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薛錦 劇情(可跳過)
裴府, 議事廳。
薰香清冽,氣氛卻凝肅。裴煜端坐上首,聽罷各方線報, 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極輕地叩了叩。
廳下坐著的皆是心腹, 此刻鴉雀無聲, 只等她決斷。
“趙瑜那邊, 近日與寧國使者密會頻繁, 城外幾處私兵莊子也有異動。”裴煜聲音不高, 卻字字清晰, “她等不及了。最遲月底, 必有動作。我們的人,務必盯緊各城門、宮門、及五王姬府邸外圍, 一有風吹草動, 即刻來報。”
眾人肅然應諾。
裴煜目光緩緩掃過下首諸人, 忽然頓住, “季陶呢?”
廳內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眾人目光微閃,無人應答。
末了, 坐在左側次席的薛錦起身, 垂首恭聲道:“回少主, 季陶……她病了。本欲抱病前來,但屬下見她病勢頗沉, 便勸她暫且歇息,以免……誤事。”
“病了?”裴煜抬眼看向薛錦,那雙子夜般的眼眸平靜無波, 卻似能洞悉一切。她未再多問,只淡淡道:“既如此,便不等她了。按方才所議, 分頭行事。”
“是。”
眾人領命散去。薛錦暗暗鬆了口氣,額角已滲出細密冷汗。她不敢耽擱,一出裴府便翻身上馬,直奔季陶府邸。
“季陶人呢?!”
匆匆闖入季府,薛錦壓了一路的火氣再難抑制,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府中老管侍見是她,如同見了救星,急忙迎上,滿臉愁苦,“錦君!您可來了!主子她……她將自己鎖在房裡整整三日了,水米未進,誰也不見,只不停喝酒……我等實在沒辦法,求您勸勸主子吧!”
看著老管侍花白的頭髮與哀求的眼神,薛錦心頭火氣稍斂,終是緩了面色,“我知道了,我去看看。”心中卻已將季陶罵了千百遍——不成器的東西!
她大步流星穿過庭院,來到季陶居住的院落,毫不客氣地一腳踹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砰”一聲巨響,門閂斷裂,房門洞開。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濃烈酒氣與陳腐黴腥的濁氣撲面而來,嗆得薛錦眉頭緊鎖,以袖掩鼻。她咬咬牙,邁步踏入。
屋內昏暗,窗扉緊閉,地上狼藉一片,散落著無數東倒西歪的空酒罈。季陶就癱坐在這一片狼藉中央,頭髮散亂,衣衫不整,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地望著某處,手中還拎著半壇酒,聽到巨響也毫無反應。
薛錦見狀,怒從心起,上前一把奪過她手中的酒罈,重重砸在地上,“你就打算醉死在這裡麼?!連少主親自主持的議事都敢無故不去,季陶,你是想叛主麼?!”
酒液四濺,刺鼻的味道更濃。季陶眼睫終於顫動了一下,緩緩抬頭,目光渙散地看向薛錦,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阿錦……他死了……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薛錦滿腔的斥責堵在喉頭,看著好友這副失魂落魄,形銷骨立的模樣,火氣終究散了大半。
她沉默良久,蹲下.身,拍了拍季陶冰涼的肩膀,試圖寬慰,“人死不能復生,你……節哀。他……定然也不願見你如此自棄。”
季陶t卻恍若未聞,自顧說道:“陸泓殺了他……我卻不能為他報仇。”說到此處,她目光裡漸漸聚起一絲怨毒的涼意,“可我明明已經封鎖了所有出口,佈下天羅地網,卻還是讓陸泓跑了……他一個小郎,手無縛雞之力,哪來的通天本事,能從我眼皮子底下消失?”
薛錦越聽越覺不對,眉頭緊鎖,“你這話是何意?”
眾所周知,陸泓是受十四君庇護的,季陶此言倒像是在指責十四君放跑了人。
“我只是想不通啊……”季陶垂下頭,肩膀微微顫抖,她聲音低啞,卻隱隱透著一絲怨恨,“若非有人暗中相助,他豈能……”
“季陶!”薛錦厲聲打斷她,神色驟然冰冷,“冤有頭,債有主!你可不要恨錯了人!”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蜷縮在陰影裡的好友,語氣沉重,字字如錘,“更何況……你最該恨的,難道不是你自己的疏忽與薄情麼?”
