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早戀被抓
“……”
霜見的心猛跳了一下。
他垂眸凝望鶯時,看見她原本半闔的眼睛忽地睜大了。
她眼裡的困頓和迷離也一掃而空,像被燙了一下般火速鬆開了他的手,自臥榻上彈坐起身,懵懵地看著他,不說話。
……她已經勘破了他自初見起便捏造的這個彌天大謊了嗎?
為甚麼?
霜見的大腦竟然有一瞬的空白。
那些初見時鶯時曾破口大罵出的內容在耳邊迴盪,他僵住未動,死死地盯著鶯時的表情,試圖從中捕捉到厭棄與嫌憎……但沒有。
無比萬幸的沒有。
她只是茫然、驚愕,而後雀躍、欣喜——霜見確認,其中沒有反感的情緒。
那個擊中他命門的問題似乎不過是她無意識的一句呢喃……
“霜見,真的是你嗎?我還以為在做夢呢!”
鶯時說話時鼻音濃重,她一邊匆匆整理著頭髮和衣裝,一邊從榻上起身。
見她這幅樣子,霜見的一顆心稍微安放回去,卻也難以因此而完全輕鬆。
他忽然意識到那個謊言橫亙在兩人之間,在引爆的那日可能會讓他無從招架。
……唯有在此之前,找到鶯時與規則的關聯,或者,找到永久不再受制的方法。
那時,就算鶯時因為排斥而不願再與他多做接觸,他也不必強迫她——但就算強迫了,又如何呢?
一個危險的想法悄悄升至腦海,霜見怔了一瞬,飛快閉眼斂息。
“你是怎麼進來的呢?”鶯時忙問。
此時她已經完全清醒過來了,心情是震驚和激動,外加一些難以形容的羞怯。
原本她的確分不清夢境與現實,但在冒昧地抓住霜見的手與之交握時,那溫熱且清晰的觸感很難讓她繼續誤以為自己在夢中。
她不敢細思自己為甚麼夢到霜見便要拉他的手,她腦子裡在想甚麼呢?
鶯時慌慌張張地引人回桌邊坐下,還裝模作樣地倒了兩杯茶水,企圖用忙碌掩蓋自己撲通亂跳的心,追問道:“現在這麼晚了,你怎麼會選在這個時候來呢,來了也不叫醒我!萬一我睡得很死,豈不就和你說不上話了?”
“……”
這個問題霜見回答不上來。
他不動聲色地舉杯,飲下一口因過久的沉澱而冰涼苦澀的茶水。
他的確打算見鶯時,但又怎麼會選擇一個冒昧的、她已經睡下的深夜?
可吞噬了彌若天帶來的魔氣暴湧讓他意識混亂,等他反應過來時,人已經出現在她的房間裡。
他……自己都不知曉為甚麼。
也許是骨子裡對自由的追求,以及對受制的不安在驅使他來找鶯時。
第一時間他也曾考慮過該馬上離開,可結界的裂紋已經出現了,若不見一面,反倒愧對於破綻的產生,在他猶豫之際,鶯時便已經醒了。
霜見罕見地編不出甚麼合適的謊話,他最終選擇迴避了問題,只道歉。
“抱歉。”他輕聲道,“打擾你休息了。”
“說的甚麼話呀!我根本不想休息,我就想見你,想出去,想洗脫冤屈,想找彌若天報仇!”
鶯時被憋了這些天已經變成了徹頭徹尾的易燃易爆品,她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紙都滯空了半秒。
但她也知曉這裡頭的很多個想法難以實現,此刻不過是過過嘴癮解解壓。
霜見的目光因鶯時前一刻的動作而落在飛起的紙面上,上頭依然是鶯時的畫作,但和她在茅屋裡畫的那副“Q版漫畫”還有些不同。
她描繪人物的手法發生了微妙的改變。
同樣失真的比例,這次僅有一個圓圈、一個方塊與四條豎線組成簡陋的人體。
極度微小的墨點作為人物的眼睛,參差不齊的方格作為人物的牙齒,潦草的同時,還顯出幾分邪惡——鶯時畫了一個丑角,並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上了“彌若天”三個大字。
畫中的彌若天似乎正在受刑,小人被綁在一個架子上,脖頸處套著繩索,四肢上嵌著砍刀,腳底下還燃著大火……
霜見緩慢收回視線,不經意道:“作為分身的彌若天已經死了。”
“……啊?!”
