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欺負他。◎
許多從前讓人感到不愉快的事情,一幕幕地又重現在眼前,反覆上演。
蘇抧很清楚,這是迷陣裡的術法,一開始還有些茫然無措,但看得久了,她便開始覺得無聊,默默翻了幾個白眼。
從天亮到天黑,她已經吃掉了一塊小蛋糕,放得冷了,滋味不太好,但畢竟有些餓。蘇抧猶豫著又把另一塊兒掏了出來。
剛放到嘴邊,有個婦人不由分說著衝過來要打她,“饞嘴東西!”
蘇抧不為所動,只是小口小口吃著。
婦人的虛影穿過蘇抧,只是個幻覺,她依舊在重複著那套數落,時光荏苒,她的鬢髮變灰,眼睛也渾濁起來,罵聲不再尖銳,反而換上一個和善面容,給蘇抧打電話,要給蘇抧塞零花錢。
蘇抧避開了目光,她嘆了口氣。
蛋糕吃著有點發硬,蘇抧又把它收了起來,一轉身卻嚇了一跳,只見自己身旁不知何時出現了個人,正靠在樹樁上坐著,不遠不近挨著她。
……師燁山。
他也是精神汙染的一部分?
蘇抧懷疑這是迷陣的新手段,打定主意不理這個人,生怕一開口他會做出甚麼奇怪的事情。
但師燁山只是面無表情坐在她身旁,皺眉看向前方的鬧劇。
婦人已經下場了,這次是一對還算年輕的夫妻,歇斯底里爭吵著甚麼,語句很碎,有意模糊了資訊,師燁山甚麼都聽不懂。
有個小石子兒打過來了。蘇抧扔得不怎麼準,這個石子兒堪堪擦過師燁山的手臂,他偏頭望過去,見到蘇抧一張糾結的臉。
“把眼睛閉起來。”蘇抧試著命令他,“閉眼,閉眼,別看了。”
迷陣,反覆將她一些心理創傷拎出來重現,大概是為了攻擊蘇抧的精神,想讓她崩潰。
但蘇抧其實沒那麼脆弱,看了一天,她只是有點無語,和淡淡的厭煩。
迷陣大概是發現了這一點,所以又弄出來個師燁山,叫他在旁邊親眼看著讓自己難堪的東西。
這一招……有點起效,因為蘇抧確實覺出了點兒難為情。
師燁山只是不為所動地看著她。
這個男人當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額鼻起勢如高山,偏偏又是精緻秀氣的,一雙總也無情的眸子,裡面盛著全天下,甚麼都無相,甚麼都慈悲。
不說話,也不理她。
蘇抧怏怏不樂,掰著手裡已經乾硬的蛋糕,一點一點砸過去。
她不再看前方那些鬧劇,反而對新遊戲起了點興致,不斷把碎屑往男人的身上丟,鬧得他好不狼狽。
師燁山靜靜地任她玩,直到身上落滿了蛋糕的香氣。有一塊兒碎屑落在他鼻樑上,癢癢的,被他不在意地抬手拂落。
於是蘇抧就專門往他的臉上丟,但他的幻相也有點可惡,察覺到蘇抧的目的 ,無聲覷了她一眼,旋即便轉了個身子,只給她留個漆黑後腦。
讓人的頭髮上沾滿油膩的蛋糕屑,也太邪惡了。
蘇抧遺憾地停了手,拍拍自己的手掌,忽而‘咦’了一聲。
幻相,是沒有本體的。
但男人可是被她實打實地打中。
“師燁山!”她倏地站起來,快步繞到師燁山身前,瞪大眼睛推了他一把,“你怎麼過來了,來了也不出聲。”
師燁山微仰著下巴,語氣疏淡, “看你有點不高興,陪你坐一會兒。”
這是甚麼說辭,這是高不高興的問題嗎。
蘇抧彎腰,抓著他的手費力將他拽起來,“這裡是迷陣!你知道怎麼出去嗎?楚意人呢,你有看到她嗎。”
師燁山言簡意賅:“知道,也看到她了。”
蘇抧聞言總算是鬆了一口氣,“能出去就好。”
她這才發現,迷陣內的鬧劇,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全部散了個乾淨。
“那些東西不見了。”
“因為你不再動搖,沒甚麼可以攻破的點,迷陣便不復做無用功,撤了你的心魔幻相。”師燁山淡淡解釋,凝望著她:“這是為何,抧娘,你為何忽然不再害怕了。”
是因為見了他麼。
蘇抧決定把它命名為小丑回魂陣。
困了她一整天,到底還是沒能奈何她。
真是太小看她了!還不如反覆播放貞子爬呢。
她口吻自得,“這有甚麼好害怕的,它煩了我一天,看我理它嗎。”
師燁山嘴角牽出了點淡笑,“原來你喜歡欺負人。”
幻相的寂滅,是在蘇抧衝著他扔蛋糕的時候。
她自己玩得不亦樂乎,根本沒注意到這件事。
山裡瘴氣濃重,處處都透著點詭異,蘇抧不想多待,催著師燁山快走。
男人卻只是看著她身後,接著目光移向了她,像是欲言又止。
蘇抧下意識就回頭,只一眼便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往師燁山懷裡撲,“媽呀!有鬼!快跑啊!!”
