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完 完。
然而在那一瞬間, 他大約心有所感，驀地抬頭直直看向蘇抧，抓住她的那隻手變得很緊, 像是再也不要放開。
他的靈臺，變得明朗起來, 隨著藥力而回到過去。
那真是很久很久之前了，師燁山還沒有離開木家，他叫木紫英，桀驁疏狂, 卻也知道收斂，總帶著淡淡的厭煩之感。
蘇抧的神識，卻已經抽離不見了。
她回到了那個時候。
師燁山饒有興致著觀摩著過去的場景。
即使他們之間已經發生過許多次類似的事情，每每切身經歷之時，他也總還覺得極有意思的。
此舉逆轉因果、背離天道，他曾為此付出過代價, 好在萬星君是自己人。
蘇抧亦有同感。
她附身在了木氏一族的仙骨身上。
而且她馬上就知道了, 當年師燁山又在騙人。木紫英在家裡過得要更不好一些，他是有過人的根骨與天賦, 木家也注意到了此事, 併為之大為驚愕與擔憂。
但繼承人已定。
何況師燁山性格乖張，對家族世代飛昇的執念嗤之以鼻。這樣的人物, 即使繼承仙骨順利飛昇，對整個木氏一族, 都沒甚麼助益。
那時候, 木家把他關進地牢裡鞭打折辱，並非為迫使他繼承仙骨。
而是要他自甘獻祭自己。
“你又騙我。”蘇抧嘆了口氣，“你真的太可惡了。”
老東西心眼很多呢。
即使那時候在笨拙的哄她高興, 還能面不改色扯出那些謊話。
地牢陰冷潮溼，黴味陰陰不散。
及腰深的水池裡，年輕的木紫英被兩條鐵鏈吊起雙臂，他渾身是傷，上半張臉被散亂的頭髮遮住，只露出個瘦得嶙峋的下巴。
木紫英那時候不過十六七歲，說起來倒是跟他在玄州的轉世有著很大的不同。
唯一不變的也許是他欠揍的脾性。
“做鬼時嘆氣，來世會變醜。”
仙骨的光芒一時大盛，蘇抧難以置信，瞧瞧這個又看看那個，確定了就是他在說話。
仙骨就被束在木紫英的前方，觸手可得。
那對他也是一種引誘。
“我不是鬼。”她說，“外面甚麼動靜，要打架？”
說完這句話，蘇抧倒是後知後覺：這大概就是師燁山對她第一次心動時的場景。
要比想象的更早，她甚至都沒有實體，就只這樣附在仙骨上跟他講著話。
師燁山沒搭理她，只是把垂著的腦袋緩緩抬起，落過來的眼神沒有甚麼溫度。
然後他被那根蕩過來的骨頭敲了下腦殼。
……
他偏過了頭，藉此緩力搖了搖腦袋，目光恢復了幾分清明。
“殺馬特。”蘇抧罵他，“你再敢騙我試試。”
她又敲了他一下。
師燁山抿起了唇，不等他說些甚麼，外頭的動靜卻忽而變得更盛。
喊打喊殺的。
有幾絲飄散開來的血腥味。
“你還不走？”
他的聲音，帶一點嘶啞，略顯無聊。
這男人總愛趕她走，大約是因為他的處境總也不太好。
“外面在幹嘛？”蘇抧好奇問他，“你呢，你又打算怎麼辦。”
木紫英又不說話了。
鐵鏈摩挲著，發出一點惱人的滋滋聲，師燁山平靜下來，“我為你念一段咒，你試著衝盪出去，沿著西面寶塔的方向一直前行，自己去吧。”
“我說了我不是鬼。”蘇抧說完又覺著疑惑，“這根仙骨，經常會附著一些亡靈嗎？”
怪不得他對此見怪不怪。
說話之間，木紫英已然念起了古老的清咒，他少年時的聲音要更為清亮一些，混著點沙啞和虛弱，聽得蘇抧也安靜下來。
咒閉，她還在。
並且又蕩過來敲了他一下，“怎麼回事，我還在這上面。”
他懶得搭理，重又垂下了眼睫，下半張臉上氤氳開了深濃的陰影。
蘇抧一下下的靠過來，終於被他不耐煩頂開，“老實些。”
“我問你話呢。”她卻有些生氣，“你剛剛有沒有好好唸咒？我怎麼還是隻能依附在這上面，你之前也是這樣嗎。”