鶯時傻了,半天沒回過神來。
因為霜見的語氣太波瀾不驚了,就像只是在和她討論天氣一般,可他話語的內容又過於石破天驚!
“真的假的?”鶯時眼睛瞪圓,嘴唇抖了幾下才又發出聲音,“他怎麼會死呢?現在還沒到他下線的時間呀?這、這是甚麼時候的事?!”
“兩個時辰前。”
“……難不成就在那陣莫名其妙的狂風暴雨的時候?”
霜見頷首。
他頂著鶯時震撼的目光,簡單描述了一下事情的始末,過程中不忘觀察鶯時的情緒。
但很奇怪,鶯時沒有表現出絲毫痛快或慶幸的神情,她只是大驚失色、困惑並擔憂。
鶯時眉頭緊鎖道:“原來他是因你身上的封印而死……和書裡寫的完全不一樣!書中的彌若天還知曉不對勁就停下來,結果現在和我們結了樑子後,他寧肯冒著風險回來雲水宗、把自己反噬死都不收手……我現在最擔心的是,方才動靜那樣大,其他人會不會發現甚麼端倪,會不會懷疑到你身上?”
……是因為太過擔心後續的紛擾才覺不出快意,還是因為不是她自己親自動的殺手,爽感自會折半?
霜見若有所思地看著鶯時,指頭輕輕摩挲著茶杯,半晌才又飲了一口酸苦的茶水。
他忽視自己心頭微妙的失落,出言安撫道:“彌若天修習的邪法有些蹊蹺,他死後並沒有鬼霧散開,那地方只有倒塌的院牆和折斷的樹根,明日一早,眾人只會以為那是驚雷導致的。”
現場還有個昏過去的孫玄毅,但是誰在乎。
“……真是太突然了。”
鶯時又消化了好一陣,才把驚掉了的下巴合上。
她說不出心裡是何滋味,只覺一切好不真實。
枉她畫了那麼久彌若天的小人咒他,結果人竟然能死得如此乾脆……
她呆呆地打量著霜見,此刻才遲鈍地感嘆道:“你好厲害哦。”
霜見偏過頭去,刻意用鶯時從前提過的一個詞語來回應道:“主角光環罷了。”
“才不是呢,因為你很像主角,本來就擁有那些很難得一見的能力。”鶯時無比真誠道,“我還以為,一直到禁閉結束都見不到你了呢。”
畢竟下午才收到信,屬實沒想到晚上竟能見到真人。
霜見靜默片刻,沒有提起孫玄毅轉達的“鶯時因為想見他而茶飯不思”的事,只是解釋了下午他不曾親自來的原因:“我憑藉符紙,的確能穿破宗主佈下的結界,卻也會在結界中留下缺口,難免引起他的注意。而孫玄毅進入內門本有緣由,且他修為極低,踏入結界中便如同貿然飛入的一隻蒼蠅,並不會叫宗主警覺,固拜託了他來送信。”
他停了兩秒,才又問:“此人可有冒犯到你?”
“那倒沒有,只是我還奇怪呢,他怎麼能變臉變這麼快!”鶯時咬著唇像是又想到了甚麼麻煩事,憂心忡忡道,“那現在,你來找我,許名承是不是就能感知到了?”
“宗主的確能感知到結界出現了缺口。”霜見淡淡道,“但我已想好了說辭,叫他不至於懷疑到你我的會面之上。”
“甚麼說辭?”
“你素日困於屋中修行,在練習術法時,氣勁擊破了結界。”
鶯時小臉一紅,有點不好意思:“許名承望女成龍,真要這麼說,他的確高興還來不及的……問題是,我真的試過用武力突破結界,可是每次都失敗了,他應該很難相信以我現有的實力能隨隨便便就造出結界的缺口來……”
“既是‘現有’的實力,那便未必不能增強。”霜見靜靜地看著她,“你可願意修習水沐天華術?”
