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盛典 劇情
盛典這日, 天還沒亮,王都便醒了。
街巷間人影攢動,各部族的隊伍從四面匯聚而來。駝鈴、馬鈴、牛鈴, 各種鈴聲混雜在一起, 遠遠近近地響著。
人們穿著最隆重的禮服, 披著最鮮豔的綢緞, 往元初殿的方向湧去。孩童騎在大人肩頭, 好奇地張望;老人拄著柺杖, 步履蹣跚卻不肯缺席。
這是寧國三年一度的盛事, 沒有人願意錯過。
元初殿從山腳到殿門, 數百級臺階兩側站滿了神侍。她們身著素白長袍,手持香爐, 煙霧嫋嫋升起, 將t整座山道籠在一片朦朧之中。
宋辰安站在殿內, 透過窗欞往外看。人潮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 像一條看不到盡頭的河流。
他穿著元初殿的素白袍服,腰間繫著淺灰色的束帶, 混在神侍中間並不起眼。
懷中的符石貼著胸口, 微微發燙。他伸手按了按, 深吸一口氣。
青沅從他身邊走過,看了他一眼, “緊張?”
宋辰安垂下頭,“第一次參加盛典,怕出錯。”
“不必緊張。”青沅語氣淡淡, “跟著我做就是。”
她沒有多說甚麼,繼續往前走了。
宋辰安跟在她身後,目光掃過殿內各處——
蕭霽禾混在朝賀的隊伍裡, 站在左側靠前的位置。
阿布洛伊和壁歡在右側,與幾個部族的人站在一起,低聲說著甚麼。
裴璟守在殿外,與幾個“神侍”一起,負責封住退路。
宋雲初和柯芷言潛入殿中,按計劃對祭陣進行破壞。
裴煜不在殿內。她和顧行雲帶著第三路人馬,與滄明祭司的人匯合,去控制殿中大陣。那是整場行動最關鍵的一環——沒有大陣,她們就是甕中之鼈。
宋辰安收回目光,將手攏在袖中。
等待。
辰時,鐘聲響了。
九聲鐘鳴,一聲比一聲悠長,在山間迴盪不絕。殿門大開,陽光從門外湧入,將素白的地面照得發亮。
國主先入。
寧國國主很年輕,稚嫩的面龐神色緊繃,倒是帶出了些許嚴肅威嚴。她穿著黑底金紋的禮服,身後跟著侍從,再後面——
是黎王。
宋辰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呼吸微頓。
黎王今日穿著深紫色的禮服,比國主的黑金低調,卻更顯尊貴。
她走得不快,目光平視前方,唇角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容溫和大方,挑不出任何毛病,像個稱職的王族,慈和的長輩。
但宋辰安心知,此人並非眼前所見的那般溫文可親。
他垂下眼,等她們走過,才重新抬起頭。
百官入,各部族入。殿中漸漸滿了,人聲卻越來越低。在這座恢宏的殿宇中,在元初祖神那睥睨眾生的背影之下,沒有人敢高聲喧譁。
青沅站在神像右側,宋辰安站在她身後半步。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殿中每一個人——國主在上首左側,黎王在右側,百官分列兩側,部族代表站在最後。
蕭霽禾衝他微微點了點頭。
宋辰安沒有回應,只是將手從袖中抽出來,輕輕按在胸口。符石更燙了。
祭祀開始。
青沅走到神像前,展開一卷長軸,高聲誦讀祭文。
那是古老的寧國文字,音節拗口,宋辰安聽不太懂,但他聽得見殿外的聲音——鐘聲、鼓聲、誦經聲,一層疊一層,將整座元初殿籠罩在莊嚴的氛圍中。
誦讀完畢,國主率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禮。殿中所有人齊刷刷跪了下去,額頭觸地。
宋辰安跟著跪下。
就在他俯身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甚麼。
地面在微微震動,不是人群的腳步,是更深處的,從地底傳來的震動。他側頭看向青沅——她的臉上沒有異樣,依舊虔誠地跪著,口中唸唸有詞。
但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宋辰安心中一沉。
獻祭已經開始了。
他慢慢直起身,趁眾人都低著頭,目光掃過殿中——黎王跪在國主身後,姿態恭謹,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宋辰安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動,唸的不是祭文,是別的東西。
他看向殿外——裴璟站在門口,正朝他看過來。
宋辰安微微搖頭,示意她不要動。
還不是時候。
青沅唸完最後一段經文,轉過身來。她的目光在殿中掃過,落在宋辰安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宋辰安捕捉到了。
那裡面有期待。
這份期待不是對他,而是對這場獻祭。青沅收他入殿,非是為他的才華,而是為了所謂的祖神甦醒大計。
將一個足夠虔誠的“人才”,獻祭給祖神,效果當比普通人好得多。
他垂下眼,沒有與她對視。
“請祖神賜福——”
青沅的聲音在殿中迴盪。神侍們齊聲應和,將手中的香爐高高舉起。煙霧升騰,將神像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地面的震動更明顯了。有人察覺到了異樣,開始交頭接耳。
宋辰安不再等待。
他站起身,從袖中取出符石,高高舉起。
“這不是祭祀。”他的聲音在殿中炸開,“這是獻祭——你們所有人,都是祭品!”
