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
◎告白。◎
就這樣把她們丟在後山裡不管,是不是不太好。
但是看一眼師燁山緊抿的唇,蘇抧也不敢多說甚麼。
回家以後已是殘星寥落,到後半夜了,夜色凝重,萬籟俱寂。
蘇抧打了個哈欠,“你早點睡,明天去紫幹堂嗎?”
一到家眼皮子就有睜不開的跡象,蘇抧輕輕搖開了師燁山的手,對方卻又重新執著地牽了回來,薄唇不語,一雙眼眸幽靜深邃,只無聲看著她。
蘇抧才反應過來:她出門前好像是有承諾過甚麼。
……但是現在太晚了。
而且也沒甚麼心情。
見她露出為難的神色,師燁山淡聲說道,“我明日不去紫幹堂。”
“但是我好睏。”蘇抧說得慢吞吞,“我想先睡覺,天都快亮了。”
男人倒也沒堅持,默默鬆了手,放她進屋去。
身體雖然睏倦,蓋因今天發生了太多事,腦子還很活躍,躺了一會兒總也睡不著,蘇抧驀地又翻身下床,摸著黑準備去廚房倒點水喝。
怕吵到師燁山,蘇抧的動作很輕,揉著發澀的眼睛推開房門,倏地見到月光下那條蕭立著的身影。
……嚇死人了。
師燁山靜靜凝望著她,“要去哪兒?”
蘇抧無力地看他。
……要鬧到甚麼時候。
她沒有回話,而是就這樣倒退兩步,無聲退回了屋子裡去。
但她沒有回自己臥房,而是轉身去了對側的書房,那是師燁山平時睡覺的地方。
藉由窗裡透出的斑斕星光,蘇抧打量幾眼師燁山的那張竹床,見這比她臥房裡的要小很多,褥子也單薄。
她上前兩步,拿走師燁山床上的枕頭,雙手抱在身前,步伐遲緩著走出去,一路穿過堂屋來到自己房間門口。
腳步聲很鈍。
男人已經進來了,半靠在門框上,目光追逐著蘇抧的軌跡。
蘇抧回頭,兩人無聲對望一眼,都沒出聲,兩雙眼睛浸在黑夜裡,閃著點細碎的星光。
她把師燁山的枕頭慢慢往上舉,擋住自己大半張臉。眼皮子耷拉著,只看著自己腳下的影子,像個偷燈油的老鼠,無聲無息,一步步倒退著回到自己房間。
才把師燁山的枕頭放好,男人也跟著挑開布簾進門,來到她旁邊按住她的手。
“我睡外面。”
師燁山把枕頭調了個位置,才遲疑看她,“還是,你想用我這個枕頭?”
蘇抧搖頭,手腳並用爬到裡側去,撥了撥被子,給師燁山分去半條,安詳地閉上了眼。
終於能睡個安心覺了。
另一側床鋪微微下陷,師燁山也默默地躺好了,兩人的動作都很輕,沉默了沒幾秒鐘,又響起點窸窸窣窣的動靜。
師燁山撐著半邊身子過來親她,很淺也很剋制,最後在她耳側輕輕咬了一下,“我明天把她趕走。”
“別啊。”
蘇抧知道他說得是楚意,緊張著睜開眼睛,“你不是說她自己搞錯了嗎,她武功那麼厲害,我們別管她了。”
“而且原來後山裡真的有危險,那個五小姐怎麼會跟蛇妖在一起。”蘇抧嘀咕道:“身邊有個厲害的修士一起住著,也是件好事,我以後少跟她來往就行,她人也不壞的。”
師燁山不語,又像是不高興了。
蘇抧推一推他,他便又懶懶躺了回去,說一聲知道了。
但蘇抧還在推。
“怎麼了?”