他頓了頓，說得無聊，“沒見過你這樣笨的。”
仙骨不是個好東西。
它會禁錮每一任擁有者的魂靈，世世代代困著它們，讓它們成為這根仙骨的養料，為繼承者的飛昇增添助力。
倘若繼承者無法飛昇，便就只好成為這樣絕望的亡靈，永永遠遠地依附在仙骨之上，直到有人飛昇，才叫亡靈們迎來解脫的契機。
木紫英早就知道。
他還偷學了禁咒，私自放走了好幾條亡魂，令木家上下都大為震怒。
但蘇抧並非那些亡靈，他的咒語自然是沒有用。
他說得略有刻薄，“你既然跑不出去，就只好一起死在這裡了。”
“我為甚麼要死在這裡。”她又提高了聲音，“我先敲死你算了。”
即使成為了亡靈，對死亡的恐懼仍然深入骨髓。
木家世代的執念，或者說全天下人都迷戀追尋的飛昇，也不過是期望能夠擺脫肉身的禁錮，暢想著與天地同壽，擁有永恆的生命而已。
但那又有甚麼意思？
木紫英陷入沉思。
蘇抧在他的臉上瞧見了些中二病患者的表情，她敲打得更起勁了，令他驀然間回神，不滿著躲了躲，“你打死我也沒有用，整個木家連同這根仙骨，都會在今天一起灰飛煙滅。對你也是種解脫。”
仙骨安靜了下來。
她好像是懂了師燁山別的意思。
木紫英卻又皺眉問她，“你為甚麼要打我？”
打你不需要理由。
而且看你還挺享受的。
那根仙骨懸在空中飄來飄去，她的聲音嗡嗡震著，彷彿無處不在，煩人得很。
“外面真的在打架，好像是別的家族殺進來了。”
“這件事，是不是跟你也有關係。”
“你不贊同木家的方式…我知道了，其實木家要你繼承仙骨，是想讓你的亡靈被禁錮在仙骨裡，好造福下一任繼承者。”
他終於掀起眼皮望了過來，輕輕點頭。
是陳述的語氣，“你，不是鬼。”
“我早就說了我不是。”蘇抧深吸一口氣，“因為你自己老是騙人，滿嘴跑火車，所以你也根本就不聽別人講話，我說甚麼你都不相信的。”
明明表面看上去是個穩重又靠譜的老祖。
可實際上……他的性子有一點耍賴，從來不是好商量的人。
認定了甚麼事情，就不管不顧去做了。
他連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更別說旁人的心思。
木紫英總算露出點不一樣的神情，他應該是很想問蘇抧究竟是甚麼東西，卻又懶得開口。
反正都快死了。
“你先不要管我是甚麼咯。你難道就想跟木家這些人同歸於盡嗎，外面打得那麼激烈……是不是你搞的？”
他沒說話，顯而易見的面露了點輕蔑之色。
“你不能這樣做。”蘇抧放輕了語氣。
“可是我做了。”他說，“你想說甚麼？我會因此下地獄？那又如何。”
蘇抧張了張口，卻沒忍住在忽然間笑了下。
她覺得男人急起來的樣子很可愛。
這聲笑令師燁山沉了臉色，嘴角動了動，不知道要幹嘛。
也許是想發火，可是他的心裡空空落落，沒有生氣的跡象。
“他們逼迫你成為仙骨的養料，你反擊，怎麼又會因此下地獄呢。”蘇抧好笑，“你不要瞎想了。你出生在木家，僅僅是因為你出生了，最普通自然的繁育行為。你天生要肩負的東西，僅僅是要讓你自己好好長大，而不是甚麼家族使命。”
鎖鏈嘩嘩晃動，又及時止住。
蘇抧忽然想到了，“當然了，還有我。”
“……甚麼？”
她耐心解答，“你還要照顧好我，你的命有一半是我的，所以不能自己做決定要去死。”
他略有沉默，“為甚麼。”
“你別問。”
蘇抧在他身邊轉了轉，試著去敲擊那兩條鎖鏈，想不到卻是一瞬間便撞開了它，嘩啦啦的金屬摩挲聲，以及水的腥氣，幽幽的盪開。
她蹦到了師燁山的肩頭，像是眯起了眼睛，“我們走吧，別管其他人了。”
