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44
人魚
沈一坐在機甲艙內, 眼前虛擬進度條走到99%，系統機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情境已載入完畢，回溯模式開啟, 您正在經歷2469年東極星域機動巡查連第三小隊蟲潮突圍戰, 您的身份是小隊副隊長, 隊長已經陣亡, 請帶領小隊突圍】
聽完系統描述後, 沈一下意識眨了眨眼, 星曆2469年，沈怡就在東極星域機動巡查連第三小隊服役，職位剛好就是副隊長。
這場回溯的是沈怡參與的第一場戰役。
小隊頻道內傳出季之野的聲音：“前方出現小範圍空間擾動, 判斷第二股蟲潮即將出現。”
沈一瞬間恍惚，視線看向機甲艙外, 無數蟲獸殘肢漂浮在視野內, 墨綠色的血液呈噴濺狀散落懸浮在殘肢四周。身側懸停著七架傷痕累累，滿是擦痕與凹陷的機甲, 遠處空間擾動愈發明顯, 那是沈一再熟悉不過的蟲潮即將出現的跡象。
思緒被帶進戰鬥模式, 沈一下意識釋出命令：“所有人以我為節點，結防禦陣列，座標，衝擊！”
身邊的機甲立刻動了起來，季之野跟隨命令站在沈一身側的位置，餘光能看到沈一的機甲，那曾是沈怡的機甲, 黑色的啞光塗裝因為沾染了蟲獸的血液而泛起幽暗的反光，背脊有一處凹槽, 日常插著沈怡最喜歡使用的巨型光劍劍柄，此時把柄巨劍正拿在沈一手中。
前方的空間波動愈發強烈，八人小隊結成不完整的殘缺陣列朝著沈一指出的座標奔去，那裡並不是這場戰役原本的突圍點，沈怡原本選定的突圍點要再靠上一些。
在後世的無數次討論中，大家已經論證沈怡原本選擇的突圍點就是最優突圍座標，但只有沈怡本人不這麼認為，季之野曾無意中聽到沈怡和三殿下說，如果當時選擇另一個座標，她的那位戰友也許就不會落下殘疾t，黯然退伍。
遠處，空間波動終於爆發，濺射而出的磁力波被偏轉成絢麗的紫紅色，沿著空間波動盪出一圈圈漣漪，一頭蟲獸猶如撕裂空間一般，從剛剛形成的小型蟲洞內探出獸爪，接著是一顆巨大的蟲獸頭顱。
沈一毫不猶豫抬起右手的炮口，光子脈衝炮瞬間發射，瞬閃而過的炮彈擊中蟲獸頭顱，蟲獸踉蹌後退半步，探出蟲洞的大半個身子被打得向後縮了一半。
打頭陣的蟲獸被激怒，巨型口器張大，無聲嘶吼，蟲洞周圍蕩起如有實質的能量波。
季之野點開隊聊，冷靜彙報：“打頭陣的蟲獸能量已達A級。”
沈一早已經從最初瞬間的恍惚狀態中恢復，聽到季之野彙報後，沈一笑著調侃道：“你這場拿了個偵察兵的位置，要轉行不做主攻手了嗎？”
季之野：“系統隨機的。”
“那你這次運氣不怎麼樣，”沈一說，“我記得你那個位置的人最後被蟲獸咬了。”
隊聊內沉默片刻，季之野的聲音重新響起：“你對這場戰役的細節記得很清楚。”
沈一說：“當然清楚，你忘了嗎，我之前研究過沈怡的戰鬥風格和技巧。”
“哦，是嗎？”季之野聲音聽起來很隨意，“那這次的座標你怎麼沒選對？”
沈一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幾秒鐘才說：“第一次用回溯模式，開始有些緊張就按直覺選了，怎麼，座標選擇有問題嗎？”
“沒有。”季之野說，“我倒是有點好奇今天能打出甚麼結局。這張圖我打過無數次，從來沒有達成過完美無傷通關。”
沈一不再說話，小股蟲潮已經形成，數倍於沈一小隊的蟲獸朝他們撲來，一時間，機甲目鏡內只剩下無數形狀可怖的星際怪物。
