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楓城城破 光風霽月,風禾盡起。
激戰中, 陸彬突感一陣無力,手中的大刀差點掉落,腳步也踉蹌起來。
如若到此刻, 她還不明白髮生了甚麼, 那就白活了。
怪道敵人進來得如此輕易, 怪道防衛潰敗得如此迅速, 原是…出了內賊。
陸彬只覺說不出的冷。
她閉了閉眼, 靠著強大的意志力硬是殺出了一條血路。只是, 身體也已到了極限, 而敵人的進攻卻是更猛烈了。
又一次舉刀迎戰時, 陸彬終是力竭。她撐著刀半跪在地,敵人揮刀激起的風直撲她面門, 死亡的陰影籠罩下來。
“鏘——”
兵器相擊的嗡鳴聲傳入耳中, 陸彬抬頭, 來人竟是舞洲。
“妻主, 可還撐得住?”舞洲一劍擊退敵人,將陸彬攙扶起來, 喂她吃下了僅剩的那枚愈還丹。
陸彬望著眼前滿臉擔憂的舞洲, 心中愛憐萬千, 口中卻是說道:“胡鬧!你怎麼能來這兒?”
“我怎麼不能來?”舞洲眸中含淚,“妻主, 這回是美救英雄。”
陸彬一怔,不知想到了甚麼,她垂了眸, 低聲道:“…那你就更不該來了。”
“甚麼該不該的!”舞洲態度堅決,“別說些我不愛聽的話。”
見陸彬不語,舞洲又軟了語氣, “妻主,我們妻夫一體,自當生死與共,你若要守城不退,我便陪你不退。”
好一會,陸彬才應道:“好洲兒,我隨你一起走。”
舞洲欣喜地連連點頭。
二人避開淪陷地,走得倒也輕鬆,很快便行至密道口。
陸彬看了眼一無所知的舞洲,突然用力將人推進密道,然後迅速將密道入口封死。
“妻主…”
舞洲震驚的聲音隨著入口的封閉隱沒,後面的話,陸彬已然聽不見了。
她背靠著石門,面色平靜,“對不起洲兒,這回,我食言了。我不能跟你一起走。我是一城之主,我的將士們還在殊死戰鬥,我如何能獨自逃走?”
“更何況…你不該跟我一起死的。我知,你不愛我。和我在一起不過是迫不得已。如今…也罷,如今我惟願你好好活著,過得幸福。”
明知這些話,舞洲是聽不到的,陸彬還是忍不住吐露出來。
她長吁一口氣,憋在心裡許久的話,說出來竟覺暢快許多。
高樓上,裴煜和阿閒一直靜靜觀望著城中亂戰。
看到去而復返的陸彬,阿閒不由開口道:“這位陸城主倒是個人傑。”
裴煜也道:“確是人傑,可惜了。”
可惜迂腐太過,一味愚忠,縱有大才,也不可用。
混戰中,不知何處破空而來一支利箭,直射陸彬心口。
這一箭,陸彬絕無可能躲掉。
而就在這時,一道人影猛撲過來,替她擋下了這支奪命之箭。
“洲兒!”陸彬目眥欲裂,震驚絕望到無以復加。
倒在陸彬懷中的舞洲,口中吐血不止,他掙扎著舉起手摸向陸彬的面龐,“妻主…你怎麼能…丟下我一個人…”
陸彬的淚已決堤,“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你千萬撐住,我帶你去找醫師!”
舞洲卻只是搖頭,“來…不及了…”
“說甚麼傻話,怎會來不及!”陸彬抱起舞洲,欲朝醫館奔去,卻被舞洲攔下,“妻主…摘星樓…”
陸彬喉頭哽住,終是妥協,“…好。”她小心護著懷裡之人,抱著他來到摘星樓。
此時的舞洲已快到極限了,“妻主…陪我…就好…”
一字一咳血。
女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陸彬只胡亂點頭,“我知道我知道…你別說話了…”
舞洲還是搖頭,他的聲音已經微弱得幾不可聽 “傻妻主…我若…怎會…泓兒…”
但陸彬聽到了。
傻妻主,我若不心悅於你,怎會生下泓兒?
她抱著逐漸沒了氣息的舞洲,泣不成聲。
不遠處,靜靜看著一切發生的裴煜第一次對自己認定的事產生了懷疑。她不禁想起了靈墨子。
這世上真有這樣至死不渝的感情麼?
鬼使神差地,裴煜從幕後走了出來,她行至陸彬面前,問道:“如若可以以命換命,你可願意?”
