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第 40 章
◎夜話。◎
這個人, 好像總是很冷。長久浸在幽寒裡,皮肉骨髓都被穿透了。
蘇抧被關在盒子裡,使勁兒敲了敲內壁, 得不到迴音。不知過去多久,才見到眼前一線幻光。
輕鬆扒拉開兩條鐵柵欄輕鬆地跳出去, 蘇抧驚訝地看到眼前有兩條鬚鬚晃動。
我變成蟑螂了?!!
蟑螂倏地從她眼前爬過去了, 她鬆一口氣, 還好。
蘇抧打量著自己的爪子, 發現她只是變成了老鼠。
……
有人忍無可忍, “是隻兔子。”
是一隻通體灰毛的小小兔,警惕著豎起耳朵:“你是誰?”
還能是誰。
蘇抧跳上眼前的臺階, 看到此處是一個牢房,散發著陳舊的黴味, 還有冰冷的水滴勻速打在窗臺, 陰慘慘地滴答聲,添了幾分詭譎。
“你做夢被我看到咯。”她四處亂竄著,“你要死啊, 夢得這麼陰森森的!”
還是在跟她醬醬釀釀以後做的夢。
甚麼意思?!
“這不是我的夢。”他懶洋洋地說,“這是你的意識,是我潛入了你的靈臺裡。”
“……不會吧。”蘇抧嘀咕聲,“你能知道我腦子裡在想甚麼嗎。”
“當然。”那個聲音有些冷酷,“你在想甚麼, 腦子裡的每一個畫面,每一個聲音, 我都能知道。”
???
……最近腦子裡搞黃場景有點多, 不可能被他知道的吧。
“是啊。”他繼續說, “原來你喜歡玩鞭子?表面上那麼害羞, 怎麼心裡是這樣的。”
“啊啊你閉嘴。”
她明顯的有些慌,蹦跑的速度開始加快,很快來到了獄房的最裡面,看到眼前半個少年。
是上次掐掉她,又把她關進盒子裡的師燁山,之所以是半個,是因為他腰部以下都浸在了水裡,冰涼刺骨的水,正凝結出銀針似的冰刺。
蘇抧在水牢外看了看,得出結論,“這就是你的夢。又騙我,你給我等著。”
有所感應,那少年忽而緩緩抬起頭來,靜靜看著她。
眼神怎麼有點嫌棄的樣子?
隨著他的動作,他脖間的鏈條緩慢抽動,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摩挲聲,像一條蛇,纏在他的脖頸間,還在逐漸收緊,將他整個人捆死在身後的鐵柱上。
蘇抧愣了愣。
她聽見那個聲音慢吞吞的,“你去別處玩兒吧。”
話音剛落,從水裡面卻忽而猛地掀起了一條帶著倒鉤小刺的銀色細鞭,迅猛抽打在了少年的身上。
溼噠噠的水珠子濺了蘇抧一身,水腥味凝滯黏膩,讓人透不過氣來。
“毛都溼了。”那聲音若有所思,“怪可憐的。”
蘇抧抹了一把臉,“是誰可憐啊。”
她倒是聽話地轉過頭去不再看,露出個短短的尾巴,狐疑道:“這個不是你的夢吧,是你的…靈臺,你的意識。”
出乎意料的,這人只是懶聲承認,“是啊。”
鞭打聲還在繼續著,每一次都陷進了皮肉裡,是很鈍悶的聲響。
但受刑之人卻一言不發,偶爾吐出嘴裡的一點血沫子,聽上去倒是很不屑。
憋了一會兒,蘇抧尾巴動了動,“你別擔心啊,我不會打你的,我對那個根本不感興趣。”
“這可真好。”
沉默片刻,蘇抧又輕聲問道:“是誰這麼打你的啊?”
“不記得了。”他說得不在意,“不重要的事。”
“……上次看到你躺在棺材裡,一直被冰刺穿破,為甚麼?”
