而又玄的話,她在第三塊磚上寫了兩個阿拉伯數字七,又畫了個天秤,左邊是幽靈,右邊是光頭……
畫完後鶯時還想輔以一兩句語言解說,可是那股禁言的受制感便又一次出現了。
那些畫能逃脫制裁,恐怕是因為繪製筆法太過現代,根本無法被副本意志給捕捉到。
沒辦法,她只有停筆仰頭,眼巴巴地看著霜見,希冀道:“霜見,事情就是這樣,你看懂了嗎?”
“……”
霜見跟著鶯時蹲坐下去,靜靜地凝視著那三塊抽象的青磚。
被鶯時的畫技“薰陶”過幾次了,他對她筆下的東西還當真有幾分認知。
比如那個光頭合掌的線條小人,代表的不是老僧便是巨佛,又因其眼睛僅用下凹狀的一根線來表示閉目狀態,基本可以鎖定是院中那尊佛像。
鶯時想告訴他,佛像之下,存在某種東西。
那東西是用不太規整的方形來描繪的,且它也長著一對眼睛,不過眼型是上提的墨點狀,上一次看到這種眼睛還是在鶯時描繪的“彌若天受難圖”中,他猜測鶯時習慣於用這個眼型來表達人物的邪惡。
一個邪惡的、非人形的、與佛陀對立、被佛像鎮壓的東西是……惡鬼嗎?
“你收到了……”來自惡鬼的書信?
無法說出口的話讓霜見愈加了然。
他長睫低垂,表情未有大變,不再試圖說甚麼,而是用袖子的內側輕輕擦去鶯時沾了泥灰的指頭。
鶯時全程關注著霜見的反應,看他也表現出了話語被突兀截去的反應,猜想霜見是猜對了,高興地都快要跳起來!
這種被人懂的滋味原本就很好,在極端情況下只會更加倍的好!
她用力地點點頭,甚至有些感動,感動到眼眶犯熱。
“就是這樣的!霜見,你好聰明!”
她現在可太需要被讀懂了,因為無間寺和天山雪原給人的感覺格外不一樣,像誤入了中式恐怖片場,讓她都有些想不起自己是在比賽中,而且劇情不曾寫過所帶來未知還會加劇她的心慌。
鶯時也是直到此刻才開始後怕。
她如今抽離出來再去審視昨晚的經歷,便意識到自己最後極其想和老僧對話的狀態很不尋常。
如果沒有霜見及時破牆打斷,還不知到會發生甚麼……
啊啊啊霜見又是喚醒她又是讀懂她,他為甚麼會這麼好?
熱意遊走到胸口,鶯時忽然很想對著窗戶大喊兩嗓子,不然總是莫名地心顫!
連手指也被霜見用衣料輕柔地擦乾淨,這叫她更是迷糊,但在發現霜見的手背上竟殘留有斑駁的血痕時,她一下子清醒了,彷彿被迎頭澆了一盆冷水。
——霜見的手背上,從指關節到腕骨,遍佈著密集的擦傷與瘀紫,最嚴重的是中指與無名指的指根處皮肉綻開,深可見骨。
沒有了靈力伴身,想突破一堵牆可不是甚麼容易事……
那傷勢光是看著就讓人疼痛不已,可霜見卻似乎毫無所覺,任由那傷口暴露著,只在鶯時目光觸及的瞬間,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想把手整個藏回袖子裡。
“是不是很痛?是我太粗心了,居然才看到你受了傷……”鶯時愧疚自責,匆匆捉住霜見的小臂,一張口喉嚨就有些發緊,“我找水源給你擦拭一下好不好?再做包紮……”
“不必。皮外傷而已,不會痛。”
“怎麼可能不痛?你又不是鐵人,這麼深的口子去醫院縫合都得打好幾針麻藥……”鶯時哀慼說到一半,憶起霜見前不久還用簪子洞穿過自己的手掌,但沒過幾天便長好了,靈藥奏效是一方面,男主本身的“小強”體質也是一方面。
想到這裡她心裡更不舒服了。
為甚麼會有“小強”體質?
因為劇情要求他要一直捱打、一直受傷,但又不許真的死。
原文中的韓霜見就是這樣的,不管是封印鬆動前還是變強後,他始終在“死去活來”,舊傷添新傷。
書裡不會過多描寫他受傷瀕死的痛苦,只會著重寫他打臉反派的翻身仗,以免影響讀者閱讀時的觀感,讓大家看得不爽。
競風流倒是把詳略得當玩明白了,可人生要如何詳略得當呢?
階段性收穫的成就當真能抵過過程中所有的不順遂嗎?
細想下來,“小強”體質其實是件蠻可悲的事。
鶯時很不希望霜見作為穿越者會繼承原男主這樣的體質,可目前看來他貌似很有這個趨勢。
……霜見他,好像不太在意自己的身體。
甚至可以說,他似乎把他自己看得很輕,一種工具性的輕,一種自毀式的輕。
是因為持久處於痛苦環境,會磨平人靈魂的重量嗎?
鶯時的心裡忽然變得苦澀。
不要,不可以這樣,不能因為痛苦頻繁地降臨就對它習以為常……
才不要繼續痛苦下去!
“哪怕你不會痛,我也會覺得痛,因為你是關心我的安危才會受傷的,你不肯包紮,傷口就會在我心裡結痂的!”
鶯時撲過去抱住霜見,在他的衣服上留下兩團滑稽的淚點,她的嗓音被悶得含糊不清,努力壓下複雜的情緒翻湧,哽咽道,“霜見,你是很好的人,你也要對自己很好,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