鶯時猛地抬頭望向他的眼睛,充滿希冀地問道:“難道說你可以教我?”
“嗯。”霜見準備隨便編個理由解釋自己為甚麼會這個雲水宗內門高階的攻擊術法,但鶯時似乎對此根本沒有好奇,她只是一下子從椅子上跳起來,眸中亮晶晶的,“真的嗎?!今晚就能教嗎?還能包教包會嗎?”
於是霜見嚥下了一肚子的話術,只點頭:“……包教包會。”
“啊!”鶯時壓制不住興奮,竟一溜煙跑到霜見背後,兩手無比自然地捏向他的肩膀,又握成小拳頭在他背上錘來錘去,像只得到滿足後撲著人類討好的歡脫小狗,她的開心溢於言表,“霜見老師,你真是我的救星!”
鶯時代入了前世每次找爸媽撒嬌賣乖時的自然情景,她諂媚得毫無心理負擔。
可霜見卻是頭一次被人這樣“阿諛奉承”,他不由得渾身僵硬,被鶯時的小拳頭碰過的部位一點點石化,存在感也無比鮮明。
他難以捱過這樣的不適,忙微微錯過身站了起來,輕咳了一聲:“……不必如此。”
但整間屋子好似仍被鶯時的快樂充斥,他的不配合沒能影響氣氛分毫,甚至哪怕有些不自在,他自己卻也跟著輕抿起了唇角。
“時間不得耽擱,我現在便告訴你這術法如何執行。”他說。
“嗯嗯!”鶯時做了個挺直身板敬禮的姿勢,笑盈盈道,“我一定認真學,霜見老師!”
“……不必見外,鶯時老師。”
“咦?你怎麼也這樣叫我!”
“你給我講述劇情,為我答疑解惑,自然擔得‘老師’的稱謂。”
“可是聽起來怪怪的……話說第一步還是先內觀靈脈嗎?”
“嗯,隨我默唸心決……”
……
晴空萬里。
地面雖然已經被日光烤乾,但空氣中仍溼潤清新,畢竟昨夜才下過那樣架勢駭人的雷雨。
鍾媽媽託著食盤,忍不住用力吸了吸鼻子,感受著雨後清晨獨有的煥然氣味。
待走至鶯時房門外時,她有些納罕,今日竟沒聽到小姐吵鬧?
要知道鶯時自從被關了禁閉後幾乎日日拍門,天天像個大牢裡的犯人似的喊著“放我出去、還我自由”甚麼的……
“吱——”
鍾媽媽推開房門,探頭探腦地四處望了望,沒想到恰看見少女盤腿端坐在桌前,好似正在調養吐息,模樣乖巧無比。
呀!這是終於轉性了?
鍾媽媽十分欣慰,又不願打擾鶯時修煉,正想把食盒放到桌上後悄聲退出,閉目的少女卻出聲喊住了她,“鍾媽媽!”
“誒,小姐!修習累了吧?正好用些點心!”
“的確有點累了。”鶯時嚴肅道,“我已於孤獨中頓悟了!多日來我不眠不休,徹夜鑽研,今已掌握我宗的高階密術,水沐天華術。我昨晚執行此術時,靈氣迅疾而有力,甚至已經能擊破這結界的一角!”
“哦?”鍾媽媽不是修士,很多細節她不瞭解,但她非常樂於見到小姐用功,當即眉開眼笑,“這般厲害!小姐若一直這樣下去,說不定宗主一個高興,就解了這禁閉了!”
“哼!”
她話音未落,許名承就沉著臉自院外走了進來。
鶯時眼觀鼻鼻觀心,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模樣十分文靜。
她方才對鍾媽媽說的話,不過都是想讓便宜爹聽到。
許名承既然覺察了霜見進入結界造成的缺口,就絕對會過來查探。
只不過他第一時間還要處理宗門內院牆坍塌、巨樹被劈毀的事情,來得晚了幾刻罷了。
“宗主。”
鍾媽媽拘謹地行了個禮,在許名承的擺手下,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去。
房間裡一時間只剩下鶯時與許名承兩人。
“爹。”鶯時主動招呼,“你來得正好呢,女兒給你展示一下修習成果唄?”