“我剛準備出去喝水的。”蘇抧說得糾結,“被你一嚇,都忘了自己要幹甚麼,水也沒喝。”
靜了片刻,師燁山翻身起來,去廚房裡倒了一杯溫水回來,坐在床邊看著蘇抧喝完,把水杯接過去,才重新躺下。
天邊翻湧出了薄薄的紫霧,微風浸透窗紙,吹來了山澗幾縷清風。
輕柔的、和緩的風,磕託磕托地敲著窗戶。
蘇抧又推他,“你那屋的窗戶好像沒關。”
這回男人沒動,裝沒聽見。
又等了會兒,蘇抧只好自己利落起身,復而卻被師燁山扯著重新躺下去,順勢就把她抱在懷裡,像她剛才抱著枕頭那樣。
“不管它。”師燁山幫蘇抧蓋好了被子,一手虛虛按著她後腦,“睡覺吧。”
“我有點睡不著。”
她的心跳很快,偏偏這裡又好靜,一切都在隱在沉默裡,便能露出一顆真心。
師燁山是聽了有一會兒,才故意問她:“怎麼?”
“……你在這,我就是睡不著,”蘇抧有點惱怒,因為她聽出師燁山聲音裡的笑意,在黑暗裡伸手戳了下他的臉,“你回去自己睡。”
“嗯…”師燁山看眼她抱著自己胳膊不放的手,“不行。”
師燁山正經起來了,親一口她毛茸茸的頭頂,“夫妻之間,沒甚麼害羞的。”
他的臂膀忽而用了點力,把懷裡的蘇抧擠得嚀了一聲,被她生氣的錘了下肩膀才老實,他還想再說些甚麼,可是蘇抧已經睡著了。
呼吸溫軟,輕輕拂過他的胸膛,柔軟地不像話,好像要把那片地方都化開。
她的臉特別紅,貼在自己的身上,是讓人不能忽略炙熱的溫度。
師燁山輕輕嘆了一口氣。
一夜無夢。
蘇抧起來得很晚,睜眼時,腦子還有點發暈,先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摸了摸旁邊師燁山的枕頭。
不是說,今天不去紫幹堂的嗎。
師燁山卻在此時進了屋子,手裡拿著個托盤,輕輕擱在床頭,“喝點水。”
這水喝下去甜滋滋的,裡頭好像加了蜂蜜,大概又是師燁山從宗門裡帶回來的好東西。
大單位的福利真好。
日頭已近午時,蘇抧慢吞吞下床,本能地去師燁山的書房裡看一眼,欸了一聲,跑出去找師燁山,“你的床呢?”
男人正在廚房,兩夫妻做飯的手藝不分高低,都不怎麼樣,但也能做出點東西來吃。
“不需要了,放著也是佔地方 。”他立在鍋邊看了眼蘇抧,輕描淡寫,“就把它劈了當柴燒。 ”
蘇抧無語地瞪他一眼。
真是敗家。
那好歹也是一張讓木匠打出來的床啊。
再說,家裡根本就不需要柴火。
兩人用完午飯,趁著師燁山收拾碗筷的功夫,蘇抧來到竹籬牆後踮腳看一眼後頭,遠遠瞧見了楚意殺氣騰騰轉來轉去的身影,這才有點放心。
沒事就好。
而且,這個楚意好像還把五小姐也帶回來了,不知道是要做甚麼,會不會有危險。
蘇抧扒在牆頭上,一時看得入神。
師燁山在屋子裡淡淡叫她一聲,“抧娘。”
蘇抧連忙縮回去,“叫我?”
他人在書房,已鋪好了筆墨,“過來,教你寫字。”
她那筆跡歪斜得不成樣子,但是師燁山記得,有幾次看到蘇抧自己照著話本子在比劃,大概是想把字寫好的。
蘇抧卻站在門口踟躕著,“……這是你的澄心紙,很貴的,省著給你自己用吧。”
家裡的紙筆是蘇抧買回來給他備下的,師燁山從前倒是沒注意,他略有意外,“澄心紙?”