“避劫。”他說,“你不是知道的麼,紫英仙君為避天劫而閉關,這都是小事,是因為我太強大了。”
蘇抧倒是很驚訝:“你現在演都不演了?”
因為這是師燁山的潛意識,不是他本人。
蘇抧若有所思,“你就是紫英仙君本人的話,為甚麼不能告訴我呢?還要裝作是師燁山。”
師燁山不太高興了,“誰說我裝了?我不喜歡紫英這個身份,往後你也少提。”
“脾氣還挺大。”蘇抧訝然道:“那你還有幾個身份?”
他不說話,蘇抧就一直追問,“遇見我之前的呢?你當了那麼久的紫英仙君,可是你都不喜歡,那你還有幾個身份?!你不會一直跟別人……”
話沒說完,蘇抧的爪子舉起來撲騰著往上抓,兩腿也在使勁亂蹬,唉喲叫喚著。
她被人提著耳朵拎起來了,不過很快卻又放了下去。
教訓她一下。
蘇抧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師燁山,你性格真的真的很差,也就只有我能夠忍受你。”
“不錯。”
“所以你就一直當師燁山吧。”她嘀咕道:“除我以外,也沒人會喜歡你了。”
“是啊。”他說得理所當然,“所以你得一直喜歡我。”
兔子點點頭,“行。”
說著說著,夢境就在逐漸消退,然而這次因為蘇抧好奇太重,直到師燁山的潛意識陷入沉眠,她也還頑強地賴在這裡不出去,能聽見長輩溫柔的聲音,“還是不行嗎。”
“紫英啊……你要快些成長起來。”
“只有你才是拯救家族的希望。”
“你要做這九洲裡,唯一的神。”
……
醒了以後,師燁山的手指還搭在她的臉側,“你夢見甚麼了?”
她的眼皮一直在動,眼尾滲出了點水潤潤的溼意,被男人的指腹蹭走了。
蘇抧打了個哈欠,在水裡踩了踩師燁山的腳,沒精打采:“我忘了。”
好像是這個溫泉的作用。
和師燁山一起泡在裡面,就會讓她潛入他的意識裡。
師燁山明顯還不知道,但他好像在懷疑。
蘇抧覺得有點意思。下次她還想再來,師燁山卻漫不經心說道,“今天不去那邊。”
“那今天去哪兒做?”
他驀地抬眼盯著她,“你現在整天就想著這些……”
蘇抧怪叫著捂住了他的嘴巴,氣急敗壞:“你真的太氣人了!我…我就是想說,我今晚要去二孃家睡。”
她最近被林齊拜託,去給兩人當說客。
師燁山牽著她的手,一路把她送到柳二孃家門口,踢了一腳地上的奶茶,“死東西,在外守好了,別讓人欺負她。”
奶茶冷笑:“村裡唯一會惹大人生氣的,就是你了。”
在戰爭爆發之前,柳二孃及時推開門,把蘇抧迎了進去。
師燁山又跟進來想再說甚麼,被蘇抧頂出去了,旋即她就拍上了大門。
“又吵架了。”二孃說得好笑,進屋裡給蘇抧倒茶喝,有點可惜,“家裡那頭牛要被賣了,以後你還想要牛奶的話,我去城裡的時候給你帶些回來。”
好端端的賣牛,因為她家裡只有一個女子,族裡長輩要把田地拿走,也沒法再耕地了。
“家裡不是有夜明珠嗎?”
蘇抧看到她點燈,還藉著外頭的明月光繡東西,忍不住多嘴:“你這樣很傷眼睛的。”
二孃尷尬地笑了下,“你聽了別惱…我男人沒了以後,我才知道他在外面欠了不少賭債,都追上來門來了,一直欠著不是個辦法,家裡值錢的東西我都拿出來了。不過往後日子就好過點,等我明天把繡品送去郡主那兒,就能把賭債都還清,好好過日子。”
蘇抧坐在床上晃了晃小腿,“林齊……”
“林齊他今年就要去都城趕考。”二孃抿唇笑了笑,“他的用功我都看在眼裡,從他十二歲那年我嫁過來,就知道他往後必有一番事業要做出來。比他哥哥強上許多,往後一定也會娶個賢惠清白的女子,幫他打理好家業。”
一盞小燈照得她臉上光影明滅。
二孃挪著燈,避了避床上的位置,輕聲道:“你就先睡吧,我把這點活兒先趕出來。”
但蘇抧只是靠在床頭,沒由來地跟她說,“你最近怎麼不催我生孩子啦?”