陸彬猛地抬頭。
從她的眼神中,裴煜已然看到了答案。她有些歉疚,但還是如實說道:“抱歉,那只是假設,我並沒有辦法做到t。”
陸彬眼裡的微光瞬間黯淡。良久,她從懷裡取出一枚簪子,“這裡面便是廉貞星圖。”說著,她將簪子往前一送。
裴煜接了過來。
陸彬的聲音很是嘶啞,帶著無以言喻的悲傷,“我自知沒有資格談要求,但還是想懇求,懇求十四君,照拂我的兩個孩子。”
“好。”裴煜道,“我應下了。”
“多謝。”
“不必。”
裴煜離去後,摘星樓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陸淮和季陶相攜著走了過來。
陸淮看著依偎著的兩人,沒有說話。
陸彬就更不可能開口了。
良久的沉默後,陸淮率先開口喚道:“母親。”
這兩個字令得雕像一般的陸彬有了絲反應,她仍是沒有看陸淮,只問了句,“為甚麼?”
“為甚麼?”陸淮跟著唸了一遍,隨即一笑,“母親,這個問題很難想麼?也對,你心中只有舞洲父子,何曾關心過我是怎麼想的。”
說罷,他笑容一收,質問道:“何曾念過,我也是你的親生子!”此話一出,陸淮便有些收不住了,“父親離世沒多久,你便娶了舞洲那個伎子!自此,所有的關注和愛護都給了他們父子!我和妹妹倒像是多餘的外人!”
“小時候,好東西是陸泓的,長大了,好姻緣是陸泓的,還有那愈還丹,自是也輪不到我。所以,母親你說是為甚麼呢?”
陸彬閉了閉眼,終是沒有說話。
見陸彬只是抱著舞洲的屍體,一言不發,陸淮反倒更覺憋屈,他道:“母親,我沒想過害你,只要你將那舞洲扔下,投誠季家軍,我們就還是母子。”
陸彬置若罔聞,她愛憐地撫上舞洲的臉,隨即利落自盡。
“母親!”陸淮衝上前,眼中含淚,分不清是恨是怨還是悲,“你就那麼舍不下他,寧願跟他一同赴死!”
陸淮跪倒在地,口中喃喃,“你不要我,不要妹妹,也不要陸泓,你心中只有那個舞洲…”
“我會讓人將你母親厚葬。”季陶上前,將人攬進懷裡。
陸淮一下繃不住了,他將臉埋進季陶胸前,哽咽著,“我恨她!恨她…但我…從沒想過讓她死…”
季陶安撫地拍了拍陸淮,“我知。我在。所以,哭吧,痛痛快快哭上一場。”
天明瞭。
第三日已過,季陶贏了。
蕭霽禾看著城樓上換下的旗幟,面容平靜。
她輸了。
雖說對於季陶的手段,她心中不屑,但輸贏成敗,素來唯結果論。
故而,這個結果,她認。
楓城已破,剩下的就是收拾殘局。
蕭霽禾是守諾之人,願賭服輸。她親自找到季陶,問道:“說吧,你的要求是甚麼。”
季陶則答:“要求麼?我尚未想好,蕭將軍不必著急,等我想到了,自會告知。”
既如此,蕭霽禾也就未再多言,告辭離開了。
又過了一段時日,蕭霽禾的傷幾乎痊癒,宋辰安便準備回石陽去了。
這期間,蕭霽禾想盡辦法來討宋辰安的歡心,意圖拉近二人距離,可宋辰安始終不為所動。
眼看明日宋辰安便要動身離開,蕭霽禾又一次下了帖子。這回她學聰明瞭,不再是賞花遊玩這樣的理由,而是以宋辰安母親蕭鏡黎學生的名義請他過去一敘過往。
如她所料,宋辰安確是來了。
見了面,宋辰安省了客套話,直截了當道:“蕭將軍想跟我聊聊我的母親,我來了,將軍請說吧。”
“不急。”蕭霽禾給宋辰安倒了杯茶,“辰安且坐下,喝杯茶潤潤吧。”
宋辰安看了眼茶,道:“將軍若只是拿母親的名頭誆我來此,那我就不留了。”
蕭霽禾苦笑,“辰安何至見我如虎,避之不及?”她將杯盞輕輕推過,“我何曾誆騙過你?你且坐下,我自當與你一一道來。”
宋辰安略一思索,坐了下來。
“你的母親,我的老師,是一個溫和可親,風度翩翩,胸襟寬闊,學識淵博之人。”
說起蕭鏡黎,蕭霽禾的眸中是不加掩飾的孺慕,嚮往,還有懷念之情。
“老師與我的初見,是在十二年前。那時,我還是個沒人要沒人管沒名字的野孩子。”
“那是個冬日,天很冷,老師在結冰河邊撿到了我,幫我取暖,給我飯吃,將瀕死的我硬生生救了回來。”
“她問我名字,我沒說話。旁人都喚我阿莽,我卻不喜歡這個名字。”
“後來,冰化了,老師也走了。”
“再見時,已是兩年後。這一回,老師給我起了個名字,隨她姓,名霽禾,蕭霽禾。”
“光風霽月,風禾盡起。我很喜歡。”
宋辰安靜靜聽著,沒有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