許名承卻不吭聲,只兩手背後,以眼睨她。
鶯時一點不慌,正色道:“自從上次被你教訓過後,我為自己不能運出完整的水沐天華術而深感羞愧!這段時間我夙夜難寐,潛心修習,也算天不負有心人……”
“你當真學會了水沐天華術?”許名承瞪眼將她打斷。
“這還有假?爹爹不信我便演示給你看!”
鶯時雙手結印,眼神堅毅,屏氣凝神,雙臂翻動間只聽“砰”、“砰”兩聲,好似憑空生出的水花竟自半空中炸開,爆破的音節聽來極清極脆……
更重要的是,作為結界的施放者,許名承能感覺到結界被水花擊中的地方當真在開裂……這一切,真的是鶯時做的?
“你……”
許名承有些愕然,冥冥中仍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可短暫思索也想不出甚麼結果,最終還是意識到女兒竟然學會了高階術法的驚喜居於了上風。
他古板的臉上露出兩分掩飾不住的喜色,訝然道:“你是如何學會這術法的?我雲水宗同輩弟子中,習得此術的不過一人,你若能有此術法傍身,日後參加天罡會武,未必不能做成些甚麼!”
“女兒如此聰慧,爹就解了我的禁閉,叫我和同門們一起去上課吧!”鶯時趁機道,“這一個多月如果耽誤了修習沒準兒我還會退步呢!”
聽她圖窮匕見,許名承臉色登時又冷下去不少,他厲聲責問:“你如此心焦,分明是想出去見甚麼人吧!”
“沒有啊!我只想上課,我想進步!”鶯時理直氣壯地同許名承對視,抬手再次施術,“爹爹你瞧,我對這術法的掌控還不夠徹底,很需要一個沉浸式環境磨礪自己……”
說話間自她掌心中飛出的靈氣竟朝著許名承的方向打來,他神色一凜偏身錯開,可長到鎖骨處的小鬍子卻被倏然切斷!
“……!”
許名承抬手摸上斷須,臉一下子氣得發紅,“你這逆子!”
“我不是故意的啊爹!”鶯時苦著臉告罪,模樣無比惶恐,“是我施術時靈力不聽使喚,居然四處亂遊,還好只是斷了您的鬍子,沒傷到您的身體……”
才不是呢。
她當然是故意的!她要捉弄許名承,打斷他的鬍子!
明明已經意識到彌若天不對勁了,但是礙於面子和各方考量依然讓女兒背鍋。
哪怕是被縮小了幾倍的鍋,那本質上也還是鍋,鶯時當然是想報復一下了。
“不過是了悟一個術法便沾沾自滿,你可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如今的年紀,合該滿心滿意都是修煉,最好給我把心思放乾淨些!少去想那些男男女女之事!”許名承有氣發不出,一臉怒容道,“從今日起,自有師父親自來為你授課!時候不到,禁閉不解,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就算父親不肯為我解除禁閉,只怕我也就快要憑實力突破了。”
鶯時死豬不怕開水燙,怏怏放話。
“哈?那我便再將結界補全便是!難不成我管不了你嗎?!”
許名承瞪她一眼,抖著手摸上自己被橫切了的短胡,拂袖離去。
鶯時心裡說不上失望,畢竟原也不過是想給破壞結界加一個合理的包裝。
無法馬上得到自由固然令人失落,但禁閉的時光貌似也沒有那樣難熬……
她甚至有些期待夜晚的降臨。
至於為甚麼,自然是——
“霜見,你能每晚都來嗎?”
夜間私教的第二晚,眼見又快到日出的分別時分,鶯時不由得發出得寸進尺的聲音。
少年明顯遲疑了一下,沒有馬上應答,而是問:“可是在水沐天華術的執行上仍有阻塞之處?”
