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第 44 章
◎佛龕。◎
蘇抧從沒聽過這麼滲人的笑聲, 藉著水波的傳遞,聲音變悶了許多,彷彿有迴音。
楚意正在研究它這上頭生了鏽的鐵鏈, “沒甚麼特別的麼。”
一扯就能斷。
“你別亂動呀,裡面不一定是有甚麼東西, 說不定是故意讓你放它出來。”
蘇抧把楚意往後拉了拉, 遲疑道:“要不然去喊你師祖過來吧。”
“我過不來。”師燁山口吻卻是平靜, 藉著蘇抧腕間的傳音結, 平聲說道, “進了水裡便是它的地界,除非強行破陣, 否則不能隨意出入。”
楚意不知不覺間離得遠了一些,卻聽見那邊又有聲音, “楚修士, 你還好嗎?”
楚意應了一聲,沈綺青便繼續說,“如今難得有了怨靈的蹤跡, 不如還是想想法子直接處理了它。此刻縱然破了法陣,怨靈也不會消散,祈九縣始終還是一片鬼城,鬧得周邊都不安寧。”
言下之意,幾人雖然被拉入了水裡, 卻反倒因此有機會接觸怨靈。
要出去雖然容易,卻也會因此而錯失了剿滅它的時機。
蘇抧下意識看向了水裡的佛龕, 瞧見這東西只是散發著陣陣陰氣, 除了方才那一聲詭異的媽媽之外, 就不再發出任何動靜。
卻隱約像是有些期待。
“你們那邊有這樣的盒子嗎?像個佛龕, 外面用鐵鏈鎖了,它自己跑到我們面前的。”她問師燁山,“……這就是怨靈?有甚麼辦法讓它消散呢。”
“超度、誅殺、馴化?”楚意又敲了敲這木盒子,“放心吧,我一人能對付它。”
師燁山卻淡聲說道:“楚意,不要亂動。這不是怨靈。”
連沈琦青都訝異了起來,忍不住問他,“紫英仙君。這東西無有實體,只有強大的神魂,還能掌管驅使著一座湖的生靈。的確處處肖似靈體。”
原來是鬼啊。
蘇抧離佛龕遠了一些,但她又覺得奇怪,“怨靈就是鬼嗎?鬼應該很怕這些佛道一類的東西吧,它為甚麼要用佛龕裝著自……”
話音戛然而止。
蘇抧怔怔地打量它。
“抧娘,你想得不錯。”師燁山的聲音低沉著陣陣傳來,“它住進了佛龕,魚目混珠之下,便混淆了神鬼之分。”
這靈體,卻不是怨靈,而是個偽神。
用尋常的超度之法不僅無法驅散,反會助長它的神魂,當年官府與修士們反而白填了它不少法力。
暴力倒也可行,但它既然有了神性,大部分暴力卻會被天然的消解,轉而分散在它的信徒身上,累得許多生靈無辜受難,不是個好法子。
“住進佛龕就能從鬼變成神?”楚意不信,“鬼是要吃人的,這東西既然是要裝神,又憑甚麼變得這麼厲害?這麼多年來,都沒人有辦法殺了它。”
這倒也是師燁山覺著奇怪的地方。
它從哪兒得到的供奉?