師燁山安靜地瞧著它，遲疑著開口，“我，應當是見過你。”
那個夢。
那個被拋棄的小女孩。
他也是個被拋棄的人。
只是他對別人沒有任何期待，能想到最好的事情便是一同毀滅。
但這個小女孩不一樣，沒有人接她，她會哭。
那一瞬間，師燁山忽然就懂了她的那句‘你的命有一半是我的’。
好像的確是這樣。
她期待著別人的愛，也從不吝嗇為此付出。
蘇抧悄聲說道，“你還會再次見到我，然後……一直一直見到我。”
“你會自由，你會做許多你願意做的事情，你會好好照顧自己，你會與許多人成為朋友，因為那都是我所期望的。”
“然後，你會來找我。”蘇抧的聲音越來越小，“師燁山。你會把一切都給我，因為我真的很需要你。”
但在此之前，他不能一無所有，不能這樣連生命都渾不在意。
師燁山輕輕點頭。
“知道了。”
他像是在說最尋常不過的小事。
木氏一族，生死存亡之際，族裡喚出了英靈。
沒辦法再等待木紫英成為養料，事到如今，他們只能先讓人繼承仙骨，以渡此劫難。
古老渾厚的召喚響起，那根仙骨在打著顫，想要回到法陣中樣，融入繼承者的骨髓裡去。
可蘇抧只肯待在師燁山的肩頭。
這個傷痕累累的年輕人，涉過苦毒的水牢，扯去了將他踝骨磨得潰爛的鎖鏈，臉上有縱橫交錯的鞭傷，眼神卻始終淡漠，一步步從地牢中走了出來。
烈風昭昭，所有人的聲音在風裡變了形狀，連紛紛看過來的眼神都有了扭曲之感。
“我本來是要讓這一切都消失。”他低聲說，“但既然你不願意，那麼就算了。”
蘇抧在他的肩頭跳跳。
即使此地匯聚了木家所有頂尖之士，分身乏術之下，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木紫英行從容把仙骨帶走。
如無人之境。
這小子是裝的…木家早就困不住他了。
蘇抧聽見身後此起彼伏的喝問聲，有道勁風襲來，那是師燁山的兄長，原定的家族繼承人，不甘心仙骨就這樣離開，拼盡全力要來爭奪。
蘇抧忙不疊往師燁山懷裡躲了躲，她聽見那個人的慘叫。
男人擦了擦下巴上沾到的零星血跡，不怎麼高興地說蠢貨。
身後眾人驚駭地望著，再沒人敢上前。
只有個幾歲的小男孩跌跌撞撞跑過來，沒有關心自己死去的親爹，反而愣愣地連聲喚著。
“…二叔。”
“二叔，你要去哪裡…”
那是木懷素。
不等師燁山說甚麼，蘇抧已經很快冒出頭來，對準那個男孩的臉就狠狠砸過去，一下敲得他鼻血橫流，兩下打得他牙齒掉光，三下……
動不了了。
木紫英還在原地看著她，又看了看頭破血流的木懷素，認為她的脾氣也太差了。
怎麼會見人就敲。
大概這是個很壞的魔。
“…我要走了。”蘇抧掙扎道，“你記得多跟人交流交流，不要把脾氣養的那麼壞啊，其實你遇到的那些人都還蠻可愛的，不要總是那麼嫌棄別……”
走咯。
神識會到身體裡，她總還記得自己要飄，卻被男人接穩在了懷裡。
他像是睡著了，可是蘇抧摸過去，看見他唇角上揚的弧度。
回憶起了第一次心動的場景，這男人還怪甜蜜的呢，自己默默高興了一會兒，又俯身來親了一口。
“還要接著拆禮物嗎。”
“拆呀。”
“你耽擱的時間有些長了。”他說，“今天都要過去，兩次還沒完成。”
蘇抧：“……”
“急甚麼呢。”她忽然就笑了，“我們還有那麼那麼長的時間。”
在一起，甚麼都不做也很好，不過最好還是做一點有意義的事，省得太鹹魚了。
你說呢。
對吧。
作者有話說：尾聲截止到這裡，接下來的番外和if線暫定周更^_^大家慢慢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