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第 66 章
◎敷衍。◎
蘇抧前些天闖入的, 其實只是景家的一處外宅,裡頭只養著些門客修士,大約是迷惑外人用的。
真正的景家, 要在玄州那條祁河之後,渡過天然的一層迷障, 來到深山密林最深處, 隱約得聽縹緲喜樂聲, 藉著嘩嘩水流, 更添一抹空寂。
奶茶掀開轎簾探出頭去望了兩眼, 正對上師燁山幾分嫌惡的眼神,當即縮回去趴在蘇抧肩頭吹風, “師孃,他老家可真不像是陽間。”
它說, “我們遇到的這些, 不會都是鬼魂吧?哪兒有人大半夜娶新娘的。”
蘇抧已經換好了喜服。
她確認了,這個男人的喜好沒有變,整套衣服墜著各色繁複珠寶, 層層疊疊著披在身上 ,大約總有幾十斤重,像是搭了個違章建築在身上。
不過,這喜簾卻是用珍珠串聯而成,被她扔在了一邊不打算戴, 也藉由此確認了,師燁山沒有本來的記憶, 不知道她珍珠過敏。
蘇抧一時有些悵然, 奶茶又在發散思維, “而且為甚麼一見到你就要娶你, 我懷疑我們掉進了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這不會是要把我們拉去甚麼野墳堆裡吧。”
蘇抧額了一聲:“…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一轎之隔,師燁山的聲音幽涼:“我聽得見。”
轎子停了。
男人的一隻手透過轎簾伸了進來。他也不知何時也穿上了喜服,玄色衣料上開著暗金色的紫荊花。蘇抧才打量幾眼,師燁山就已不耐煩了,利落挑了轎簾,半邊身子探進來瞧她。
蘇抧正在給自己穿鞋,她也抬眼跟師燁山對望,只見他略有發怔,眼神奇怪地膩在自己身上,還以為他不耐煩等,囑咐他:“你等我一下。”
但下一刻,蘇抧身子一輕,已經是被師燁山雙手穩穩抱了出去。
“面簾呢?”他往裡瞥了眼,“你不喜歡珍珠?”
蘇抧下意識環著他的脖頸,忙問他:“你怎麼會知道我不喜歡?”
他說得不在意:“不喜歡就不要了。”
正是午夜時分,月上中天。偌大的宅院四處掛著明亮熾燈,門口處更是燈火通明,列了兩隊人執杖而立,都是大氣也不敢出的恭謹。
樂聲一直輕柔地奏著,卻不顯得悽清。
一個喜婆模樣的婦人堆笑走上前來,“少主,把新娘子放下吧。她還需跨炭盆…”
“甚麼炭盆?”師燁山皺眉打斷她,“不要。”
奶茶趁他說話的功夫,一踮腳就想要跳到蘇抧的身上,被師燁山一腳踢得遠了些。
因為蘇抧一直乖巧待著懷裡,他看上去倒是滿意,“就這樣。”
也好。
蘇抧心安理得勾住他的脖頸,“這裡成親,都是要跨炭盆的嗎?”
玄州,跟其他地方的風俗有很大出入,成親的習俗倒是一樣。
可能哪裡都喜歡刁難新娘子。
師燁山垂頭看她一眼,“你很在意?”
炭盆就擺在了過道。
師燁山特意側了兩步,眨眼間已平靜地跨了這火盆,敷衍道:“好了。”
喜婆欲言又止,冷汗順著額角滴落下去,到底又不敢說甚麼,只是殷勤地跟在他們身後,“吉時已到,拜堂成親吧。”
蘇抧在他懷裡四處打量著,“你家真大啊,藏得這麼深做甚麼,我都不知道這裡有一處府邸。我們要去拜你的父母嗎?”
習俗似乎如此。
但師燁山好像因為這句話又改了主意,他聞言便停下腳步,吩咐喜婆:“不用拜堂了,讓賓客們都散了。”
喜婆遲疑著:“……那家主?”
