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陳錚掉馬(二) 像是拽著甚麼寶貝一樣……
昏暗的房間, 薄涼的月光,床頭間熟悉的輪廓——這就是她的病奴。
恍惚之間,溫玉像是回到了河上遇刺、病奴與她剖白心意的那一日。
骨頭冰的發疼, 頭腦昏昏沉沉,可是心底裡卻是甜的,她想到病奴揹著她過河時的背,心中就無端的升起幾分欣喜。
溫玉伸出手, 如過去一樣, 用手指勾住了病奴的手。
病奴的手也如過去一樣,骨節粗大, 指腹粗糙, 在他的手指縫中有一塊硬硬的疤痕。
溫玉的手指腹摸到疤痕的時候,習慣性的調轉方向, 慢慢的摁著這一塊傷痕。
以前病奴還在東水、每日只能躺在床榻間昏睡的時候, 溫玉就握著他的手。那時候, 溫玉就常摁著他這塊疤痕。
現在她重新摁上這塊疤,只覺得故地重遊, 心中安穩,握住他手的那一刻,熟悉的安全感撲面而來,溫玉心底裡缺失的那一塊重新被填滿。
哪怕是在睡夢之中, 也讓人覺得安心。
他身上很燙,握在手裡的時候像是個人形手爐, 溫玉捏著他的手慢慢往回拖,像是拽著甚麼寶貝一樣,拽回到被窩裡後,抱著入眠。
她柔軟白皙的臉蛋壓著他的手臂, 蹭了蹭後,心滿意足的就這麼睡了。
她因風寒而意識模糊,人都糊塗了,完全不知道她這一聲喊,使床榻旁邊的陳錚驟然變了臉。
他慢慢垂下頭看她。
溫玉還在睡。
她完全不知道陳錚這裡經過了怎樣的驚濤駭浪,依舊沉醉在自己的夢境之中。那白而嫩的手指還握著他的手指,被燒的熱熱的臉蛋還貼著他的手臂,她是那麼乖那麼軟的一團,像是一隻熱乎乎的小奶貓,可她喊出來的那兩個字卻像是一把刀,惡狠狠地刺進了陳錚的心中。
他以為隨著病奴離開長安,溫玉就會將他忘記,這個人就會淹沒在過去的記憶長河裡再也不會提起,卻不曾想,溫玉將這個人牢牢記在了心底裡,平日裡明面上瞧不出來一絲,但是到了重病高熱的時候,溫玉想的還是他。
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那點溫情都在這一刻被撕裂了,陳錚面具底下的臉幾乎都要擰裂了,脖頸上的青筋都隨著突起輕顫。
他想不通。
他都已經做到這種程度了,為甚麼溫玉還在惦記病奴?一個甚麼都沒有的廢物,跟乞兒一樣的人,到底有甚麼好惦記的?
若是這個時候病奴出現了,溫玉是否還會與病奴在一起?他到底甚麼時候才能真正替代這個人?
陳錚好不容易要忘掉這個人,要跟溫玉好好往前走,溫玉卻偏偏要在這時候狠狠戳他一刀!
嫉妒與怨恨一同湧上心頭,又一次將陳錚的腦子給淹沒了。
他上一次被嫉妒衝昏腦子的時候,還知道耍一耍陰謀詭計,用溫府的安危來逼迫溫玉低頭,但這回,他被衝的甚麼都忘了,恨得想把這整個溫府都掀翻,他當場猛然抽回手,力道之大,連帶著床榻間抱著胳膊的溫玉都被拖拽的往外探了半分!
溫玉驟然驚醒。
她一醒來,就瞧見一道黑漆漆的人影站在廂房床榻前,窗外薄涼的月光照進來,將對方臉上的面具照的分外清楚。
“殿、殿下?”溫玉心裡一陣驟縮,聲線嘶啞的喚著陳錚:“您、您甚麼時候來了?”
陳錚冷眼看著她,一字一頓道:“溫姑娘方才在喚誰?”
溫玉渾身一涼。
她方才好像...叫了病奴的名號!
她心口都隨之一沉,也顧不得甚麼病身,連忙向前撲去,用力抱住陳錚的腰,低聲哄著太子道:“溫玉燒糊塗了,不記得方才喊了誰,殿下來看溫玉,溫玉心裡歡喜——啊!”
她話還沒說完,陳錚已經將她從身上拽下來,推回到了床榻間,語調冷冰冰道:“不知道溫姑娘心有所屬,倒是孤耽誤溫姑娘了。”
心上人這三個字,被太子嚼的咬牙切齒。
溫玉哪裡敢應這話!之前因為她拒絕了太子,太子就讓她父兄都下了一次牢獄,現在若是知道她心中有旁人,說不定還要鬧出來甚麼么蛾子,她趕忙否認道:“溫玉心裡只有殿下一人。”
“當真?”太子冷笑。
“當真。”溫玉慢慢從床榻旁邊重新坐起來,慢慢挪到太子身前,重新鑽進對方懷抱之中。
也不知道太子信了還是沒信,總之,太子盯著她看了片刻,沒給她好臉色,但也沒拒絕。
她的臉貼在他的胸膛上撒嬌,說話時候還帶著濃重的鼻音,聽上去很是可憐。
太子冷冰冰道:“既如此,孤在宴上等溫姑娘。”
溫玉忙擠出一絲笑來、表忠心道:“溫玉一定會去的。”
她就算是病的要死了,也會從廂房之中爬起來,去宮中的。
得了溫玉的回話,太子驟然起身、從此間離去。
他走時候也不是走正門,而是氣沖沖的從二樓窗戶上翻出去的,人像是一頭巨鳥,兩臂一展,“蹭”一下就從窗戶裡飛出去了。
見太子走了,溫玉身心俱疲的倒在床榻間,只覺得這人難伺候的很。
她重新裹起了被褥,忍著昏暈在床榻間端坐了片刻,想,她可真是搬了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早知道今日一定要去,她就不該洗那個涼水澡。
溫玉混混沌沌的重新倒回到床榻之中,將睡未睡之時,心中突然升騰出來些許疑惑。
不應該啊。
她的兩隻手狐疑的從被子之中伸出來,在她自己面前攤開,她盯著她自己的手看了一會兒,心想,她方才...