昨日臨走時,鶯時也是這樣問他:明晚可以還來嗎?她覺得自己在修習上仍需鞏固。
但今日,她提議的是“每晚”。
“求你了!”鶯時不置可否,只顧一味地兩手合十拜託,“反正許名承已經信了所有的結界缺口都是我造成的,你來也不會被發現……”
“……”
霜見有點不敢對上她的眼睛。
明明知道這個提議不妥,他卻難以講出拒絕的話。
……或許這反而是個保障呢?起碼未來的日子裡,鶯時都能發揮對他的影響,叫他的自由不會受到威脅……
霜見找到了理由說服自己後,匆忙點下頭,飛快道:“天快亮了,那我今日先走了。”
少年的身影逃一般消失在破曉的晨光初綻之前——而後,又在夜幕降臨時,頂著少女的期盼再現。
禁閉期聽來很是漫長,實際過起來,卻也不過一眨眼。
鶯時白天接受許名承和玄真師父的輪流補課,並在課上補覺。
晚上接受霜見的一對一私教,並徹夜閒聊。
雖然多是她在談而霜見在聽,日子也過得好不快活,猶如高中晚自習和同桌侃大山般輕鬆自在。
只除了偶爾幾次鍾媽媽來得早了、險些撞到還沒走的霜見時增添了一二分提心吊膽感外,日子過去得無比平順!
直到禁閉期的最後一晚——
鶯時萬萬沒想到許名承會去而復返!
他以前從來不在戌時後還來找她!
最大的問題是,待他趕到門外時,霜見已經在她房間裡了!
聽著近在咫尺的腳步聲,這時鶯時再衝去熄滅燭燈裝睡,似乎已經來不及。
她喉嚨一緊,迅速理平自己的呼吸,儘量讓聲音聽上去平靜:“爹,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且等女兒整理一下儀容再進來吧!”
她與身側的霜見對視了一眼,霜見蹙眉,似乎要以氣音對她說些甚麼,鶯時的心突突地跳,她一把上手捂住霜見的嘴,生出一股力氣拉著人越過了室內的屏風。
一直到把眸中錯愕的霜見按在她的床鋪上,用被子把人牢牢蓋住,鶯時都思考不了太多。
她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許名承發現!
他若是將這一切理解為私相授受的深夜幽會那還得了?雖然說的確很像就是了……
無暇管顧霜見的反應,鶯時把人藏好後就瞬步衝至門邊。
“爹——”她擺出極為刻板的驚訝神情,順著許名承的力氣拉開房門,但整個人就站在門檻邊,無形中將人攔在屋外,“女兒本都準備睡了,為了明日能有一個良好的精神面貌來參加宗中大比……您這麼晚尋我有甚麼事嗎?”
許名承瞥她一眼,越過她走進屋內。
鶯時後背都滲出一層汗來,像個被抓早戀的無助高中生,頭皮發麻,卻又不敢再攔。
她只能寄希望於霜見能照常發揮他的聰明才智,動用甚麼斂息手段,叫許名承千萬不要察覺到他的存在!
“我正是來找你說內門大比的事。”
許名承習慣想捋鬍子,卻只摸到一手空,他的臉不自覺抽了一下。
鶯時餘光瞥見桌面上擺放明顯的兩杯茶水不由瞳孔一縮,她根本聽不見許名承說甚麼了,下意識把手猛地蓋在其中一杯上,另一手摸向茶壺,裝作在為許名承現沏茶水。
“夠了,我沒有飲茶的習慣。”許名承皺眉道,“你身為修士,卻將自己活成了個俗世的大家小姐,享受是一樣不落,規矩卻又一個不守!”
“哈、哈,有嗎?可能是女兒到底年輕,貪些口腹上的滿足也值得諒解嘛。”鶯時笑得艱難,語速也比平常快了不止一倍,“您是想和我說些甚麼?不如等明日我的禁閉解了……”
許名承狐疑地扭過頭來看著她:“你可是又做了甚麼虧心事?說話便說話,你哆嗦些甚麼!”
“哪有!是選拔之日在即,我心中難免緊張……我怕自己表現得不足夠出色,不足夠順理成章地奪得參加天罡會武的席位,反倒叫您被人說了閒話!”