他不耐煩:“都出去。”
……
人都被趕跑了。
偌大的宅院裡,頃刻間就剩了這一對新人。
蘇抧動了動,師燁山卻不放手,“不必在意其他人,今後你就是這裡的主人。”
她看著他,“…哦。”
忍不住又問:“那還成不成親了?”
師燁山卻皺眉,“我都把你娶回來了,你我自然已結為夫妻。在乎那些虛禮做甚麼?”
不知道想到了甚麼,他似乎在冷笑,“我並非那些庸俗、虛偽的男人,你不必用旁人來參照我,今後你自然會知道孰優孰劣。”
蘇抧沉默。
她不懂這人嘰裡咕嚕在說甚麼。
這時候,蘇抧又免不了想起上次,他們兩個成親時也是這樣,沒甚麼禮節和儀式。
那會兒,師燁山只是牽起她的手,簡短說了一句往後他會對她好,然後就讓她去睡覺了。
他其實真的也做到了。
不過這次倒是進步了,還知道用喜轎子把她往家裡抬。
“你在笑甚麼?”
一抬眼,這男人的臉上流著銀霜清輝,他聲音倒還平靜,手背細細著輕撫過她的側臉,“是想到了別人?”
蘇抧搖搖頭。她推了下師燁山肩胛,這次很堅決地跳了下去,光著腳踩在鋪了鵝卵石的道上,半個身子還靠在他的身上,猶豫著問:“剛才坐在高堂上的那個男人,是你的父親嗎?”
為甚麼感覺他很害怕師燁山的樣子,被趕走的時候還一臉慶幸。
師燁山聲音冷淡,“不必在意他。”
蘇抧瞭然,看來這父子關係也很差。
他又補了一句,“這老東西品性很壞,往後你不要與他來往。如果他膽敢來找你,直接打出去便是,打死也不要緊。只是不要讓他發覺你軟弱可欺。”
蘇抧怔怔地看過去,師燁山語氣不變,“還有方才跟在我身旁那個跛腳的隨從,他的品性也不好,雖然忠心,但也只對我一個人,你也不要理他,省得吃虧。之後我不會讓他跟在身邊了。”
還有不少事情要交代。
師燁山略想一想,“罷了,說太多你記不住,以後慢慢告訴你。”
她慢慢‘嗯’了一聲,“你為甚麼要告訴我這些?”
師燁山卻奇怪反問,“我不告訴你這些,難道還有別人會告訴你。”
蘇抧頓了頓,“我是想問,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啊。”
他從善如流,瞧著終於是高興了些,打量她兩眼,“知道我對你好就行。”
壓不住尾聲上揚。
蘇抧倏地笑了笑,面前的男人已經彎下腰來,替她把鞋子穿上去。
這喜鞋居然被他順手就揣進衣袖裡。
他淡淡道:“過來,帶你四處瞧瞧。”
蘇抧便也聽話地跟他四處走,看他漫不經心指了屋角,“這串風鈴燈,是人魚鱗片打磨串成的,夜裡還好。白日裡折著七彩柔光,會更漂亮。”
她點點頭,只多看了兩眼,又望向了別處,“這是你自己建的?很多新奇的小玩意兒。”
“不。”師燁山言簡t意賅,牽著她往花園裡走,“我不大在意這些,這原來是景家家主住的地方。不過我已差人四處都清掃乾淨,傢俱裝飾也全換過,你不必介意。”
……是他爹的房子。
一看那老頭子就很會享樂。
蘇抧著意又看了師燁山幾眼,明白了是他為了住好房子,硬生生趕跑了他那老父。
來到花園裡,師燁山讓她看了大珊瑚、七寶燈塔、五色極樂鳥等等。這些都是世所罕見的稀罕物,可蘇抧始終淡淡的樣子,就彷彿她已見得很慣常,不覺得有甚麼珍貴的。
這男人的臉色愈發沉了下去,在蘇抧提出看夠的時候,又自顧自搖頭,“還有幾件寶物在庫房,是玄州特有的,你一定不曾見過。”
但也未必。
師燁山又冷淡添了一句,“還有些東西一時不方便運來,在路上了。過幾日都讓你瞧瞧,還有幾處住宅、莊子……宮殿想住嗎? ”
蘇抧突然就開竅了:“哇噢,你好有錢啊。”
他的唇角似乎挑了挑,又很快壓下去,輕描淡寫道,“這些都不算甚麼,往後你就知道了,你在我身邊,不僅能錦衣玉食,縱然是揮霍無度也無妨。”
蘇抧:……
老公成富二代了。
他神色莫測,“無論是甚麼,我都能給你。別人做不到的事情,對我而言卻不值一提,明白麼?”