這群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蘇抧看看楚意,又看一眼腕間靜止的紅繩,遲疑道:“它有供奉的啊。”
“……嗯,你們不知道?這座花湖從前叫送子湖的。”蘇抧遲疑著解釋道,“很多夫妻都會來這邊求子,把它當成送子娘娘那樣供奉著。它既然住進佛龕,又得到信徒的供奉……所以就會不t斷強大起來,直到變成了現在這樣的吧。 ”
“竟然是這樣?我只知道此處遊人眾多,想不到還有人來求子。”沈琦青眼前一亮:“真是豁然開朗,怪不得當年用了一切對付妖魔的法子,都沒能除掉它。”
蘇抧沒吭聲,只是心裡覺得他們不靠譜。
……來抓妖,居然也先不做點調研。
不愧能跟楚意當隊友。
不過,如果不是蘇抧剛好聽二孃說起過曾來這求子的事情,她恐怕也完全想不到這一點。
也算是誤打誤撞。
正在心裡蛐蛐著,楚意就突然給她比了箇中指。
蘇抧愣了。
“你可真聰明!”她大大咧咧還比著中指,“看來就是這樣了。”
不愧是師祖選定的道侶。
蘇抧冷靜地伸手,把她的中指又掰回去,欲言又止地看著她,“……以後別這樣了。”
“嘻嘻。”
兩人一驚,都紛紛望向了前方。
是那佛龕裡發出的笑聲,像是也在應著楚意的誇讚。
小孩子的音調。
蘇抧頭皮發麻,忙不疊躲在楚意的身後,低聲問她:“你知道媽媽是甚麼意思嗎。”
“甚麼意思?是一道咒!”楚意立刻對著那佛龕喊了幾聲媽媽還回去,讓蘇抧沒好氣地拍了下肩膀這才閉嘴。
“是稱呼孃的意思。”蘇抧解釋道:“是我老家那邊的叫法,所以它剛剛是專門對著我喊的這一聲誒。”
然而話音剛落,這佛龕卻倏地又蹦跳起來,鐵鏈摩挲間發出吱吱聲響,又在一聲聲地叫著媽媽。
能聽出來它在蓄意裝可愛,像是機器人的語調,但連旁邊的楚意此時都不禁有些毛骨悚然,強撐著擋在蘇抧面前,看了她一眼,遲疑著問道:“這是你的孩子?”
她愈發想得通,“嬰孩本就通靈,你為了和我師祖在一起……”
越說越不像話了,蘇抧皺眉急聲打斷她:“你想哪兒去啦!我根本就沒出軌好嗎……你以後自己去問師燁山! ”
不過,蘇抧頓了頓,冷靜下來之後,又很快把目光投向了這佛龕,“……倒也說不準?夫妻們雖然會來花湖求子,要的卻只是兒子,我聽說有些人家生了女嬰之後,會故意淹死她,讓她不許再投胎回來。”
說著,蘇抧就湊近觀察著鐵鏈,“鐵鏈是從外面鎖起來的。我懷疑這裡面是裝了個女嬰,被人鎖在佛龕裡投進湖裡去。又因為受著人供奉,這才逐漸成了靈?”
楚意卻被搞糊塗了,她心裡難得對這盒子發怵,手指戳了下蘇抧,“你離它遠點,小心它鑽到你肚子裡去。”
本來已經不太害怕了,因為她這一句,又激得蘇抧立起了點兒汗毛,連忙後退了兩步。
“……媽媽。”它又尖著嗓子,聲音震得佛龕整個細微地顫動,“我是男孩,我是男孩。”
原來這詭異的語調,是因為它想要故意模糊自己的性別。
驚魂未定裡,兩人身邊的水流忽而捲起了漩渦,蘇抧還以為是楚意這烏鴉嘴成真,眼前一黑的同時,她的手腕卻被人穩穩抓住了。
“它知道自己被發現了。”
師燁山的聲音,“屏氣,我們要出去了。”
一瞬間,水底下就不能讓人呼吸了,溺水的恐慌鋪天蓋地襲來。但下一刻,幾個人的腦袋就已經露出了水面,只瞧見頭頂蒼白的一輪明月。
幽幽清清地照著他們。
楚意呸了一口,剛要跳出去,冷不丁肩膀被人一踩,那是蘇抧慌忙間的一腳。
她被師燁山抱著飛起去了岸上。
……算了。
凝氣要出水,楚意頭頂又讓奶茶踩了一腳,見著那團黑影蹦著跟隨蘇抧而去,她大怒:“你找死!”
沈琦青:“甚麼?”
