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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2026-04-07 作者:微葭

第五十五章

訊息傳到陸府時,沈辭盈正在院中給盆栽澆水。她放下水壺,望著庭院中的花花草草,不由陷入沉思。

第一步,邁出去了。

可她心裡清楚,這只是一個開始。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面。

陸岑歸從外面走進來,面色沉凝。

在沈辭盈對面坐下,沉默了片刻,低聲道:“阿盈知不知道,皇后用那封信做了甚麼?”

沈辭盈點頭道:“脅迫楊太傅同意女子科舉。”

“不僅僅是脅迫。”陸岑歸的目光幽深,“她在朝堂上布了一張網。楊遠山的這道奏摺,表面上是女子科舉,實際上是皇后對楊遠山那一派的一次清洗。所有附議的人,都等於在皇后面前遞了投名狀。從今以後,這些人再想反對皇后,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腦袋。”

手指微微收緊,緊緊握著水壺邊緣。

“而聖上,”陸岑歸的聲音更低了,“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字。他預設了皇后的一切做法。”

“為甚麼?”

陸岑歸看著面色逐漸凝重的自家夫人,目光復雜:“因為聖上需要皇后去做這些事。聖上需要有人去制衡楊太傅,去壓制他的黨羽,去推行那些他想推行卻不好親自出手的政策。皇后就是是聖上手上最合適的那把刀。一把鋒利、趁手、而且用壞了可以隨時丟棄的刀。”

沈辭盈的心猛地一沉,“可是……聖上和皇后……”

“他們是夫妻,也是君臣。”陸岑歸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殘酷。

“在朝堂上,夫妻情分永遠排在權力之後。聖上需要皇后去得罪人,需要皇后去揹負罵名,需要皇后去做那些他不能做的髒事。而皇后,也需要陛下的信任和倚仗來鞏固自己的地位。他們互相需要,也互相制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辭盈臉上,聲音低沉:“阿盈,你要明白。在這個棋盤上,沒有誰是真正的下棋人。聖上也好,皇后也好,都是在更大的棋局中被人擺佈的棋子。聖上他要堵住老臣們‘牝雞司晨’的諫言,要讓天下人相信他的決策是正確的,要在這重重壓力之中,找到一條既不激怒任何人、又能推行新政的路。”

沈辭盈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甚麼,沉默了很久。

“那我們呢?”她輕聲問,“我們算甚麼?”

陸岑歸握住她微顫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他的手很暖,溫度透過肌膚傳過來,像是在告訴她,他還在。

“我們是棋子。”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你、我、知遠、盧陽照,所有人都是棋子。區別只在於,有的棋子知道自己是被擺佈的,有的棋子不知道。”

沈辭盈猛地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眸,“你知道,卻還是留在這裡?”

陸岑歸微微揚起唇角,那笑容裡有幾分苦澀,也有幾分堅定:“因為我想看看,這盤棋下到最後,會是甚麼樣子。而且……”

收緊手指,將沈辭盈握得更緊了些:“就算我是棋子,我也是一顆能護住阿盈你的一顆棋子。”

沈辭盈的眼眶微微泛紅,卻沒有讓眼淚落下來。她反握住他的手,輕聲道:“那我們一起,把這盤棋下完。”

變故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就在楊太傅上奏摺後的第七日,宮中傳來訊息:皇帝病了。

據說是深夜批閱奏摺時突感不適,嘔血數口,太醫連夜入宮診治,到天明時分才堪堪穩住病情。訊息被嚴密封鎖,可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不過半日功夫,整個京城便已暗流湧動。

沈辭盈得到訊息時,陸岑歸已經被召入宮中。她坐在窗前,看著外頭陰沉沉的天色,心中隱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楊太傅剛剛被迫同意女子科舉,皇帝就突然病倒。這背後,若是沒有人推波助瀾,她沈辭盈三個字倒過來寫。

果然,三日後,朝堂上風向驟變。

以楊太傅為首的雖然不敢明著反對女子科舉,卻開始在皇帝病榻前大做文章。他們頻頻上書,勸諫皇帝“防外戚之患”、“後宮不得干政”,字字句句都指向皇后。

“聖上龍體欠安,當以休養為重。皇后娘娘掌管六宮之事,已是不易,若再插手朝政,恐招致非議。”楊太傅跪在皇帝榻前,老淚縱橫,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樣,“臣等懇請陛下,暫緩女子科舉之事,待龍體康復後再議不議。”

陸岑歸就這樣一聲不響的站在人群中,瞧著這群變來變去的大臣。

皇帝半靠在龍榻之上,面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整個人看起來虛弱不堪。

他聽著楊太傅的話,沒有應聲,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示意身邊的太監將奏摺收下。那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做一個很費力的決定。

皇后站在屏風之後,聽著楊太傅的話,嘴角微微抿緊。

這群老狐貍,皇帝一病,他們就跳出來了。說是擔心後宮干政,實則是不甘心女子科舉之事推行,想要趁皇帝病弱之時將此事擱置,拖到不了了之。

可皇后豈會讓他們如願?