不止是貞子,還有牽氣球的小丑、魔女嘉莉、閃靈雙胞胎,這支夢之隊一併湧了出來,張牙舞爪著要來追他們。
師燁山把她接得很好,拍拍蘇抧的肩膀說聲沒事,隨後託著她的臀,大步走出了這迷陣。
陣陣陰風總算是消停了,蘇抧卻還是緊緊扒在師燁山的身上,她並不敢睜開眼睛,在心裡痛恨自己方才不合時宜的聯想,聲音還有些顫抖,“她們追上來了沒有?”
迷陣都破了,幻相自是沒影。
師燁山單手覆上蘇抧埋在自己肩頭的後腦勺,說不知道,也許快了。
“你是不是在騙我。”她嚷出聲,“這些都是幻覺,不可能追上來的。”
纏在他腰間的小腿不安分,用腳跟生氣地敲了敲師燁山的腰。
真是被嚇得厲害。
師燁山低頭,貼在她耳邊吹氣,“那你要不抬頭看看?”
這口冷氣吹得蘇抧毛骨悚然。
“你別嚇我了。”囂張氣焰蕩然無存,蘇抧把師燁山纏得又更緊了一些,說得很小聲,“我要回家,你走得快一點。”
師燁山卻頓了頓,恢復了正常語氣,只是聽著有點古怪,“不要亂動。”
她剛才無意識用腿彎夾了一下師燁山的腰。
蘇抧大氣也不敢喘,一路無言回到家裡,馬上跑到了自己臥房,把布簾一放縮在被子裡,才找回了點安全感。
再也不要去後山了,楚意實在是不靠譜。
師燁山卻才注意到,堂屋裡的木桌上,用茶壺壓了張紙條。
是蘇抧歪歪斜斜的字,說自己跟楚意去後山轉轉,讓師燁山不要擔心。
但他一回家就出去尋找,連屋都沒進,反而錯過了蘇抧的留言。
師燁山默默把紙條收在懷裡,去浴房幫蘇抧放下了浴桶,給桶裡灌滿了水,隨後徑自去蘇抧的窗戶底下敲了敲,“出來洗澡吧,水我弄好了,要不要吃點東西?我去廚房做。”
悶熱的天,連累帶嚇的,蘇抧是出了一點汗,身上溼粘著,被他這麼一提醒,愈發感到不適。
……但浴室裡,總有些陰森森的感覺。
兩刻鐘過去了,師燁山端出來三碟小菜,但蘇抧還在自己的房間裡,把夜明珠全都翻出來擺著,一時亮如白晝,蓬蓽生輝。
“出來吧。”師燁山揉了下自己的額頭,冷不丁撚到點蛋糕的碎渣。
他慢慢地說,“鬼有甚麼可怕的?紫幹堂降妖除魔,這些東西我見得慣,無非是死屍離魂,不會平白來找你。”
蘇抧總算出了房門,一顆腦袋先探出來,身子還藏在布簾後頭,微歪著頭看師燁山。
“那不一樣。”她含糊著說,“總之,唉……!都怪你剛才嚇我。”
抱怨完這句,她的臉色倒是見好,被飯菜的香氣勾著出來,三兩步坐在桌邊準備吃飯。
“你來吃飯啊。”蘇抧看著還站在一旁的師燁山,催促道,“你又去買了燒雞,零花錢還夠用嗎?我再給你一點好了,但是要省著用哦。”
遷怒了他一句以後,她又活過來了,沒有方才那恐懼的神色。
蘇抧很喜歡欺負他,從這件事裡,能得到莫大的樂趣。
師燁山嗯了一聲,跟她一併用完了飯,把碗筷收拾好,一回來,見蘇抧還是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神色怏怏。
師燁山略有意外:“今天不想洗澡?”
她愛乾淨的,無論冬夏,總要在晚間洗一次澡。
浴桶,是師燁山從蜀山庫房裡翻出來的物件,底下嵌著火山裡的晶石,遇水則熱,燒到怡人的溫度,方便蘇抧每晚沐浴。
蘇抧則是有點兒垂頭喪氣,“我有點害怕,因為浴室裡的窗戶就臨著後山……”
“我去把窗戶關起來。”
“沒用,我還是不敢。”
師燁山想了想,“那我把浴桶搬到屋子裡?”
她卻阻止,“水汽蒸騰的,到時候弄得一屋的潮氣。”
師燁山無法了,決定還是給她施一道清潔術。
蘇抧卻在這時候細聲說著,“你能不能坐在門外等我啊。”
有人在門外跟她說說話,她也就不害怕了。
話音剛落,蘇抧很快溜下地,蹭蹭搬了個小竹凳子放在浴房的門外,一邊殷勤著拍拍凳子上不存在的灰,一邊眼睛亮晶晶地回頭看他。
蘇抧邀請他坐在這裡,保證道:“我很快就洗好了,等我一下下就行。”
沒成想,他只搖搖頭,“不等。”
“……為甚麼啊。”
“外面蚊子多。”
“我們院子裡沒有蚊蟲的。”蘇抧指了指院門掛著的幾枝枯樹,“你自己拿回來的這些,能驅蟲防蚊啊。”
“哦。”師燁山的聲音慢吞吞,“月光太刺眼了。”
我看你就是找茬!
她又在罵他。
師燁山眼裡浮著點笑意,徑自去了浴房,撂下句,“你不洗?那我先洗了,洗完睡覺。”
他略過蘇抧僵硬的身軀,進去後隨手就關上浴室的門。
在心裡默數不到三,蘇抧便極快地推開了門,搡著師燁山堵在門口的身軀,沒甚麼好聲氣,“一起洗、一起洗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