她方才明明是拉住了病奴,那種觸感簡直和病奴一模一樣,但是睜開眼,怎麼會是太子呢?
這種疑慮在她的腦子裡轉了一圈,但因為她燒的太厲害了,這一點細小的疑惑轉頭就被她忘到了腦後。
大概真是她病糊塗了...病奴跟太子,怎麼會是一個人呢?
她裹著被子沉沉的又睡了一整夜,第二日一大早,她身子骨好了些,府上就收了帖子,新歲夜宴明日將開,朝中官員都可以攜兒女前去。
溫玉便求著父親帶她前去。
溫父跟溫兄本沒打算帶她去參宴,畢竟溫玉都病成了這個德行,在家好好躺著就得了,非要去宮中做甚麼?但溫玉非要去,他們倆拗不過溫玉,只好點頭應下。
當夜,溫玉用藥後歇息,第三日一大早,便隨著父兄一起收拾,準備進宮。
進宮的過程很繁瑣,宴會在未時開始,酉時結束,所以午時之前將進宮,巳時就要出門,那人卯時就得起身打扮。
沐浴更衣之後,溫玉坐在鏡子前面瞧著她的臉。
面上還有些病氣,瞧著不大精神,眉眼間也是懨懨的,可是——既然答應了太子這場宴席要奪魁首...那她就不能再退了。
她之前裝病的事情已經玩兒砸了,現在萬萬不能再砸第二回了。
——
溫玉父兄進宮參新歲夜宴的當日,陳錚放下了手裡的案子回了宮中。
溫玉要隨父進宮的訊息送到了太子宮殿裡時,陳錚正在沐浴。
——
東宮之內有一片單獨的後殿,殿中有一長池,以木管透過一面木牆,太子在這頭躺著,溫熱的池水便從另一側流過來。
後殿中燒起地龍,長池中又翻滾起沸水,整個宮殿便都是一片煙霧繚繞。
沐浴之後,陳錚褪盡身上衣物,摘掉臉上面具,在淨室中的銅鏡前看他自己。
銅鏡上被水珠浸潤了一層,他抬手擦過,就見鏡前倒影出了他的臉。
他面上有一片傷疤被水泡的有些起皺,他伸手去抓,抓下來一塊死皮,死皮之下是光潔的面板。
再過上幾日,他臉上的這些傷疤就都會好了,到時候,他跟病奴相似的地方就最後一處地方就會消失了。
想到病奴——陳錚的臉色越發不好。
恰在此時,宮殿外有親兵前來,繞過後殿大門,走到門外站定,道:“啟稟殿下,溫姑娘已與其父一同出發,再過片刻就要到宮牆前了。”
想起來溫玉,陳錚就記起來那天晚上她在床榻前喊病奴的事。
從那天開始,陳錚就沒有見過溫玉,但是這件事一直在他心底裡盤旋,病奴,病奴——
鏡子裡的他彷彿完全變成了病奴模樣,正在挑釁的看著他,陳錚惡狠狠地盯著鏡子的臉,一個沒忍住,抬手一拳砸在了鏡子上。
那銅鏡足有等人高,寬大厚重,非尋常之力能撼,陳錚這一拳砸下去,竟是將銅鏡砸的“砰”的一聲向地上摔去!
親兵被陳錚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鏡子碎到地上時,親兵連忙隨之跪下。
銅鏡碎裂在地面上,親兵的額頭也已經碰到了地面上——太子殿下這段時日越發陰晴不定,誰都摸不清楚為甚麼。
陳錚卻已經收回目光,面無表情道:“更衣。”
病奴這個人,不過是他的影子,無需掛念。
無!需!掛!念!
陳錚更衣、準備去參宴的時候,殿前的諸位參宴大臣都已經到了場。
朝中參宴的地點是在群歡殿,諸位大臣按照官職落座之後,太監會專門來詢問那位姑娘要表演,到時候姑娘要提前交付自己表演的帖子上去,由太監們抽籤決定次位。
等到要表演之前,諸位姑娘們便要按著次序離場、準備登臺獻藝。
交帖子的地方在群歡殿後殿,因為宴會還沒開始,所以一些姑娘們會在殿四周走來走去瞧一瞧景色,也有一些姑娘們乾脆就在後殿門口瞧著,看誰來殿中送帖子,以此來提前看看自己的對手是誰。
好巧不巧,溫玉上前交帖子的時候,正碰上交完帖子出來的秦姑娘。
溫玉瞧見對方的時候、目不斜視的繞了過去,倒是對方,瞧見溫玉之後頓住腳步,拔高了聲量喊道:“你?你來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