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母子交易
程寅生沉默地聽著,沒有回應,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程夫人想起在醫院走廊上見到的那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嘴角不自覺地浮現出笑意。
“沉家那個找回來的女兒,還帶著個兒子。那孩子,很可愛,眼睛大大的,白白嫩嫩的。”
她的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程寅生臉上,“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程寅生的眉頭動了一下,眼底的神色沉了沉。
程夫人雖然在龍蓮寺長伴青燈古佛,極少露面,但對於外界那些重要的訊息,她並非一無所知。
當年沉家千金失蹤,沉家人心急如焚,甚至透過一些渠道聯絡過程父在金三角地區有特殊關係的人脈,希望能借助他們的力量協助尋找。
後來沉家千金回歸,沉家舉辦了盛大的宴會,請柬也曾發往泰國。
是那時,程父忙於泰禾在東南亞的新業務拓展,無暇分身;而她,身在寺廟,一心向佛,更不便前來。
但這些都不妨礙她知曉,那個叫“沉月西”的女孩,以及她身邊那個來歷成謎的孩子。
程夫人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程寅生,語氣依舊淡然:“聽說,那孩子的父親是京市的人,爺爺好像也很有背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呢。就是不知道……這孩子的父親,現在去哪裡了?”
明明是聊天的口氣,但那話語中暗含的資訊,不言而喻。
程夫人自然有她的手段。
她只需稍作安排,便能很快獲得那對母子的基本資料。
只是,關於那孩子的父親,無論她動用多少關係,如何深入追查,得到的答案都是查無此人。
彷彿這個人,是憑空消失了一般,沒有任何過往,沒有任何痕跡。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程寅生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他當然知道程夫人不簡單。
能在程家坐穩正妻位置這麼多年,能在被丈夫冷落後依然保全自己和兩個兒子,甚至能讓程父對她始終存有一份忌憚和尊重的人,怎麼可能簡單?
程父或許會被利益矇蔽雙眼,只在乎泰禾的發展和擴張,也許這個兒子換了個人他也毫不在意,只要這把刀夠鋒利,用著順手就行。但程母不一樣。
她常伴青燈古佛,早已看淡了世俗利益,任何金錢、權勢都無法打動她。
她心之所繫的,從頭到尾,只有她的兩個孩子,那兩個從她身上掉下來的骨肉。
程寅生不再迂迴。
他直接對上程母的視線,開門見山:“所以,你想要的是甚麼?”
程母見他如此直接,眼底不禁閃過一絲讚許,這年輕人,有膽識,有氣魄,不拖泥帶水。
但當她再次看向那張臉,那張和記憶中長子太過相似的臉時,她的眼眶還是控制不住地溼潤了。
她輕微哽咽了一下,“我知道。”
“我大兒子的死,是舒家人一手策劃的。他們為了吞併程家的產業,為了掃清他上位的障礙,買通了我兒子身邊的人,製造了那場出海意外。”
她抬起手,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痕,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所以,我不會怪罪你頂替他身份這件事。我甚至……要感謝你,讓程寅生這個名字,依然活在這個世界上,依然站在他本該站的位置上。因為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難處,有自己的使命。”
程寅生眼神暗了暗,似乎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程母看著他,目光深邃,“是坤沙那邊的人吧?”
“你的目標,是坤沙的高層,是他們背後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而泰禾,剛好是最好用的、最能接觸到那邊的平臺。對嗎?”
程寅生盯著這個坐在輪椅上的婦人,眼底深處,殺意一閃而過。
無論程母如何通情達理,如何“理解”他的處境,她終究是程家的人,是程寅生的生母。
一旦他的真實身份暴露,任務失敗,後果不堪設想。
無論如何,這個任務都不能失敗。
但程母接下來的一番話,卻讓他微微愣住。
“你可以繼續用程寅生這個身份。”程母的語氣篤定,“我不會拆穿你,也不會告訴任何人。”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你最後肯定不會在乎泰禾這點產業。你的目標達成之後,泰禾對你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
她的眼神裡沒有威脅,只有懇求:“我現在身體很不好,可能也撐不了幾年了,但我還有一個心願未了。”
“我的小兒子,阿曜。他從小就笨,不如他哥哥那麼聰明,也不會討他父親的歡心。但這孩子,心腸不壞,從小到大,從沒做過甚麼傷天害理的事。”
她眼眶又紅了,認真道:“我只希望你能夠幫幫他。起碼,讓泰禾能穩穩地交到他的手裡,不要讓他被其他那幾房的人算計得骨頭都不剩。我知道你有這個能力。”
她看著程寅生,眼底滿是祈求:“這,是我作為一個母親,最後的請求。”
程寅生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終於,他上程母那雙飽含期待與不安的眼睛,緩緩點了點頭。
“好。”
程母眼中的淚滑落,順著蒼老的臉頰蜿蜒而下,她哽咽著,卻露出了一抹釋然的笑容:
“謝謝。”
她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
“與此同時,你跟坤沙那邊的接觸,我也可以儘可能提供幫助。程家在泰北、在金三角,畢竟經營了幾十年,有些關係,有些人脈,有些……安全保障。”
是一場交易。
沒有絲毫溫情,全是利益的權衡和交換。
但也是兩個同樣揹負著使命的人,在黑暗的懸崖邊,達成的唯一可以信賴的同盟。
程寅生站起身,對她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套房。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客廳裡恢復了寂靜。
程夫人獨自坐在輪椅上,面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終於放任自己,無聲地落淚。
“我的寅生……”她喃喃低語,聲音輕得聽不見,“媽媽對不起你……”
與此同時,套房內的臥室門後。
程曜臉色慘白,跌坐在地毯上,後背抵著冰涼的牆壁,渾身止不住地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