沒反應過來,楚意就踩著他的腦袋也飛去岸上,殺氣騰騰地提劍追殺黑影。
從水裡鑽出來,沈琦青抹了把臉上的水,再看一眼濃得宛如鮮血的湖水,這才嘆一口氣,也跟著飛了出去。
奶茶和楚意正繞著蘇抧喊打喊殺團團轉,師燁山瞥一眼,冷不丁就把蘇抧撈了過去,任它們兩個鬼叫,伸手幫她理一理鬢邊凌亂的髮絲。
蘇抧卻有些心不在焉,還望著那一湖的水,“變得更紅了呢……”
連月亮都被映得更紅了一點,彷彿血月。
“那怎麼辦?”楚意抽出空來回頭問道,“法陣也破了,現在又沒法再抓到它。”
這一眼卻把她嚇得夠嗆,不動聲色離紫英仙君遠了一些。
真是不習慣師祖身邊有道侶的樣子。
好詭異…
“既然是偽神,倒也好辦。”沈綺青建議道:“讓她的信徒背棄她,便能最大限度地摧毀她的神性,露出裡頭的怨靈本相來。”
“……我知道了。”蘇抧忽然出聲,若有所思道:“只有我是已婚女子,它剛才可能是想讓我變成她的信徒,得到我的供奉吧。”
雖說怨靈害死了整個祈九縣的居民,卻也因此失去了信徒的來源,得不到供奉,自身也會愈發衰微。
這才來引誘蘇抧,主動喊她媽媽,想要激起她對子嗣的渴求,為自己發展信徒。
沈琦青微笑著點點頭,“夫人,你不如趁勢……”
“不行。”師燁山卻淡聲打斷了他,“我們沒想要孩子,不誠心,不能當偽神的信徒。”
沈琦青遲疑道:“只需要裝一下……”
“不行。”師燁山皺了皺眉,“她不會撒謊,裝不像。”
蘇抧沒出聲,只是看了眼師燁山,在他的目光裡,輕輕點頭。
的確沒想過要孩子,雖然也可以裝一下,但師燁山不願意,也就算了。
幾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沈琦青的目光遲疑移向了楚意,她馬上就跳了起來,“你看我是甚麼意思,我見了小孩就心煩!”
她冷不丁踹了奶茶一腳,“小孩比這死東西還要煩人。”
奶茶尖叫一聲,撲上去跟她撕打,沈琦青訕訕著:“然而今夜是難得的時機,月圓之夜,靈體會比平日裡更……”
“那你試試去。”楚意一把將奶茶砸過去,“誰說一定要女的才行,我就知道有一個族群,全是男人生孩子。”
“啊?”沈琦青:“啊?!”
師燁山頷首:“可。”
蘇抧有點感興趣:“沈道長你試試吧,我覺得你比我們都更適合。”
正說著,岸邊遊蕩的死屍已經又往這邊靠了過來,師燁山帶著蘇抧飛身旋上了一處屋頂,兩人沐浴著月光,看著楚意逼迫沈琦青要許願生孩子。
蘇抧小小地打了個哈欠。
他自然地讓她靠在自己懷裡,“睡一會兒吧。我會結陣超度怨靈,不讓它受烈火焚魂之苦。”
“超度?”蘇抧輕聲問他,“是轉世投胎,還是魂飛魄散? ”
“沒有轉世投胎這一說。”師燁山摸了摸她的頭髮,“看它自己能否放下怨念,自甘消弭於天地間了。”
他們飛得很高。
底下這群密密麻麻的死屍,看上去很像是螞蟻。
多數卻是年輕男女,大概曾經就是它的信徒。
“這裡面,會不會有她的父母?”蘇抧低聲說著,“如果我們沒推測錯的話,它是因為被鎖在佛龕裡才變成了偽神,沒甚麼選擇的,也許自己也很痛苦。”
剛才它似乎真的是想從佛龕裡跳出來,鑽進人的肚子裡去。
這層佛龕,為它造了一層神身,卻也是層枷鎖。
師燁山沒說話,只是漫不經心親了一口她毛茸茸的發頂。
那麼你呢。
蘇抧聽著他一聲聲的心跳,無聲地想。
紫英仙君,是不是也被困在了某個佛龕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