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接下來的日子,朝堂上的暗流愈發洶湧。
楊太傅等人步步緊逼,每日都有新的奏摺呈上,勸諫皇帝“嚴懲後宮干政”。
皇后巋然不動,既不辯解,也不反擊,只是安安穩穩地待在鳳儀宮中,專心照料皇帝的“病情”。
知遠說得對,等。等皇帝病好,等楊太傅露出破綻,等那封密信發揮它真正的作用。
沈辭盈在書院中繼續她的工作。女子科舉的詔令雖然已經下達,可真正實施起來,卻困難重重。
沒有足夠多的女子識字,沒有足夠多的女子有資格參加科舉,更沒有足夠的社會基礎來支撐這場變革。
她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一代人甚至幾代人的努力。
可她不知道的是,皇帝根本沒有病。
變故發生在半個月後。
那天夜裡,沈辭盈正在院中整理明日要用的課本書籍。
抬起頭,便看見陸岑歸大步流星地走進來,面色鐵青,手中攥著一卷明黃色。
“怎麼了?”沈辭盈連忙起身詢問,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陸岑歸將密令遞給她,聲音低沉:“陛下密旨,北疆國師,即日軟禁。”
沈辭盈心頭一震,將其展開,一目十行地看完,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來。
密旨上寫著,皇帝已查明北疆求和乃是緩兵之計,北疆大軍並未撤退,只是在邊境集結待命。而北疆國師此次前來,名為議和,實則是為北疆大軍刺探情報。皇帝下令,將國師軟禁在千佛寺中,嚴加看管,不得走漏訊息。
“這……”沈辭盈的手指微微發抖,“聖上不是病了嗎?怎麼……”
陸岑歸看了她一眼,目光復雜:“聖上的病,是假的。”
沈辭盈愣住了。
“聖上根本沒有病。”陸岑歸的聲音壓得很低,“這半個月的‘病’,不過是一場試探。試探楊太傅,試探皇后,試探所有人。”
沈辭盈只覺得腦中“轟”的一聲,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起來。
皇帝的病是假的。他故意示弱,故意讓楊太傅跳出來,故意讓所有人以為他不行了。
為的,就是看誰會在此時露出真面目。
帝王心,不可測。
他要看的,不僅僅是楊太傅會不會趁機攬權,更是皇后會不會趁機干政。他要看的,是這些在他面前唯唯諾諾的人,在他“倒下”之後,會露出怎樣的嘴臉。
“那皇后……”沈辭盈的聲音有些發乾。
“皇后透過了考驗。”陸岑歸沉聲道,“這半個月來,皇后沒有趁機攬權,沒有結黨營私,只是安安分分地照料陛下的。陛下很滿意。”
沈辭盈緩緩坐回椅子上,心中五味雜陳。
她想起那天晚上,皇后拒絕了她“以退為進”的建議,選擇了知遠的“等”。
現在看來,知遠是對的,若是皇后當時真的自請廢后,那才正中皇帝下懷。一個連這點壓力都扛不住的皇后,不配坐在那個位置上。
皇后扛住了。
她不僅扛住了,還做得滴水不漏,讓皇帝挑不出一絲毛病。
“聖上還說了甚麼?”沈辭盈問道。
沉默了片刻。
陸岑歸低聲道:“聖上說,北疆國師是以自己為餌,助北疆大軍行事。可依我看……未必。”
沈辭盈抬起頭,看著他。
陸岑歸的目光幽深:“國師在京城這些日子,甚麼都沒做。她沒有刺探情報,沒有聯絡內應,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千佛寺中。她甚至將手記都交給了你。這不像是來刺探情報的,倒像是……來交代後事的。”
沈辭盈心頭猛地一跳。
交代後事。
她想起國師那雙眼睛,想起她說起故友時眼中的淚光。
一個念頭忽然湧上心頭,讓她渾身發寒:
荼稽是故意的!
她故意在這個時候來到京城,故意住進千佛寺,故意讓皇帝以為她是來刺探情報的。她知道皇帝會軟禁她,甚至知道皇帝會利用她來做文章。
而她甘願如此。
因為她要做的,從來不是為北疆刺探情報。她要做的,是完成好友未竟的遺願。
她用自己的自由,換取皇帝的信任;用皇帝的信任,換取女子科舉的推行;用自己的一切,換來了好友幾十年前未能實現的心願。
沈辭盈攥緊手指,指節泛白。
不曾想到,自己曾經小小的心願,如今機緣巧合之下,竟然有這麼多人幫助。
沒有荼稽的來朝,皇后便得不到皇帝的信任,得不到皇帝信任,這女子書院女子科舉如何能夠推行。
他們都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推動前行。
短短數日,皇帝便從重病到痊癒。
“病癒”後的第一件事,不是處理楊太傅,也不是處置北疆國師,而是加封皇后。
“皇后侍疾有功,賢德淑慎,堪為天下女子表率。特賜鳳印,攝六宮事,協理朝政。”
聖旨下達的那一刻,滿朝譁然。
楊太傅等人的臉綠得像霜打的茄子。他們折騰了半個月,不僅沒能扳倒皇后,反而讓皇后更進一步。
簡直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而皇后,端坐在鳳儀宮中,手中捧著那枚鳳印,嘴角微微揚起。
“知遠,”她喚了一聲,“你說,這鳳印重不重?”