……你就裝吧。
“等一下。”蘇抧卻盯著他,語氣一時嚴肅起來,“你是好幾天前就計劃著要娶我的吧?可那時候你都沒見過我,就只知道家裡被闖了。這是甚麼意思?一個人闖進了你家,你就要傾盡所有的娶她?”
他氣息一頓,“你不用在意這個。”
說著便來牽她回身走,“不早了,回屋去。”
蘇抧聽出了他那點不自在。
“你必須給我說清楚。”她賴在原地拉著師燁山的手,“到底為甚麼?難道你感知到了我的氣息?…不可能,我明明隱匿好了。還是那朵花的問題?誰掐了你的花兒你就要娶誰?! 你之前對別人也這樣嗎?”
越說越不像話了。
師燁山驀地回身,寒聲道:“你腦子裡都在想些甚麼亂七八糟的?”
但她神色委屈,嘴唇微微噘起,用力扯著他的胳膊繼續追問,“那你說清楚啊。”
師燁山頓了頓。
“鷹眼。”他不耐煩,“你被鷹眼看到了,它能復刻往前三日的景象。我正瞧見你在偷東西,沒人能從我的府邸裡偷了東西,還大搖大擺走……”
“我才沒偷。”蘇抧斜眼看他,“而且你臉紅甚麼?故意說我偷東西,你很會轉移重點。”
他看著是急了,“你在胡言亂語甚麼?行了,到此為止吧。”
這個男人現在很不經逗。
蘇抧還想再說甚麼,他就很快又撈著她抱起來,大步回到臥房,滿臉不渝地警告她:“既然嫁給了我,那你便不能再如往常那般隨心所欲。”
她想了下:“比如?”
“比如,再隨意闖入他人宅院。”他極淡挑眉,“去找甚麼已經沒用的人。”
蘇抧:“……”
師燁山好像誤會了甚麼,還當蘇抧有個要苦苦尋找的前任。
不過,在他的視角里,這似乎也解釋得通。
蘇抧無奈地勾了勾唇角,一時倒不知道要怎麼跟他解釋清楚。
……他會信轉世的說法嗎?
她不回答,師燁山驀地把她在懷裡顛著輕拋了下,聽見她小小的一聲驚呼,便皺眉問道:“你聽不見我說話?”
“聽見了。”蘇抧神色敷衍,“那還有甚麼?”
“你先答應這個。”
他停了腳步,定定垂眸瞧著她,“不許,再去找別人。”
說得很凝重。
蘇抧學著他的語氣:“我,不會再去找別人。”
說完了,這個男人還不見得高興起來,目光裡反而多了些懷疑,嫌道:“你就這樣敷衍我。”
罷了,起碼有了個保證。
日後再慢慢掐了她的這份心思。
蘇抧卻不樂意,“那你要我怎麼樣?別莫名其妙找茬了。”
他冷笑一聲,“你膽子很大啊,為了…竟然敢頂撞我?很好。”
她無奈地看著師燁山。
明明甚麼都沒發生,但是這個男人就能平白無故把自己氣到,臉色硬得要死。
“欸。”蘇抧勾了勾身子,“我沒敷衍你。”
師燁山不為所動。
直到蘇抧柔軟地親上了他的下巴。
她微微眯起眼睛,像貓,對著他笑了笑,“真沒敷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