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
院子裡很靜,門口常亮的風燈卻是滅了,難得在他回家時顯出了幾分悽清。
師燁山抬頭望了眼,步子沒停,只推開院門大步進去,到屋子門口時才忽而頓住腳步,極輕地側頭瞥了瞥。
蘇抧就這麼躺在地上,沒甚麼聲氣。
她正在裝死,大氣也不敢出,在心裡罵兩句不講義氣的死蛇。
這人進來了就沒了動靜,但蘇抧能感覺到,他靜靜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杵在一旁盯著她看,反而更為恐怖,蘇抧覺得頭皮發麻,整個人都有些發僵。
但肩上的傷處是越來越痛,而且憋氣得很難受。
院子裡靜到極致,後山陣陣蛙鳴反而愈發聒噪清晰,不知為何起了點冷風,吹得院中搖椅吱呀作響,這聲響沒由來的很詭異,但蘇抧趁著機會很小心地換了口氣。
正在慢慢吐氣時,這人t便很快衝著她走過來,蘇抧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他託著抱了起來。
……師燁山。
雖然他沒出聲,但接觸到的一瞬間,蘇抧僵硬的身軀便放鬆了下來,即使看不見東西也努力睜著眼,大口呼吸著,一時沒顧得上說話。
他的懷抱很冷,胸膛也硬得像石頭一樣,跟平日裡的他很不相同。
抱起了蘇抧以後,師燁山就勢坐下,把人橫放在自己腿上坐好。
他也沒說話,只一手扶著蘇抧的腰,一手解了她的衣襟,冰涼的手指探進去,碰了碰那塊被傷到的地方。
本是瓷白的肩骨紅腫了一片,散著點晦澀的氣息,便是那雜種賤修的殘餘靈力。
師燁山指尖凝出靈氣,輕輕敷上去幫她療傷。
“疼麼?”
這是句廢話。
又怎麼能不疼呢,蘇抧的眉頭都皺了起來,呼吸聲也變得濃重。
師燁山意識到自己此刻的思緒有點亂。
他方才整個人空白了一瞬,那時盯著蘇抧死氣沉沉的身體,甚麼想法都沒有,好像連血液都被凍住了。
直到瞧見她還有呼吸起伏,五感才又重回體內,只是指尖還微微發麻,心底殘著點冷意。
蘇抧搖搖頭,“還行,不算太疼。但是感覺有點燙,燒起來了一樣。”
她很快補了一句,“現在已經好多了。”
男人沒搭腔,只是用指腹輕輕幫她揉著傷處,蘇抧分不清觸感是疼痛還是別的,她的兩手搭在師燁山的肩膀上,抓著他衣袖,“看起來很明顯嗎?”
“甚麼?”
“就是我受傷的這塊地方,”蘇抧解釋著,“你怎麼知道這裡有傷?是流血了嗎?”
但是她沒聞見甚麼血腥味。
師燁山說得有點兒心不在焉,“沒流血。”
“…嗯。”
她安靜了下來,本來還有很多話想說,但也沒再開口,只是老實地讓他幫自己揉著傷處,能感知到疼痛減輕,也不再有灼燒的感覺,逐漸放了心。
眼睛還是看不見。
這裡只有兩人的呼吸聲。
他的身體還是很硬,靠上去不太舒服。
蘇抧挺了挺身子,離他稍微遠了一點,察覺到男人的動作有一瞬的凝滯。
“蘇抧。”他頓了頓,“說點甚麼。”
蘇抧側了下頭,眼珠子略顯空洞,很是遲疑地轉了轉。
師燁山幫她捂著眼睛,“閉上吧。”
她的眼睫毛茸茸地掃過師燁山的掌心。
“今天是那條小蛇先來找我。”她慢慢地說,“是因為五小姐的事情。她的身邊有個修士負責看守她,我懷疑是五小姐和赤蛇一起把那個修士殺了。然後這個修士的孃家人就找了過來,我有點倒黴,剛好碰上他們。”
她沉默片刻,輕聲說,“我跟他們起了點衝突,肩膀這裡被打了一下,眼睛也看不見了。不過還好,有個路過的道長幫我趕走了他們,然後你就回來了。”
蘇抧有點擔心他們還會再回來找麻煩。
畢竟師燁山和自己只是普通人,如果到時候實在不行的話,就只能把那個五小姐的事情說出來了。
師燁山還沒出聲,蘇抧忽然低頭,用額頭蹭蹭他的掌心,“你沒在聽啊?你先別擔心,他們應該也不會再來為難我們了……要不然我們就先搬家,我知道鎮子那條街後面有便宜的凶宅,家裡的錢夠我們住一陣了。”
還有就是那個好心的道長,可惜沒問出名字,不然說不定可以找他幫忙。
男人順勢摸了摸她的腦袋,手掌包住她圓鈍的後腦,壓著她靠在自己肩上。
蘇抧戳一下他的胸,“好硬啊,你變軟回來。”
更硬了。
“蘇抧。”他的語氣倒是很軟,“你可以哭。”
蘇抧怔了怔。
“疼也不知道說。”師燁山手指點了下她的腦門,“難受了也不知道哭?”
