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難處 姐弟情
這一刻, 抽離的靈魂霎時歸位。
甚麼冷靜自持,甚麼從容淡定,都在這一聲呼喚裡盡數崩塌。宋辰安像是終於尋回了巢xue的幼鳥, 再也不能抑制地飛奔過去, 直直撞入那個為他張開的、溫暖而堅實的懷抱裡。
力道之大, 幾乎要將兩世的思念與委屈, 都撞進對方的骨血中去。
宋雲初環抱住懷中之人, 如從前那般輕輕撫摸他的頭, “我的熙郎定受了許多委屈。”
“阿姐, 阿姐, 阿姐……”
一聲又一聲帶著哽咽的呼喚悶悶傳出。
宋辰安緊緊抱住宋雲初,深埋在對方懷裡, 除了這般喚著, 已說不出其餘的話。
宋雲初任由宋辰安依戀地、發洩地抱著自己, 她不再說話, 只靜靜等著弟弟平復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宋辰安終是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宋雲初的懷抱。他紅著眼又期期喚了一聲“阿姐”, 比起之前的聲聲呼喚, 這聲阿姐並不響亮, 卻又帶著難言的意味。
那複雜的情感,或許連宋辰安本人都說不清。
而宋雲初卻是溫柔一笑, 輕聲嗯道:“阿姐在呢。”
就這麼簡單幾個字,又讓宋辰安鼻頭一酸,淚意上湧。
他的阿姐……
阿姐不知道, 她與他已經分別十七年了。前世十三年,今生又四年,他足有十七年沒見過阿姐了。
沒人能知道, 他此刻有多激動,有多高興,又有多幸福。
他對長姐早已不是普通的思念,而是跨越生死陰陽與前世今生的極致情感,與其說是想念,不如說是執念。
而就在此刻,執念成真,圓滿又幸福。
面前長姐的身影逐漸模糊,宋辰安耳邊響起幾不可聞的輕嘆聲,面上亦有輕柔觸感。
是長姐在為他輕輕擦拭掉眼淚。
一如當年。
無人說話的雅間十分安靜,可宋雲初心內卻極不平靜。
那天,在祭天大典上看到宋辰安時,她極為震驚,而更震驚的是對方竟作女君裝扮。
當時那種情況,她不便多看,更不便多言,只能強壓下心內掀起的驚濤駭浪,當作沒看見。
而等祭典一結束,她便立即調查了弟弟的過往。
於是,她知道了那天祭典所見之人,不叫宋辰安,而叫宋雲熙,是聞棠太女的心腹,來自燕國石陽的宋商君。
她的弟弟,她的熙郎,掩藏男兒身,穿上女兒裝,以一己之力重振了宋家。
那份情報上,寫滿了關於宋商君的訊息,宋雲初一字一字看得極為認真——
少年天才橫空出世,一己之力建立商行,於商道,同輩之中無人出其右。除卻才情,為人亦是仁德,大開善堂,救濟窮苦,民眾敬其才而感其德,尊稱其為商君。
情報裡的宋雲熙,如靜水深流,溫潤中自帶高華,有春風化雨之澤,含明月映雪之清,弗愧於君子之稱。
宋雲初看著那些資訊,驕傲於她的小熙郎長成了如今這般風華絕代、頂天立地的模樣,但更心疼於他的所經所歷。
此前,她身處寧國,為復仇與上官家族合作,可復仇豈是簡單之事?說是危機四伏,九死一生也不為過。
那樣的處境讓她不敢與熙郎聯絡,更不能將實情告訴熙郎。此一事兇險至極,倘若與熙郎聯絡過頻,成功倒也罷,失敗的話,怕是熙郎也難活。
所以,她不能。即便有萬千不捨,也不能將熙郎接到身邊,不能與熙郎聯絡相認。
她那時沒有辦法,唯有懇請十四君稍加照拂她的熙郎。可後來,卻是得知熙郎離開了十四君,獨自前往石陽,以經商為生。
她不知道期間發生了甚麼,不明白熙郎為何要執意前往石陽,為何要捨棄十t四君的庇護。
但她無法苛責熙郎的不乖,亦無法怨怪十四君辜負了自己的信任。
她只恨自己太弱,無法護住熙郎。
不是不知道世道多艱,不是不知道熙郎一個男兒獨自過活有多危險,可她沒有辦法,只能逼著自己不去想,只能讓自己忍著,否則無盡自責帶來的痛苦足以將她溺斃幾百回。
後來的後來,她終於在寧國,在上官家站穩了腳跟,終於可以去石陽接她的熙郎。
可七星圖的出現打破了她的計劃,讓她不得不先前往魯國,可極度意外地,她竟在魯國見到了朝思暮想的弟弟,還是作女君打扮的弟弟。
她當時震驚極了,既震驚於突然見到弟弟,更震驚於弟弟展現出來的風姿。
那時候,她的熙郎明明只是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卻是一副“獨坐高臺,戲看人間”的姿態。
那超然孤高,又帶著一絲疏離的模樣,令她恍惚間仿若看到了十四君。
十四君啊……
她嬌氣的熙郎身上竟有了十四君的影子。在離了她的看護後,熙郎沒有枯萎,反而茁壯成長,長成了能為旁人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
她應該高興,應該自豪。
但是,她的小熙郎明明最愛撒嬌,明明膽小又嬌氣,是個黏人的嬌氣包。所以,到底經歷過甚麼,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才會變成如今的模樣。
她高興但更難過,她自豪但更自責。
宋雲初輕柔而又細緻地擦去宋辰安臉上的淚水,那雙眼眸裡是將要滿溢位來的心疼與內疚。
她的熙郎本該在她的照顧下無憂無慮地長大,而不是被生活,被世苦逼迫著成長。
“熙郎乖,不哭了,眼睛會哭壞的。”
宋辰安聞言,抽噎著輕嗯一聲,聲音軟軟的,似小貓哼唧。
宋雲初忍不住彎了嘴角,熙郎這模樣倒像回到了小時候,惹人憐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