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之鹿
“聽得到浮生嗎?”金烏問跟在身後的諦聽,素來穩重溫和的聲音變得急切,摻雜著無法壓抑的憤怒與擔憂。
諦聽嘆息:“聽不見……這附近有一條地下暗河,水流聲音太大了,將這裡其它的動靜全都遮住了。如果不是浮生的尖叫,我也不能發現她出事了。”
根據流放者們指的方向,異獸們來到了一處茂密的灌叢。穿過灌叢,一個坑洞出現在祂們面前。水聲在空洞之中迴盪,而《山海經》就掛在坑洞中的枯枝上,書頁隨著風飄揚,扉頁上鎏金的字型折射著陽光。
“《山海經》在這裡,浮生呢?她掉下去了?”金烏停在坑洞前,沉聲發問。
諦聽探頭看了看:“不好說,這裡是地下暗河的入口之一。如果浮生毫無防備的掉下去,情況估計不會好。”
“孟極。”孟極叫了一聲,祂提醒了兩獸,祂們身上亮起淡金色的光芒——
祂們與《山海經》持有者之間已經產生了聯絡,這樣的聯絡一定能讓祂們找到季浮生。
淡金色的光芒指向了深不見底的坑洞。
異獸們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我先下去看看。”金烏說,不等其祂幾獸反應,祂便迫不及待地直接飛進了坑洞之中。
一進入坑洞,水流聲瞬間變成了轟鳴。透過坑洞灑下來的陽光分散在巨大的空洞之中,堪堪照亮洞口的方寸之地。
連線異獸與《山海經》持有者的淡金色光芒直指奔湧的暗河,金烏啼鳴,光芒從祂的身上綻放,終於將這昏暗的空間照亮。
一條足有二三十米寬的暗河咆哮奔湧,洞xue兩側的堤岸狹窄得幾乎只容一個側身透過。不時還有岩石被衝落,跌落在河流之中,濺起的水花不過一瞬就被浪花吞噬。
如果季浮生掉進這裡,恐怕凶多吉少。
金烏稍稍後退些許,猛地衝進了暗河之中。
河水深不見底,金烏身上的高溫在祂周身形成了一片乾燥的空間。祂不斷往下,跟著曲折縹緲的光芒來到了河底。但那光芒卻指向了河流的上游。
金烏往上游的方向遊了過去。
一隻雪白的蹄子出現在金烏的必經之路上,其輕輕踩在河底的石頭上,飄逸的白色短毛在水底如同隨水飄搖的藻類。
看到那隻蹄子的一瞬間,金烏瞳孔驟縮。
水流瞬間洶湧起來,它們咆哮著,狠狠撞向水中的黑金色小鳥。
金烏竟然敵不過那水流,瞬間被衝遠了許多。
“鏘鏘——”金烏暴怒,祂鳴叫起來,尾羽上燃燒起金色的火焰,火焰攀沿祂的羽毛,迅速點燃了祂的身體。
那雪白的生物徹底將祂激怒了,而對季浮生的擔憂更是加重了這樣的情緒。
水面開始沸騰,蒸發的水汽迅速填充了著空洞的地下洞xue,甚至從金烏下來的洞口飄了出去。
“怎麼突然用能力了?底下有危險?”諦聽趴在洞口,滾燙的水蒸氣擦著祂的鼻尖飄出來。
孟極躲遠了些:“孟極,孟極——”
“說得也是,這裡應該沒有比祂更危險的角色了。也不知道祂找沒找到浮生?”諦聽有些擔憂,祂側耳傾聽,試圖從吵鬧的水流聲中聽到與季浮生或與金烏有關的動靜。
但驟然變大的水流聲掩蓋了一切。
諦聽抬起爪子撓了撓耳朵:“唉,怎麼突然這麼吵……”
金烏用力振翅,衝著那白色的生物撞去。祂經過的地方,水流沸騰蒸發,散發灼人的溫度。
可當金烏撞過去的時候,那白色的生物卻被祂穿過去了,伴隨著水流泛起波瀾的軀體逐漸消散在水中——那是個虛影!
水裡畢竟不是金烏的主場,除非祂能夠將這條暗河的水全部蒸發,否則不可能抓住那頭白色的生物。更別說這頭白色的生物似乎還能讓水流變得更洶湧……
乾脆不管那頭生物,直接去找浮生。先將浮生救回來再說。金烏想,祂餘光瞥見白色生物出現在自己身側,也不搭理,跟著金光飛。
金光兜兜轉轉,最後竟然指向了那頭白色的生物。
金烏還從來沒被這麼戲耍過,方才的金光路線那麼扭曲,恐怕就是那頭生物在從中作梗!
金烏被氣笑了,祂猛地竄出水面,身體開始膨脹,金色的火焰隨著祂撲打翅膀的動作一朵朵落在水面上。詭異的是這些火焰並沒有被水熄滅,反而緊貼著水流,猛烈地燃燒起來。
水汽濃郁得遮擋了視線,整個洞xue都白茫茫一片。
“呦呦——”悠長的鹿鳴忽然響起,竟然壓過了喧鬧的水流聲。
所有的水汽都隨著鹿鳴聚攏,化成水滴從空中落下,竟然在洞xue之中下起了一場暴雨。
這場暴雨將金烏的火焰熄滅了。
金烏眯起眼,已然認出了那白色生物的身份。祂冷笑一聲:“把浮生帶回來……”
如枯枝一般的角浮出水面,慢慢露出全貌,祂竟然有四隻角,角下是一隻雪白的鹿頭,那雙湛藍色的眼睛彷彿水在流淌。祂的出現使得原本洶湧的水面變得平靜,祂緩緩踩上水面,背上俯趴著一個已經失去意識的少女,正是季浮生。
“夫諸。”金烏咬牙切齒地叫出了四角白鹿的名字。
夫諸輕柔地笑:“別這麼生氣,這麼晚才找到我,我難道不能有點脾氣麼?”