殿中一片譁然。
國主猛地回頭,目光如刀,“甚麼人?”
宋辰安沒有看她,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黎王身上。
“你,不是黎王。”他一字一句,“你名淵,是黎王的孿生妹妹。你殺了她,佔了她的位置,頂了她的身份。”
殿中更亂了。百官面面相覷,部族代表們站起身來,有人驚呼,有人喝罵。
黎王,或者說淵,緩緩站起身。
她沒有慌亂,甚至沒有生氣,只是看著宋辰安,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誣衊王族,是死罪。”
“是不是誣衊,一試便知。”
宋辰安舉著符石。那石頭在他掌心泛著暗紅的光,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這是辨妖之物。你若不是妖孽,它不會有任何反應。”
他將符石對準淵。
石頭的紅光更盛了,像鮮血凝成的珠子,在殿中投射出妖異的光。
殿中死寂。
國主盯著那塊石頭,臉色變了。百官中有人驚撥出聲,有人悄悄往後退。
淵看著那塊石頭,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這東西倒是有點門道。”
她沒有否認。
殿中的氣氛驟然緊繃。蕭霽禾已經拔出了劍,阿布洛伊擋在了宋辰安身前。裴璟帶著人從殿外湧入,將出口封住。
淵環顧四周,笑容不變。
“就憑你們?”
她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輕蔑。
第一個衝上去的是蕭霽禾。
她的劍很快,但淵更快。只是一閃身,劍鋒便落了空。淵的手掌拍在蕭霽禾肩頭,力道不算重,卻將她震退了好幾步。
壁歡從側面攻上來,金扇如刃。淵側頭避過,反手一推,壁歡踉蹌後退,撞在柱子上。
“就這點本事?”淵拂了拂袖口,像在拂去灰塵。
裴璟帶著人圍上來。她的劍法沉穩老辣,不以速度取勝,勝在綿密。幾招下來,竟逼得淵退了兩步。
但也就兩步。
淵的掌風忽然變了。不再是輕描淡寫的推拒,而是帶著一種陰冷的力道,像從地底湧上來的寒氣。裴璟的劍被震開,人也跟著倒退。
殿中徹底亂了。百官抱頭鼠竄,部族代表們往門口擠,神侍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國主被侍從護著往殿後撤,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復雜。
宋辰安被阿布洛伊護在身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戰局。
情況不對。
淵的實力遠超她們的預估。她一個人應付蕭霽禾、壁歡、裴璟三人的圍攻,竟遊刃有餘。
更糟糕的是,殿中開始瀰漫起一股詭異的氣息——陰冷、潮溼,像有甚麼東西正在甦醒。
是獻祭陣法。
宋辰安感覺到了。那震動從地底傳上來,越來越強,越來越密。殿中的溫度在下降,燭火搖曳不定,明滅交替。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轟鳴聲。
宋辰安心中一喜——是裴煜,她成功了?
但很快,那喜意便消散了。
轟鳴聲過後,殿中那股陰冷的氣息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強了。地面裂開細密的紋路,從裂縫中滲出一縷縷黑霧。
淵笑了。
“你們以為,只有你們有準備?”