他聲音平靜, “我不是要責怪你,但是你不許這樣。”
蘇抧乾嚥一口,無意識按著師燁山的身體,發現它變軟了,軟得有點不像話,沾了點眼淚,被浸得溼粘。
“師燁山,我怕我以後會瞎了……”她吸了下鼻子,嘟囔一聲,“然後你會把我扔了不管。”
師燁山摸摸她的耳後,卻是疑惑的口吻,“我為甚麼會把你扔下不管?”
“因為麻煩是我帶來的……那個蛇今晚是來找我,然後也是我覺得五小姐有點可憐。”蘇抧把臉埋在他懷裡,說完又在為自己辯解,“但我在迷陣裡見過這條蛇的,它在我身邊探頭探腦的好幾次。我就猜,它可能是想把我安全地帶出去,只是我那時候很害怕,不敢亂動。我覺得它應該是個好蛇。”
院門外的赤蛇高興地嘶嘶兩聲。
師燁山閉了下眼睛,接著忽然站起身,把蘇抧抱去了浴房。
他把蘇抧放在門口,沉默著把浴桶裡填滿水,隨後才扶著她坐進去,蘇抧一直很不安地抓著他的手,只是師燁山拿走了,“你先洗澡,我去給院門換把鎖,掛個紫幹堂的腰牌在門上。他們知道這裡住著一個蜀山的修士,今後應該不敢隨意來找麻煩了。”
蘇抧連忙點點頭,“那你快去吧。”
“嗯。”他拿了條方巾塞在蘇抧的手裡,又拍拍她的腦袋,“有甚麼事就叫我,等我回來。”
男人步伐匆匆著出去,一息間就來到赤蛇身邊,單手把它拎起來,指了指院子裡,“先替我守著,別讓人進來。”
小蛇看見他就嚇得要命,只見師燁山的身影轉瞬間已是消失了,這才緩緩爬進院子裡,支著腦袋等了一小刻,有點想偷溜去浴房瞧瞧蘇抧,但師燁山卻又回來了。
他的手裡著提著兩隻頭顱,血淋淋著死不瞑目,很嚇人的樣子。
是兩個靈霄宮的弟子,正在附近徘徊追查,讓師燁山感知到了氣息。
師燁山把兩個腦袋甩在赤蛇身前,平靜著問道:“剛才,是他們兩個?”
赤蛇畏懼著搖搖頭,又聽見師燁山輕描淡寫的一聲,“吞了,乾淨點。”
說完他自顧自去了廚房,用缸裡的水澆了自己一身,把衣服血腥味弄乾淨之後,才又去到浴室裡。
蘇抧果然還是心神不寧,就縮在浴桶裡等師燁山,聽見他的聲音以後下巴抬了抬,“你弄好啦?”
沒有。
師燁山把這件事忘記了,他殺了人以後一心要來找蘇抧。
“只掛了個腰牌,天也太黑,等明天再說吧。”
那也行。
蘇抧從浴桶裡站起來,拍開了師燁山攙扶過來的手。就自己摸索著爬著出來,身上裹著條浴巾,又摸瞎去櫃子那邊翻找睡衣。
“你做甚麼?”師燁山皺眉問她,“看不見了還亂動。”
她倒是很理直氣壯,“我先自己試試,反正你在旁邊,我不行了你再來幫我。”
就這麼穿好了睡衣,蘇抧長舒一口氣,慢騰騰轉身,“師燁山?”
考慮了一下,她又搖搖頭,“你找個柺杖給我,就拿廚房裡那個乾淨的燒火棍。”
但是師燁山沒動,能感覺到這人不怎麼高興,“我不如一根燒火棍?”
蘇抧:“……”
“你不能天天在家照顧我。”她解釋道:“趁著你在家裡,我自己先練習一下,之後就熟悉了。”
師燁山沉默片刻,“你還是怕我把你丟下不管。”
他好煩,說不清楚的樣子。
蘇抧閉了嘴,自己摸著往門邊走,經過師燁山身邊還推了他一把,“別擋在門口。”
但他不動如山,像是要跟她賭氣。
蘇抧也停了下來,慢慢地跟他說,“你現在不要惹我生氣。”
“我知道。”師燁山低頭打量著她的空洞的眼睛,淡聲說道,“你為甚麼不讓我幫你。”
不等蘇抧回答,他又自顧自地說,“因為你嫌我不能人事,是一個不完整的丈夫 ,所以你不信我。”
才會在受傷以後惶恐著會被丟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