“浮生才來沒多久。”金烏冷笑連連,“你的腦子被水泡壞了?如果浮生因為你出了甚麼問題,我一定要讓你體驗一把死亡的感覺。”
“咦,難道我記錯了?”夫諸輕笑,無辜地反問,直接無視了金烏的憤怒,“放心吧,有我在,小姑娘能出甚麼事?不過……我記得浮生掉下來沒多久,突然變熱了好一陣呢——”
“那個時候你生氣了?為甚麼?因為浮生遇到危險了嗎?真是弱啊,居然讓浮生落到了這樣的境地。要是沒有我,她會死的吧?”夫諸歪頭,祂慢悠悠地沿著水面往河流下游走:“我送她出去,你要一起麼?”
“她不會死。你再亂說,我現在就讓你死一次。”金烏的語氣忽然變得陰沉沉的,祂惡狠狠地看向夫諸,“還有,如果不是你,這條地下暗河會這麼洶湧?”
“好吧好吧,你說得對。”夫諸也不計較,“真是,祂們怎麼會覺得你不護崽呢?被浮生喚醒的時候,你一定高興壞了吧?”
金烏冷哼一聲,沒有答話。
“諦聽,是夫諸,浮生找到了,你們去下游的出口吧,我和夫諸走那邊離開。”金烏縮小體型落在了夫諸背上,祂擔憂地看著季浮生,聲音不加掩飾。
而諦聽早已在水面平靜後就聽清了兩獸的對話,已經帶著孟極和蜚去往了地下暗河的下游。去往暗河下游要返回密林,三獸再次路過那些燒傷的流放者時,她們臉上凝固著驚恐的神色,眉心的槍口凝固著一縷流下的血跡,已經沒有了呼吸。
路過時,諦聽輕嘆一聲,請蜚將她們的屍骨處理了,以免嚇到日後來到這裡的路人。
寬敞的洞xue逐漸變得狹窄,水面在夫諸的腳下變得平靜。祂帶著昏迷的季浮生和挪到角上梳理羽毛的金烏,不緊不慢地走著,時不時開口說兩句話。雖然得不到回應,但偶爾會惹來金烏的怒目,隨後祂就會發出暢快的輕笑。
“夫諸,你甚麼時候能改改你這個性子。”諦聽無奈的聲音從前方的光裡傳來,“你難道還沒被揍夠?”
“誒呀,人家控制不住。”夫諸夾起嗓子,故作委屈道。
諦聽不說話了,估計被祂噁心得夠嗆。
金烏抖了抖羽毛,渾身發麻。
“唔……咳咳……”趴在夫諸背上季浮生終於有了甦醒的預兆,她緩緩睜開眼,身下是柔順的白色,有些顛簸的脊背讓她這個姿勢格外難受,她忍不住咳嗽起來,溺水吞進肚子裡的水全都吐了出來。
“哎呀,你們的心肝寶貝醒了。”季浮生聽見陌生的、帶著調侃語氣的聲音。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最先看見的就是枯枝一般的四支鹿角。
季浮生一呆,剛剛醒來,遲滯的腦子還沒開始轉動。她吶吶道:“你是鹿嗎?四支角?”
夫諸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祂側頭看向季浮生,湛藍色的眼睛彎了起來:“浮生,你好呀,我是夫諸哦,不是鹿。不過,你要是覺得我是鹿,那我也可以是呢。”
“夫諸?”季浮生喃喃著夫諸的名字,呆呆地看著祂。
“誒呀,真是可愛。”夫諸回過頭,她們已經接近出口了,從外照進來的白色光芒刺激得季浮生閉上了眼。
等眼睛熟悉了太陽光,季浮生才重新睜開眼,便對上顏色各異的幾雙獸瞳。唯一相同的是獸瞳中或明或暗的關心與擔憂。
“沒事就好。”諦聽仔細檢查了一遍,輕聲道。
季浮生歉意地笑道:“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夫諸搖著頭,打斷了這有些煽情的畫面:“誒呀,行了行了,反正都沒甚麼事,浮生不想帶我回去嗎?”
這麼一說,季浮生才想起了《山海經》,她一看手心,臉色大變:“《山海經》呢?我明明搶回來了!”
“在這兒。”諦聽推了推地上的《山海經》,“你掉下去之後估計是脫手了,掛在洞口的枯枝上。”
季浮生從夫諸身上下來,有些愧疚地講述了自己讓《山海經》落入流放者手上的事,隨後她說:“我要定製幾套衣服,把《山海經》貼身放著……”
“不用擔心這樣的事。”金烏安慰道,“我們與你,與《山海經》,你與《山海經》都有聯絡的,無論如何也不會弄丟。如果不會的話,讓書靈教你就好。”
夫諸疑惑:“這些法術也不會了?還有空間術,這也不會?”
“我應該會這些?”聽著夫諸的語氣,季浮生反而更加疑惑,她反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