深空內聽不到聲音，機甲遮蔽了蟲獸形成的能量尖嘯，隊聊內一片沉靜，沈一表情嚴肅下來，那場慘烈的廝殺自動在腦內重放。巨型光劍掃過，蟲獸墨綠色的血液停滯在眼前，隔著一層螢幕，蟲獸腥臭的血液味道似乎能穿透機甲的遮蔽系統直達大腦內掌管嗅覺的部位，燻得人幾欲作嘔。
拼殺一直在持續，沈一按開機甲自帶的翼展，一雙鋼鐵翼骨從機甲背後伸展開來，鋒利的翅刃上塗滿了專門針對蟲獸的抑制劑，每一個轉身都在切割著蟲獸的血肉，麻痺著蟲獸的神經。
小隊以沈一為尖刀，艱難穿透蟲潮包圍圈，就在即將突圍成功那一刻，那頭A級蟲獸猛然轉身，咬住了季之野，一切似乎都在重演，但一切卻都有差別。
蟲獸沒有如回溯劇情那樣咬住季之野那架機甲處於胸段的機甲艙，而是咬住了機甲的腰部，沈一的動作在這一瞬間快出殘影，如鬼魅般閃身來到季之野身前，巨型光劍毫不猶豫斬向蟲獸雙目。
同一時間，隊聊內響起沈一冷靜如機器的命令：“所有人加速突圍，偵察兵推進器打滿。”
所有人驟然加速，A級蟲獸相對脆弱的雙目被光劍劍刃燙到沸騰，口器不受控制鬆動開來，沈一抽回光劍，傾身衝向季之野，幾乎以撞擊的姿態帶著季之野飛離了蟲獸的包圍。
“你受傷了嗎？”隊聊內，沈一的聲音有不易察覺的細微顫抖。
季之野回答：“沒有。”
“那就好。”
突圍成功，這場回溯戰役只擷取了最後突圍的一段，所以很快便結束了。
模擬訓練關閉，季之野走出虛擬機器，眼中的懷疑在此刻達到頂峰，他看著沈一的方向，沈一遲遲沒有出現，季之野皺了皺眉，徑直走到沈一的虛擬機器旁邊。
虛擬機器顯示使用者已經脫離，季之野傾身朝機艙看去，沈一靠在那裡，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季之野猶豫片刻，曲指敲了敲艙門：“你還好吧。”
“不太好，”沈一說，“可以幫我拿一支營養液嗎？”
沈一很少有直接表現脆弱的時候，所以此刻直接承認不太好著實給季之野嚇了一跳，但他沒有立刻去拿營養液，而是問道：“你不是習慣隨身帶著營養液嗎？”
沈一沉默一瞬：“……今天剛好沒帶。”
季之野皺眉，立刻轉身去找，再回來的時候沈一臉色略顯蒼白的靠坐在那裡，季之野把營養液遞過去：“給，下次別再忘記了。”
看沈一仰頭喝下營養液，季之野語氣歉疚地說：“不該拉你進強度那麼高的情境地圖。”
沈一笑了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強度確實有些大，幸虧時間不算長，再長點我可能就暈裡面了，看來今天的訓練只能到此為止了。”
季之野抿了抿唇角：“我送你回去吧。”
沈一拒絕道：“不用，你繼續吧，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沈一走後，季之野回到虛擬機器旁，重新回看了一遍剛才的那場突圍戰，沈一的每一個動作和決定都堪稱完美，甚至比曾經的沈怡做的還要好。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一丁點異常的行為都會被反覆猜測揣摩，還沒有確定只因事情太過匪夷所思。
整個下午的訓練季之野都在腦內反覆重建與否定，訓練結束他叫住了陸樾，幾句閒聊後，話題成功拐到沈一身上，季之野隨口問道：“你覺得沈一和沈怡上將，像嗎？”
陸樾想都沒想地回答道：“像啊，當然像了。”
季之野挑眉：“是嗎？你覺得哪裡像？”
陸樾以為季之野覺得兩人不像，便解釋道：“你不要只看表面，沈一和沈怡上將長相上確實沒有那麼像，可性格卻足夠相像。”
季之野反駁道：“性格形成受後天環境因素影響更大才對，沈一和沈怡上將的成長環境差別明明很大。”