景知遠垂眸道:“鳳印之重,關乎社稷,自然是重的。”
皇后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得意,還有幾分旁人讀不懂的野心。
“是啊,很重。”她將鳳印放在案上,手指輕輕撫過上面雕刻的紋路,“重到本宮要拿穩它,需要用盡一生的力氣。”
景知遠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皇后看著她,忽然問:“知遠,你跟了本宮多久了?”
“回娘娘,臣認祖歸宗後,承蒙娘娘照拂,已有一年。”
“一年……”皇后喃喃道,“你看著本宮走到今天。你覺得,本宮變了嗎?”
景知遠沉默了片刻,輕聲道:“娘娘沒變。是這世道,配不上娘娘。”
皇后怔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知遠啊知遠,”她擦著眼角的淚,笑罵道,“你這張嘴,遲早要害死你。”
景知遠垂眸不語,唇角卻微微揚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女學的發展,比預想中更快。
女子科舉的詔令下達後,各地陸續有女子報名參加。雖然人數不多,雖然阻力重重,可畢竟,開始了。
沈辭盈每日都在書院中忙碌,從早到晚,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她要編教材,要培訓先生,要處理學生之間的矛盾,還要應對來自朝中一些大臣的明槍暗箭。
可她不覺得累。
每當她走進課堂,看見那些女子坐在課桌前,認認真真地讀書寫字時,她就覺得一切都值得。
這一日,沈辭盈得知皇后要帶皇帝微服私訪書院。
她連夜佈置,將書院上下收拾得一塵不染,又特意安排了幾堂課,讓皇帝和皇后能夠親眼看見女子讀書的場景。
翌日,皇帝與皇后換了便裝,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書院。
皇帝穿著一身玄色常服,面容清瘦,氣色看起來比之前好了許多,可那雙眼睛依然深不見底,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目光淡淡地掃過四周,像是在巡視自己的疆土。
皇后跟在他身側,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少了幾分宮中的威嚴,多了幾分尋常女子的溫婉。可她的眼睛依然銳利,在人群中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一切。
沈辭盈引著他們參觀了學堂、藏書樓、學生宿舍,又旁聽了一堂課。課堂上,一位年長的女夫子正在講解《論語》,學生們聽得聚精會神,不時有人舉手提問,課堂氣氛熱烈而有序。
皇帝站在窗外,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皇后倒是開了口,聲音輕柔:“聖上覺得如何?”
皇帝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沿著廊道繼續往前走,走到一間教室前,忽然停下了腳步。
那間教室裡,一群年幼的女孩正在學習寫字。
她們最大的不過十歲,最小的才五六歲。
小手握著毛筆,一筆一畫地在宣紙上寫著“人”字。有的寫得歪歪扭扭,有的墨汁糊了一臉,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認真而專注的神情。
皇帝看了很久。
然後,伸出手,推開了教室的門。
孩子們瞬間抬起頭,看見一個陌生的男人走進來,都有些緊張。教寫字的女夫子正要行禮,被皇帝抬手製止了。
他走到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面前,低頭看著她寫的字。
那個“人”字寫得歪歪斜斜,一撇一捺都分了家,看起來滑稽得很。
“這個字,是誰教你的?”皇帝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甚麼情緒。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著他,小聲道:“是夫子教的。”
“你知道這個字是甚麼意思嗎?”
小女孩想了想,認真地說:“夫子說,‘人’就是人。不管男人還是女人,都是人。所以都要讀書識字,都要挺直腰桿站著。”
皇帝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女孩的頭。
“你夫子說得對。”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小女孩和站在門口的沈辭盈聽見了,“不管男人還是女人,都是人。”
他直起身,轉身走出了教室。
沈辭盈站在廊下,看著皇帝的背影,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衝動。
她幾步追了上去,在皇帝身後輕聲道:“聖上,臣婦有一事相求。”
皇帝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沈辭盈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說道:“女子科舉雖已推行,可民間阻力依然巨大。許多人家不願讓女兒讀書,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臣婦懇請陛下下一道旨意,明令天下女子與男子一樣,皆有讀書識字之權利。如此,方能讓那些猶豫不決的人家下定決心。”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著沈辭盈。
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權衡。
沈辭盈被他看得心頭一緊,卻咬著牙沒有退縮。
過了很久,皇帝開口了。
“陸家夫人呀,朕知道了。”
只有四個字,不置可否,不冷不熱。
沈辭盈的心沉了下去。她不知道這四個字是甚麼意思,是答應了,還是拒絕了,還是隻是“朕聽見了”而已。
皇后從後面走過來,經過沈辭盈身邊時,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道:“他會答應的。本宮會讓他答應。”
沈辭盈抬起頭,看著皇后眼中那抹篤定的光芒,心中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