“你何必掛念這些雞毛蒜皮之事?!為父身為一宗之主,莫非還要擔心被閒雜人等嚼去了舌根?”
話雖如此,許名承到底面色稍霽。
“明日大比,你只會對上那外門中的子弟……你把心思全部放到不久後的天罡會武上便好。”他低聲叮囑,“等到了道一仙盟,萬事不比家中,且弟子會與宗門的帶隊師長分開居住,你到時可千萬要收斂心性,低調行事,不求你廣結善緣,只是莫要惹出事端……”
男人絮絮叨叨的話語聲一刻不停,一屏風之隔的另一頭,被蓋在被子裡的霜見,入目盡是柔軟的水藍。
空氣驟然被隔絕,他先前還未來得及反應,面前便是一暗,柔軟的織物撲面而來,將他整個人嚴絲合縫地困在其中。
被子裡極悶,不存在殘餘的熱氣,因為鶯時每天晝夜顛倒,近乎沒時間在這裡睡覺,可上面仍帶著淡淡的花露香……
這些清淡的香氣好似帶有某種奇異的腐蝕效果,竟叫霜見渾身隱隱感到刺痛……說是刺痛,卻也不然,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不適感,輕微卻又鮮明。
霜見下意識地屏氣,亦是出於本能地斂息。
其實他本有其它躲過許名承的方法,但鶯時已經將他置於一個遠比許名承更可怕的“火海”中。
他在這裡動彈不得,被動地聽著不遠處鶯時發緊的聲線,聽她分明忐忑卻又努力維持著輕鬆與嬌憨的樣子在和許名承對話。
他甚至能想象她此刻的模樣:眼睛圓圓地睜著,嘴角牽起一個有些僵的笑,手腳或許都在微顫,時不時會控制不住餘光向屏風的這一頭掃來……
霜見的胸膛被被褥緊壓,心跳如鼓,可這些起伏只能被掩藏著,他的喉結輕輕一滾,因壓抑而覺出一二分恍惚,又於恍惚中開始“反芻”這四十多天的記憶……
他夜夜闖入女子閨房,陪伴她直至天明,不顧是否會被懷疑,也要傾囊相授,明知說得越多破綻便越多,卻每每接下鶯時閒談的話題……他的目的是甚麼?
他為甚麼要做這些詭異的、古怪的、目的不鮮明的事?
分明有紅繩在手,短期內他根本無需擔心受制,為何不利用好這些難得的時間部署以後,反倒隨叫隨到地陪鶯時做這些“郎騎竹馬來”的可笑戲碼?
那個曾數次出現在他腦海裡的質問又一次浮現,且聲音震耳欲聾——
韓霜見,你到底在做甚麼?
……
“我說的這些話,你到底有沒有聽進耳朵裡?”許名承不悅。
“當然聽進去啦,我知道了,爹,等臨行前你再來找我說這些也來得及呢。”
“哼!”許名承照常冷嗤鶯時一聲,頗為傲嬌地轉過身去,似是要離開了。
見他說這麼久都沒覺出房間裡還有其他人在,鶯時起初懸在喉嚨口的心也稍微安定了一點。
她甚至出聲將人叫住,清了清嗓子道:“既然爹爹已經說起臨行的體己話,那女兒也便提些個小要求?遠行之前,爹爹是不是也要給女兒置辦點甚麼?”
許名承在原地站住,聲線冷硬:“你要甚麼?”
“女兒有些囊中羞澀。”鶯時扭扭捏捏道,“還有儲物袋,要出遠門,一個實在不夠用……”
“短視!虧我還以為你能找我索要些保命的法寶,竟是要這些俗物!”
“多多益善,多多益善嘛,法寶也可以要……”鶯時眨巴著眼道。
許名承沒說給,也沒說不給,只是兇巴巴地看了鶯時半晌,才扔下句不痛不癢的,“待出發那日再說!”