陸樾不解地撓了撓頭：“那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你問這個幹嘛？”
季之野搖頭：“好奇而已。”
這時，身後突然傳出一個聲音：“只是好奇嗎？你幹嘛對沈一那麼好奇？”
季之野回頭，尹寧正一臉揶揄地看著他：“說，你是不是對我大侄女有想法了？”
季之野頗有些無語：“你別亂說，只是單純的好奇。”
“嘁——”尹寧一臉的不信，“你也是有夠奇怪的。”說完上前攬住陸樾的肩膀往前走，“走，咱們去吃飯。”
星艦平穩航行，第二天抵達南極星域，又航行一天後到達比賽星球旁的另一顆星球，這一顆也是皇室的私人度假星球，環境非常好，和沈一曾經居住的垃圾星處在兩個極端，落地後彷彿能感受到清透的空氣在清洗你的肺腑。
這顆星球被叫做綠島，整個星球到處可見參天巨樹和大大小小的湖泊。其中南半球有一處形如淚滴的湖泊，湖水清透碧綠，湖中生活著整個宇宙唯一的人魚族群，湖邊有這顆星球上最大的巨橡樹，樹冠綿延遮蔽方圓百米，據說那是生活在湖中人魚族群的聖樹。
那一片湖泊的周圍被設為保護區，也是因為這片湖泊中人魚族群的存在，這顆星球才會在被發現後的第一時間被皇室圈進私人領地內。一部分原因是這顆星球適宜做度假星，還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要保護人魚族群。
綠島從發現到現在不過百年，前幾十年綠島和淚滴湖泊中的人魚族群被保護的很好，但是近幾年，人魚族群的存在被人有意散播，引起了全星域民眾的興趣，不斷有人不顧警告闖入綠島，想要拍攝甚至捕捉人魚族群。
面對星網上關於人魚族群討論愈加熱烈的現狀，皇室，帝國政府和人魚族群三方經過共同協商後，認為堵不如疏。
一直以來帝國民眾對於人魚族群的過於關注是因為不瞭解，因為人魚族群被人為神秘化，如今他們要做的，就是祛魅。一旦大家發現人魚族群並沒有傳說中的那麼神秘神奇，他們只不過是另一個和人類非常相似的族群，也在過著和大家差不多的普通生活之後，之前的那種狂熱便會慢慢褪去。
於是三方討論過後決定藉著這次大比的機會向民眾適當公開人魚族群。
公開的方式除了官方製作的紀錄片外，還有大比間隙的日常直播，為此，在大比的整個t賽程中，隊員們在這座星球停留的時間是最長的，而且隊員們的住所也被專門安排在淚滴湖泊周圍的樹屋內。
星艦停泊空港，參加大比的人員乘坐小型飛船落地，再換乘懸浮車前往淚滴湖泊，終於在天黑之前來到了樹屋前。
夜晚，綠島的天幕上橫著一條璀璨的星河，眾人站在淚滴湖泊旁邊，被眼前絕美的景色震撼至失語。
星河墜落於湖面，如同撒入鏡面的無數寶石，星光輝映，水波輕推，岸邊巨樹的倒影劃開明暗的交界，藉著星光與水光，天幕與湖光之間的巨樹如同童話世界裡沉默的衛兵。
半晌，安靜的佇列中有人輕輕撥出一口氣，嘆息道：“好美！”
這聲音像是像是童話世界回歸現實的密語，如霧般微涼的清風拂過耳際髮梢，吹向平展的湖面，微波輕漾，有悠遠的吟唱聲音自湖面傳出，彷彿在回應這股清風。
藉著無數星光，沈一抬頭看向皇室為了此次宣傳專門建造的樹屋，巨樹最粗壯的枝杈間，一座略微歪斜，充滿自然意趣的樹屋牢牢坐在那裡。
“那就是我們住的地方嗎？”有人問。
引路的工作人員立刻答道：“是的，這兩棵樹的樹屋是帝國軍校的，這兩棵……還有正中的幾棵樹，這棵樹上是訓練室，當然是虛擬訓練室，這棵樹上是活動室，這棵樹上是餐廳……除了餐廳，其他功能性樹屋明早開始開放。”