最後這句話,極輕,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無比地刺入季陶心口最柔軟潰爛之處。
季陶渾身劇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中那點怨毒的光熄滅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痛苦與空洞。“你說得對……最可恨的,是我自己……是我……他不會原諒我,我……也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薛錦看著她被徹底擊垮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既有恨鐵不成鋼的惱怒,亦有物傷其類的悲涼。
季陶口中的“他”,叫陸淮,是她從楓城帶回來的小郎,據說是楓城城主的長子。
而慶陵城中,恰有兩位受十四君庇護的楓城遺孤——陸澤與陸泓,正是楓城城主的二女和三子。
這本該是親人團聚的佳話,卻因楓城城破的舊事,演變成不死不休的仇怨。
陸泓不知從何處得知,是陸淮的出賣才使得楓城城破,甚至他還逼死了城主妻夫。新仇舊恨疊加,陸泓對這位同母異父的兄長恨之入骨,誓要取其性命。
不過,季陶將陸淮護得很好,陸泓一度無從下手。
然而,陸淮自己卻先垮了。母城因己而破、無意害死母親的自責,與親妹妹陸澤的憎恨,日夜煎熬著他。他將季陶視作最後的浮木,唯一的救贖。
可季陶……生性風流,多情又薄情,身邊藍顏無數,根本不可能全心全意守著陸淮一個。
為此,陸淮哭過,鬧過,求過,但無濟於事。心灰意冷之下,他主動走出了季陶精心構築的“保護圈”,將自己送到了陸泓的刀下。
與其說是陸泓殺了他,不如說是他心存死志。
他無法承受害死母親的自責,親妹妹的恨意,獨自一人的孤寂,他將希望寄託在季陶身上,所以,當他發現所謂希望如泡沫幻滅時,他就活不下去了。
薛錦親眼看著好友從最初的不以為意,到陸淮死訊傳來時的失魂落魄,再到如今的崩潰癲狂。
人吶,總是在失去後,才痛徹心扉地懂得“珍惜”二字的重量,然後抱著那份永遠也無法彌補的遺憾,墜入深淵。
“季陶,”薛錦最後看了陰影中的好友一眼,聲音疲憊而沉重,“你已經不義,莫要再不忠。”
你對陸淮已然辜負,莫要再因怨懟而辜負少主的信任與栽培。
言盡於此。
她轉身,大步離開這間令人窒息的屋子。門外,陽光刺目,暖意融融。那扇被她踹開的門敞開著,只要季陶願意,隨時可以走出來,重新沐浴在光亮之下。
只是,走不走得出來,終究只能靠她自己。
離開季府,薛錦心中依舊憋悶難言。好友淪落至此,她心有慼慼,卻知此等心結,外人無能為力。她神思不屬地走著,待回過神來,竟不知不覺又走到了裴府所在的街巷口。
她怔然停步,望著那熟悉的府門匾額,眼神有些空茫。
恰在此時,裴府側門開啟,一道清雅如竹的身影緩步走出。那人一襲淺碧衣衫,眉目如畫,氣質出塵,正是長意。
薛錦幾乎是瞬間被攫住了全部心神。方才的煩悶、沉重、物傷其類的悲涼,都在看到這道身影的剎那,奇異地沉澱下去,化作一種近乎貪婪的專注。
她的目光追隨著他,捨不得移開分毫,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
長意顯然也注意到了巷口那束過於灼熱的目光。他腳步微頓,循著視線望去,見是薛錦,面上並無多餘表情,只依禮微微頷首,聲音清越而疏離,“錦君。”
這聲稱呼,像一盆冷水,將薛錦眼中剛剛燃起的光彩澆熄了大半。她扯了扯嘴角,努力想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卻顯得有些僵硬,“長意……管侍。”
長意並無寒暄之意,略一頷首,便轉身離開。
薛錦望著他即將遠去的背影,雙手猛地握緊。她想起了季陶和陸淮,想起了陸淮死後,季陶的痛不欲生。
她不想這樣,不想只有遺憾。
“長意!”薛錦驟然轉身,提高聲音喚道。
長意聞聲,停步,回身看她,眼神平靜,帶著一絲淡淡的疑惑。
薛錦深吸一口氣,快步上前,那些在心頭輾轉了千百遍的話語幾乎就要衝口而出——
就在這時,一輛青篷馬車轆轆駛來,精準地停在了長意身側。
車簾掀起,一位身著月白錦袍的女君從容下車。
來人容貌俊美昳麗,眉目間自帶一段風流氣度,有種超越性別的獨特風華。她極為自然地走向長意,唇邊含笑,姿態親暱。
而長意,在見到來人的瞬間,眼中那層慣有的,面對外人時的清冷疏離瞬間冰雪消融,化為顯而易見的欣喜與柔和,甚至主動迎上一步。
“你來了。”長意輕聲道,語氣是薛錦從未聽過的溫軟。
“嗯,等久了麼?”那女君笑應,目光掃過呆立一旁的薛錦,略略點頭致意,便又專注地落回長意身上。
兩人並肩而立,低聲交談,姿態熟稔而親近,周身縈繞著一種旁人難以介入的默契氛圍。
般配得……刺眼。
薛錦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方才鼓起的勇氣,湧出的炙熱的情感,在這一刻被凍成冰碴,碎了一地,又化作細密的針,狠狠扎進心口,痛到麻木。
那些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再也吐不出半個字。
“錦君方才喚我,是有何事?”長意似乎才想起她,轉過頭,客氣地問道,眼神已恢復了平素的清潤,但那層隔閡,卻比之前更分明。
薛錦的目光在長意與那位陌生女君之間倉皇移動,最終狼狽地避開,用力扯動僵硬的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沒甚麼要緊事……只是……想問問長意管侍……這是要外出?”