大戶人家也捨不得用這麼好的紙,一刀就要一貫錢。
蘇抧怎麼會買這個。
蘇抧點了點頭,“你把紙收起來吧,我拿點草紙過來,反正就是練字。”
這個畢竟是師燁山在用,偶爾他會寫點甚麼帶去紫幹堂裡,蘇抧不想讓他顯得寒酸,被同僚看笑話。
她小時候也寫過點毛筆字,那會兒流行是用速幹水寫布,毛筆沾水練字很方便,她當玩具玩的。
現在就沒有咯。
師燁山卻淡聲把她叫回來,“你先試一下這支筆。”
蘇抧可有可無,把筆握在手裡也沒試出甚麼意思來,師燁山見她握筆的姿勢不對,幫忙上手調了調。
他是一個好的老師,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動作也規矩,不到半刻鐘就讓蘇抧學會握筆,鋪紙讓她寫,“來。”
難得見他如此認真,蘇抧竟有些緊張,端端正正地在紙上寫下個自己的名字,很快反應過來,“哎呀,浪費紙了。”
但既然寫了,師燁山就讓她順勢用完這張紙,蘇抧也知道他不想讓自己用草紙,在心裡嘆氣。
“專心點。”
師燁山忽然擰了下她的腰,“不認真,我會罰你抄十遍。”
蘇抧其實寫得很好,一會兒的功夫便能寫出端正的字來。
因為她本來就只是不習慣用軟筆寫字,並不是個大字不識的文盲。
一張紙快用完了,蘇抧把毛筆放下,“今天就到這裡吧,明天再練。”
男人明顯的不樂意,蘇抧不想讓他多嘴,自己喋喋不休地說下去,“要是練好字,我可以接一點抄書的活兒,然後就可以早點給你買車了。”
她的刺繡大業是擱置下去了,因為上次被針扎得還怪痛的。
師燁山沉默片刻,“我多走兩步也無妨。 ”
“不是走路的問題啊。”蘇抧把紙筆收起來,說得很慢,“家裡沒車,還是不太方便。你看那些宗門子弟,誰家裡沒個馬車的呢。”
師燁山點點頭,自顧自引申了出來,“所以給我買澄心紙,也是怕我被人看輕。”
怪不得蘇抧上個月還給他買了件價格不菲的腰帶,自己卻始終只穿著尋常布衣。
好像也從來不戴首飾。
師燁山細細地打量著蘇抧,忽然領悟到,她是在很認真的給自己當一個賢惠的妻子。
明明自己舉目無親,孤零零的一個,還經常被欺負,卻在試圖好好照顧他。
又笨拙又小心。
意識到了這點以後,師燁山一時間感受奇妙,說不上甚麼心情,並不算高興,反而覺得是有甚麼東西在扯著他的五臟,一顆心發沉發脹,口裡瀰漫著淡淡的苦味。
確實是這樣。
蘇抧抬眼看他耐人尋味的神色,“也不能說別人會因此看輕你吧。但有時候……人心難測嘛,拜高踩低都是人之常情的。你又在大宗門裡當差,我們還是得注意點。”
師燁山微微一哂。
這語氣。
她當哄孩子。
“你慌甚麼?”師燁山卻俯身,把蘇抧圈在自己和書桌裡頭,看著她的神色,七竅玲瓏心,一點就透。
蘇抧還在慢吞吞解釋,“我沒有慌啊,”
“你是怕冒犯我麼。”師燁山的唇角微微牽著,自顧自地跟她說,“既然你說,世人會因清貧而看輕我,你怕我會順著想到自己不舉的事情,然後因此而自卑難過?”
蘇抧愣住了。
反應好快啊。
她自己其實並沒有想的這麼清楚,只是確實會下意識地維護著師燁山的自尊。
畢竟這個事情,對男人好像還是挺重要的。
雖然他看起來並沒怎麼放在心上,此時嘴角有著淡淡的笑,眼眸很亮,專注地看著她。
蘇抧有點不自在地推推他,“說到哪兒去啦,練個字也能扯這麼多。”
男人紋風不動,被她一推,反而順勢把她摟在了懷裡,把下巴輕輕擱在她的肩上。
他像是嘆了一口氣,“抧娘。”
語氣很輕,也粘稠。
千絲萬縷的,存著點無可奈何的意思。
蘇抧一愣,後知後覺。
好奇怪,氛圍好不對,他不會是要表白吧!
她有點緊張,下意識屏住呼吸,不敢有所動作。
師燁山輕撫著她的頭頂,慢慢問她,“你是個孤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