二孃一愣,眼裡倒是驀地一亮,“蘇蘇,你是有好訊息了?”
說著她要過來瞧瞧,但t蘇抧卻只是擺擺手,“完全沒有,我跟師燁山都沒想過這事兒。我就是奇怪你怎麼突然不問了。”
“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出了那事兒以後,這孩子我也不敢留下。說起來多少有些晦氣,我不想讓你也沾上。”柳二孃不以為意,幽幽嘆口氣,“造化弄人啊,盼了多少年的子嗣……”
蘇抧只是輕聲問她,“你真的想要嗎?”
“我聽說你嫁的不太情願。”她慢吞吞著說,“你願意讓孩子有個這樣的父親嗎…林齊說,他前頭有兩個姐姐,都是一出生就被淹死了。我知道你之前總有點害怕的,是不是也怕自己萬一生了女兒,也會被他們淹死?”
柳二孃只是沉默。
兩個女孩的夜話聽得人發睏,奶茶打了個哈欠,流到月光下面,攤開肚皮懶洋洋地躺著。
過了一會兒,它冷不丁又立起來,然而轉瞬又想到蘇抧不會因為它偷懶而懲罰它,便重新幸福地癱了下去。
……它有點喜歡這個魅魔。
不是出於天生的忠誠和畏懼。
“我知道你受了林齊所託,他實在是個好人。”柳二孃低聲說,“所以我更不敢。”
“我才不管這小子。”蘇抧嘀咕道:“我就是想問問你,今後你打算幹甚麼呀,就…給這樣的人守寡嗎?一直就這樣嗎。”
二孃反而低聲一笑,“你怎麼跟個小孩子一樣。”
她收起了繡品,也跟著鑽到被窩裡,“別瞎操心我了,我的乖乖。我不是那麼死腦袋的人,我若不在林家守寡,回去以後無非又讓爹孃尋個旁人嫁了……總歸,前頭沒甚麼好東西在等著我。”
蘇抧一愣。
“你別這樣。”柳二孃推了她一把,“看我把你說得不開心了,你命那麼好,跟我當然不一樣。要不你還是回去睡呢,叫你夫君來接你回去?”
蘇抧鑽進被子裡搖搖頭,又搖搖頭。
“二孃,我覺得你做飯好吃,又聰明又溫柔,繡工超級厲害,城裡的好多人都搶著要你的繡品,這些年都是你在養家。”蘇抧又從被子裡鑽出來,沒頭沒腦跟她說,“你做甚麼都很行的。”
柳二孃愣了愣,臉上略有些泛紅,“是林齊叫你這麼說的?”
“當然不是,我都說了,我不是要來勸你跟林齊好的。”蘇抧笑了笑,“他想追你就自己想辦法,總得做出甚麼打消你的顧慮嘛。我覺得他還配不上你呢。”
“別瞎說…快睡吧,明天我去郡主府,帶你去玩玩?郡主問起過你幾次呢。”
“……好,我跟你一塊兒去。”
月上中天了。
蒼凜山又是苦寒連天,奶茶飄著上了山巔,一路上沒受過阻礙。
它大力拍了下師燁山的棺材,“大人讓我來跟你說一聲,她明天要跟柳二孃一起去城裡面玩,還不回家。”
“知道了。”
話帶到。
奶茶剛要離開,卻又忽然回頭,又拍了下師燁山的棺材,“看在你把大人伺候得還不錯的份上,我就告訴你吧,她說你生不了孩子哦。你小心點,別哪天因為這個被大人給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