門被合上那一刻,屋內重新恢復空氣了流動。
“呼……”
鶯時目送人影消失,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軟了下去。
她手腳冰涼,轉身便鑽去屏風裡頭掀被子,口中的“霜”字已經出了一半,卻發現其中空空如也。
霜見不在。
被子裡一個人也沒有。
可床榻上面分明還有被人躺過的褶皺,布料翻動間隱約還能隱隱聞到股獨屬於某人身上的冷香——她將霜見藏在這裡的記憶並不是她的妄想,只不過此時……人已經走了。
“……”
鶯時保持著掀開被子的姿勢未動,眉眼怔忪,分不清胸口那股淤積成一團的情緒是餘驚未散,還是別的甚麼。
呆立了半天,她才緩緩在床邊坐下,盯著角落裡曖昧飄搖的燭火,覺得這個夜晚空前安靜。
霜見走了,應該就不會來了,雖然現在還不到子時……原來,他有其他方法從許名承眼皮底線溜掉啊……
“唉。”鶯時莫名嘆了口氣,不曉得自己在惆悵些甚麼。
她鎮定地站起來,施法將燭火滅了。
反正明天,還會相見——她終於要自由了!
……
選拔日是個霧氣繚繞的陰天。
雲水宗內外門之間有一處巨大的石臺,石臺正東方向此刻擺了一排座席,兩側掛著幡旗,而石臺的其餘三面,則圍滿了宗中弟子。
臺下的低語此起彼伏,小聲的議論打從唱了接下來對戰的弟子的姓名後便沒有斷絕過——
許鶯時對孫玄毅!
這場比賽,有任何值得一看的空間嗎?
大家都有些意興闌珊起來,不過待看到少女現身後,多少還是被引去了些注意力,全場目光都鎖定在她身上。
鶯時腳下靈氣湧動,長袖翻飛,無比輕盈地躍入石臺中央。
她抬頭,目光穿過人海,直直地望向東側座席。
許名承正坐在宗主之位,神色冷肅、深不可測,且相當自欺欺人地不與她對視。
昨晚他說要安排外門弟子和鶯時對打時,鶯時努力做了抗爭,表示自己靠實力足以脫穎而出,光明正大地拿到參賽席位。
結果呢,對手的確不是外門弟子了,可是是孫玄毅啊……
如此明顯的暗箱操作,感覺圍觀群眾投過來的目光中都帶著鄙夷……
鶯時能聽見臺下弟子們的竊語聲漸漸聚攏:
“那是宗主之女,許鶯時?百聞不如一見……”
“聽說她前陣子還被關了禁閉,這次恐怕只是走個過場。”
“誰知道呢,可瞧著她的氣息倒是極穩,比之幾個月之前厲害了不少……想來是被宗主開小灶了!”
“等等,你們快看孫玄毅不是要在臺上尿褲子吧?!”
“呃,聽說他前不久還真尿過……”
“噓……這件事不許提了,他給錢買通大家不讓訊息流傳的!”
鶯時將雜音遮蔽,對上對面瑟瑟發抖的男子,心情頗有些無奈。
按理說能打這炮灰一頓她還是挺樂意的,可瞧他這幅樣子……好好的比試倒成了單方面的欺凌似的!
鶯時深吸一口氣,雙手垂落身側,掌心微微泛熱,正欲隨著開戰的鼓聲而甩出一擊呢,熟料孫玄毅竟“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呃啊!”
他呻吟一聲,忽然捂住胸口倒地不起,然後一直滾啊滾的,就那樣滾到了臺下。
眾人:……
鶯時:……
哪怕真的想演,能不能也起碼等她出手後再演呢?
現在算怎麼一回事啊!
鶯時覺得如芒刺背,無比氣悶,她站在原地沒動,轉頭盯向許名承,揚聲道:“此人認輸了,還是給我再安排一個對手吧!”
許名承恍若未聞。
“既勝負已分,便下去吧。”席上的一位師長沉聲回應道,“比試不止一場。”
再堅持下去也的確尷尬,鶯時只得下了臺。
她不太高興,因為這樣贏得極不光彩,比之原文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她的煩悶持續不了太久,因為緊接著的唱名足以掠取她的全部心神:
“下一組對戰弟子,許蕭然,對,韓霜見!”