她抬手,殿中的黑霧驟然凝聚,化作無數道細線,朝眾人纏去。
宋辰安只覺得腳下一沉,像是有甚麼東西拽住了他。阿布洛伊揮拳擊散幾道黑線,但它們很快又重新聚攏,越來越多。
蕭霽禾的劍慢了。裴璟的呼吸亂了。壁歡的動作越來越吃力。
裴煜等人從殿外衝進來,神情肅然,“大陣被動了手腳,啟動不了。”
宋辰安的心沉了下去。
黑霧越來越濃,眾人被逼得節節後退。蕭霽禾肩上捱了一掌,嘴角溢位血絲。阿布洛伊被黑線纏住手腕,掙脫不開。裴璟的劍被震飛,人也被彈開。
淵站在殿中央,黑霧在她身周翻湧,像臣服於她的侍僕。
“你們不該來的。”她的聲音裡沒有得意,甚至帶著一絲惋惜,“我本不想與你們為敵。”
她看向後面衝進來的宋雲初。
“你的母親,是個真君子。”
被束縛住的宋雲初渾身一震。
“當年,她若執意躲藏,捨棄你們,我未必殺得了她。”淵的聲音很平靜,甚至算得上溫和,“但她沒有。她主動找t上我,用她一死,換她夫郎和孩子的活命。”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處。
“我答應了。”
“我第一次見到有人面對死亡如此坦然。我殺過許多人,不管甚麼樣的人,在死亡面前都會暴露內心的恐懼,展露醜態。可我那位姐姐——”她的聲音輕了下去,“那樣從容,那樣淡然。”
她看向宋雲初,目光裡竟有一絲柔軟。
“那一刻,我真心佩服她。”
“你不配提母親!”宋雲初的聲音嘶啞,拳頭捏得嘎吱作響。
淵沒有生氣,只是看著她。
“你們母親死後,我與她的恩怨一筆勾銷。我答應她放過你們,就絕不會食言。”她微微勾起唇角,“事實上,我不僅會放過你們,還會盡到一個姨母的責任,照拂你們。”
她笑了一聲,那笑容裡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我知道你們不信,但我真是這麼想的。”
她看著宋雲初,平靜道:“你以為你的那些小動作,我一無所知?我不過是在包容你。因為我是你的姨母。”
宋雲初瞳孔震動。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那些暗中積蓄的力量,那些小心翼翼的佈置——淵都知道。自己不是沒被發現,是被故意放過?
“不可能。”宋雲初的聲音發顫,“你故意這麼說,是想動搖我。”
淵嘆了口氣。
“若非你們今□□我到這一步,我仍舊會選擇放你們一馬。”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宋辰安身上。
“但你們選錯了路。”
宋辰安沒有因為淵的話而產生甚麼波動,他一直在等。
從淵開口說話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他注意到,淵在說那些話的時候,黑霧的翻湧明顯放緩了。這意味著,她在放鬆警惕——不是因為輕敵,是因為她真的覺得勝券在握。
她說了太多。
而這便是她們的機會。
宋辰安的手伸入懷中,觸到那枚溫熱的玉印。
那是她們西行前,從地宮取出的至寶。
霍老說過,此物需在關鍵時刻使用,不可輕動。它的力量足以扭轉戰局,但只能用一次。
現在,就是時候。
淵還在說話,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容。
宋辰安猛地將玉印祭出。
一道白光從印中迸發,刺目得讓人睜不開眼。那光芒帶著浩然正氣,所過之處,黑霧如冰雪消融,四散潰逃。
淵臉色大變。
她抬手去擋,但那光芒太過猛烈,直接穿透了她的防禦,擊在她胸口。
淵悶哼一聲,連退數步,嘴角溢位血來。
“你——”
她盯著宋辰安,目光中的從容終於碎裂,露出一絲真實的怒意。
“動手!”宋辰安大喊。
蕭霽禾衝上前,劍光再起。阿布洛伊掙開黑線的束縛,拳風如雷。裴璟撿起地上的劍,從側面攻上。壁歡、柯芷言、顧行雲也衝了上來。
眾人皆知,這是最後的機會。
淵受了傷,動作明顯遲緩了。她勉強擋住幾招,又被玉印的光芒擊中,臉色越來越白。
局面,似乎終於有了逆轉的跡象。
但,淵卻沒有慌。
她擦掉嘴角的血,看著眾人,竟又笑了。
“困獸之鬥。”她的聲音沙啞,卻依然鎮定,“你們以為,這樣就能阻止我?”
她抬手,地面裂縫中的黑霧再次湧出。這一次不是細線,而是如潮水般翻湧的濃霧,將整個大殿都籠罩其中。
宋辰安握緊玉印,白光與黑霧對峙,互不相讓。
但他的手臂在發抖,玉印的力量在消耗,而他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祭陣還在執行。”柯芷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慌亂,“我們的佈置……沒有用。”
宋辰安回頭看她。
柯芷言的臉色蒼白如紙,後知後覺道:“我們之前做的那些準備,全都沒用。淵早就在關鍵處設了障眼法,我們毀掉的是假的。”
殿中一片死寂。
只有黑霧翻湧的聲音,和玉印發出的微弱嗡鳴。
宋辰安看向裴煜。她的臉上沒有慌亂,但宋辰安看得出來,她也在想對策。
他又看向宋雲初。長姐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嘴唇微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別怕。
宋辰安深吸一口氣。
玉印的光芒在減弱,黑霧在逼近,眾人的體力在消耗。
她們被逼到了絕境。
但,還沒有輸。
宋辰安握緊玉印,目光穿過黑霧,落在淵身上。
她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們,像在看一群註定逃不出去的獵物。
“我說過,”淵的聲音從黑霧中傳來,平靜得像在宣判甚麼,“你們阻止不了。”
黑霧又逼近了一步。
宋辰安的手在抖,但他沒有鬆開玉印。
還有機會。
一定還有機會。
殿外,忽然有鐘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