全部介紹完畢，引路的工作人員伸手虛虛指引，繼續道：“大家可以先回各自的樹屋稍稍修整一番，晚餐預計大約還有半個小時，今天的晚餐除了常規餐食外還有南極星域的特色美食，和綠島本地的特色美食，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工作人員話畢，各所軍校紛紛行動起來。
沈一跟隨隊友一起來到屬於帝國軍校的兩棵大樹前，選定其中一棵然後順著形似樹藤的臺階爬上樹屋所在的平臺。
樹屋外面看起來十分自然原始，但推門進去後，內裡一應設施卻都很先進，生活上十分方便，與此同時，室內的設計又保有樹屋應有的風味。
比如他們的臥室。
樹屋內空間有限，所以這次的房間分配不是那麼寬鬆，每一間臥室都是四人間，採用上下鋪設計，上下鋪與桌椅裝飾一應採用原木風格，但每一根木頭都保留著原有的弧度與形狀，自然野性又有趣。
沈一的室友除了沈牧寧之外還有另外兩個高年級的學姐，四個人放好東西后便一起出了門，沈一被牧寧拉著上上下下參觀了一遍樹屋之後才離開住處。
兩人沒急著去餐廳，而是站在平臺上看向距離不遠的淚滴湖泊。從這裡看，微閃的湖面掩映在樹影間，神秘且寧靜。
突然，牧寧指著旁邊一處角落說：“那邊有階梯，是不是可以去樹冠？”
沈一看過去：“好像是。”
距離晚餐還有一點時間，兩人沒多猶豫，順著階梯慢慢爬了上去。
階梯繞著粗壯的枝杈旋轉向上，在樹冠側面的一處停止，盡頭是一方窄窄的平臺，兩個人站剛剛好，三個人站則有些勉強。
沈一和牧寧剛準備攀上平臺，下面就傳來室友的聲音。
“沈一？牧寧？教官叫咱們集合，有事要說，你們在哪呢？”
牧寧立刻回答道：“馬上來！”
說完，牧寧看向沈一，一臉遺憾：“下去吧？”
沈一笑著點頭：“走吧，下次再來。”
兩人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樹屋平臺，和另外兩個室友一起朝著餐廳走去。
四人到達餐廳時這裡已經聚集了各所軍校的學生，餐廳內有六張長桌，一所軍校佔用一張，此時帝國軍校校隊成員均已到齊，卻唯獨不見教官們的身影。
小隊成員給沈一留了位置，沈一坐下的時候託蘭圖正在問尹寧知不知道有甚麼事，尹寧搖頭後託蘭圖看到了剛剛落座的沈一，立刻問道：“你知道教官有甚麼事嗎？”
沈一搖頭：“不知道。”
託蘭圖搓了搓下巴，一臉費解道：“究竟是甚麼事要把六所軍校的人都聚在一起。”
陸樾拍了拍託蘭圖的肩膀：“別搓了，一會就該說了。”
又等了幾分鐘，所有人員全部到齊後教官們才終於出現，只不過教官們沒有回各自的長桌，而是在最前方恭敬站成一排，像是在等誰的樣子。
很快，大家便知道教官們在等誰了。
三皇子尹坊大步從前方側門走進來，身後跟著幾個人，剛才為隊員們引過路的工作人員此時正站在尹坊的側前方微微傾身為他引路。
三皇子出現，餐廳內先是響起幾聲疑惑的驚呼，隨後便是歡迎的掌聲。這些年三皇子一直十分低調，但卻一直在民眾心中留有溫和親民的形象，而且因為有過從軍經歷，三皇子格外受到軍人們的喜愛。
尹坊站在餐廳最前方，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的微笑，等掌聲漸息，尹坊才開口說明此次的來意。
因為綠島和距離綠島不遠的比賽星球都是皇室私產，所以尹坊此次到訪是代表皇室歡迎大家，另外更重要的是關於人魚族群。
一直以來人魚族群都沒在明面上公開過，雖說大家多多少少都聽說過，但到底只是聽說，如今人魚族群即將面向所有民眾公開，而且還要藉著大比的影響力，自然要提前和在坐的各位大比的主角們講清楚。
尹坊來此，便是為了顯示皇室對這件事的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