“……!”
臺下譁然一片。
噓聲、驚歎聲、議論聲不絕於耳——
“宗主的公子何不直接去俗世裡揪出個老翁來對戰呢?可能反而能公平些!”
“我看這場比試倒不如取消!名額分明已經被鎖定,又何須走這一趟過場?浪費時間!”
“韓霜見是新入門的弟子嗎?怎麼從前從未見過……他、他近來都在哪裡出沒,可有人知曉?”
“別被他那副皮相給騙了,那是外門出了名的廢柴!宗主給他這對兒女安排了這樣臥龍鳳雛般的對手可真是用心良苦……”
原本只是心照不宣湧動著的暗流這次被激發到了檯面上,場面一度失控。
鶯時也混在人群裡煞有其事地跟著喊了句:“許蕭然漏油!”
周遭人紛紛見了鬼似的朝她側目。
劇情裡,許蕭然這時候已經是半個殘廢了,他被彌若天“寄生”過的事情會在此時暴露,於是許名承為兒子鋪的路最終都便宜給了男主。
現在雖然不存在許蕭然被寄生的前提,可霜見的實力足以光明正大吊打他幾個來回的,鶯時作為“霜見門下第一大弟子”,很有發言權。
她一點也不擔心霜見會無法得到這次參比的機會。
她就像相信自己一樣,相信著他!
“肅靜!”席上的師長厲聲呵斥,“再喧譁者,逐出比試場!”
他的聲音透著靈壓,壓得眾人紛紛噤聲。
在無邊的沉寂下,少年身著外門素袍走上了石臺,許多人都是這一刻才意識到宗門裡有一個名叫“韓霜見”的人,長這副模樣……他從前該是有多低調啊?
分明是足以讓人產生驚豔感並過目難忘的長相,可其氣質竟然是內斂沉冷這一卦的。
鶯時站在原地,和所有人一樣微微晃了幾分神。
昨夜因許名承的突襲,兩人不告而別,此時再見就是在如此人頭攢動的場合了。
霜見在霧氣籠罩下靜立在石臺之上,真好似天上的仙人一般……
她怔怔地望著那個方向,十分突兀的,腦海裡竟莫名想起了原文中描寫男主的一個段落。
那是在故事的結尾,被一眾讀者評為雲裡霧裡、爛尾之最的那一段:韓霜見在殺死魔主後,回到了聖靈山的山頂,獨自一人,從天黑站至天明。
那時他心裡在想甚麼呢?
他似乎得到了所有,世俗的成功、夙願的實現、碾壓一切的超強戰力,以及眾人的敬仰與愛慕。
可是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甚麼。
競風流不曾描寫他的心理活動,只借目睹了那一幕的配角來側面描寫男主有多帥多酷。
而後配角心中生出卑微的酸意,只覺和霜見的距離越發遠了,竟難以看透他的心,於是不鹹不淡地感嘆了一句:“霜見似乎有所頓悟,竟彷彿要羽化成仙……塵埃落定,為甚麼他卻不快樂?”
故事便這樣結束——說它爛尾,絕不冤枉。
沒人想看主角在故事的結尾僅僅是“頓悟”,更何況競風流寫出來的那一幕只讓人覺得壓抑、孤獨,甚至行文裡都直說了“他不快樂”。
鶯時不理解自己怎麼會忽然想到這一段,可她也因此意識到,霜見和原男主……其實還是挺像的。
在某些時刻,給人的感覺很是相似……
她魂不守舍之際,恰看見霜見竟微微偏過頭來,似乎朝著她的方向望來了一眼。
隔著遙遠的距離,鶯時的呼吸微妙地暫停了一瞬,腦中的雜念也頓時清空,手指也蜷縮了起來。
周遭一切的聲音彷彿驀地都遠去了,只餘下屬於她自己的心跳,而且還亂了節拍。
下意識地,她嚥了咽口水,正要頂著過快的心速擺出“加油”的口型時,霜見已經收回了視線。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斂眸的神情中好像帶著一點淡淡的……拒人千里之感?
鶯時微愣。
……拒誰?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