長意眼中掠過一絲訝異,似乎不解她為何問這個,但仍禮貌回答:“今日告了假,回家探望母父。”
回家……帶著那個人……一起回家麼?
薛錦只覺眼前陣陣發黑,心口那塊冰又沉又冷,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幾乎是憑著本能,聲音乾澀地說道:“回家……好啊。祝……一路順風。”
“多謝。”長意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與那女君一同登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隔絕了內外。
薛錦僵立在原地,久久未動,彷彿成了一尊被遺忘在陽光下的石像。陽光明明很暖,她卻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馬車內。
長意輕輕舒了口氣,語帶感激道:“辰安,今日之事就拜託你了。”
沒錯,那位氣質出眾的女君正是男扮女裝的宋辰安。
因為長意的母父一直擔心長意的婚事,害怕早已過了適婚年齡的長意會嫁不出去,可謂操碎了心,甚至成了心病。
長意不願母父再擔心,也不想她們再給他介紹亂七八糟的人,索性請宋辰安幫忙演出戲,扮作他的未婚妻主,也算安了母父的心。
“放心,小事一樁。”宋辰安笑著應下,順手撩起車簾一角,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車後。那人仍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薛錦。
他心中默唸這個名字。真沒想到,今生會在裴府門前遇到這位前世蕭霽禾的左膀右臂。
“方才那位女君……是何人?”
這輩子的宋辰安可不會認識甚麼薛錦,所以他很自然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那是薛錦,是十四君的謀士之一,頗有才幹。”長意如此回道,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果然。方才意外看到薛錦時,他心中已有猜測,眼下從長意口中得到了證實,薛錦是十四君的人。
真不愧是十四t君啊,各方勢力都有她的眼線,甚至眼線的地位都還不低。
想起薛錦方才那副天塌地陷的模樣,宋辰安竟有些不合時宜地想笑。前世見慣了她玩世不恭,算無遺策的從容模樣,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能看到她這般狼狽失態?
笑過之後,又覺得自己似乎有些不太厚道。對方那模樣,顯然是誤會了他與長意的關係。尤其是她看自己的眼神,雖然是一閃而逝,但宋辰安還是捕捉到了那抹敵意。
他看向長意,斟酌著語氣,“那位女君……似乎誤會了甚麼。”
長意聞言,神情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終究還是忍不住,藉著整理衣袖的動作,極快地瞥了一眼車窗外。
薛錦那孤立巷口,彷彿被全世界遺棄的落寞身影,映入眼簾。那丟了魂的可憐模樣,像極了被主人拋棄的小狗。
長意置於膝上的手指,無意識地微微蜷起。
這些細微的變化,沒能逃過宋辰安的眼睛。看來,長意對薛錦,也並非全無情意。
“我看那位女君,方才都快哭出來了。”宋辰安想起薛錦最後那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輕聲道,“要不……回頭我尋個機會,跟她解釋一下?”
“不必。”長意已收回目光,重新坐正,聲音恢復了平素的清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我與她之間……談不上甚麼誤會。”
宋辰安看著他故作平靜的模樣,不免猜測其中是否存在隱情。
若真有隱情,或許誤會尚有澄清的餘地。
薛錦此人,他前世有所瞭解。表面看似散漫不羈,實則重情重義,能力出眾,否則也不會被蕭霽禾引為心腹。
他實不願好友錯過真情。
思及此,宋辰安神情認真起來,他微微傾身,聲音放得更輕,帶著關切,“長意,那位薛錦女君的心意……你可知曉?”
長意沉默。
沉默,本身便是一種回答。
宋辰安了然。薛錦那廝的愛慕簡直都快從眼裡溢位來了,那模樣任誰看了都能明白其心意,何況是長意這般心思剔透之人。
他正思忖著該如何委婉探問,卻聽長意忽然開口說道:“我不配她。”
宋辰安愕然抬眸,看向好友。
這樣的話……
怎會是隨性灑脫,豁達明朗的長意說出來的?
作者有話說:寶們,不出意外的話,兩三章的樣子就該掉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