當夜,便密召沈辭盈入宮。

鳳儀宮,燭火昏暗。皇后坐在妝臺前,銅鏡中映出一張略顯疲憊的面容。

她卸去了白日的華服,只穿著一件素色的常服,烏髮披散在肩上,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普通女子的溫婉。

可她的眼神,依然銳利。

“楊太傅今日事,你聽說了?”皇后一邊由宮女伺候著梳髮,一邊淡淡問道。

沈辭盈垂首道:“聽說了。”

“這些老東西,是覺得聖上一病,本宮就沒了靠山。”冷笑一聲,將手中的玉梳重重拍在妝臺上,“他們忘了,本宮能走到今天,靠的從來不是誰的庇護。”

沈辭盈抬起頭,看著銅鏡中皇后的面容,心中飛速盤算著。

她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娘娘,我有一計,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以退為進。”

皇后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從銅鏡中看著沈辭盈的眼睛:“說下去。”

沈辭盈深吸一口氣,斟酌著措辭:“楊太傅等人反對的,無非是娘娘插手朝政。若是娘娘主動上表,自請辭去皇后之位,以示退讓……”

“甚麼?”皇后猛地轉過身來,目光凌厲地射向沈辭盈,“你要本宮自請廢后?”

“只是以退為進。”沈辭盈迎著她的目光,不閃不避,“娘娘主動退讓,那些人的矛頭便沒了靶子。聖上病中,見此情景,必然知道娘娘的委屈。而那些上書彈劾之人,反倒顯得咄咄逼人、不依不饒。到時候……”

“到時候聖上會替本宮做主?”皇后的聲音冷了幾分,“辭盈,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聖上的心思,豈是尋常人能揣度的?本宮若是自請廢后,他未必不會順水推舟。”

沈辭盈沉默了一瞬,輕聲道:“娘娘,並非要娘娘真的退讓,而是……做給那些人看。只需一紙奏摺,表明態度,不必真的施行。聖上聖明,必然明白娘娘的苦心。”

皇后盯著她看了很久,目光銳利得像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心底最深處的想法。

“苦心?”皇后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苦澀,幾分自嘲。

“辭盈,你和陸將軍夫妻情深。你不懂,在這個位置上,‘退’這個字,是不能輕易說出口的。你退一步,別人就會進十步。你以為是一時的權宜之計,可在別人眼裡,那就是軟弱。”

她站起身來,赤足走在冰涼的地磚上,烏髮在身後輕輕晃動。

“本宮十六歲入宮,從一個小小的才人走到今天,二十年了。”

皇后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這二十年裡,本宮學會了一件事。在這個地方,沒有人會因為你的退讓而感激你。他們只會因為你退了一步,而想要你退第二步、第三步,直到你無路可退,跌落谷底。”

她轉過身,看著沈辭盈,目光中帶著堅定:“所以,本宮不退。一步也不退。”

沈辭盈隨即跪在地上,心中百感交集。她原本以為,以退為進是最好的策略,可此刻她才明白:皇后與她不同。

“辭盈思慮不周,請娘娘恕罪。”她深深叩首。

皇后走回來,彎腰將她扶起。她的手指冰涼,掌心卻有一層薄薄的汗。

“你是好意,本宮知道。”皇后的聲音柔和了幾分,“但你要記住,在這朝堂之上,女子要想站穩,就不能露出一點軟弱。一旦讓人看見你的破綻,他們就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將你撕成碎片。”

沈辭盈點了點頭,心中對這位皇后的認識又深了一層。

“那娘娘打算如何應對?”問道。

皇后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回妝臺前坐下,拿起玉梳,一下一下地梳著發。那動作很慢,像是在梳理一場無聲的戰局。

“知遠,”皇后忽然喚了一聲,“你怎麼看?”

屏風後面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道修長的身影從暗處走了出來。

景知遠。

她穿著一身玄色錦袍,髮束玉冠,眉目清雋。

她走到皇后身側,垂眸而立。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年輕的面容上沒有太多表情,可那雙眼睛裡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深沉。

“臣以為,”景知遠開口了,聲音不疾不徐,“娘娘不必退,也不必進。等就是了。”

皇后挑了挑眉:“等?”

“聖上病了,可病總會好的。”景知遠的聲音平平淡淡的,聽不出甚麼情緒,“楊太傅現在跳得歡,不過是仗著聖上龍體欠安,無暇顧及朝政。可娘娘別忘了,那封密信還在娘娘手中。等聖上龍體康復,娘娘只需將信呈上,楊太傅便是插翅難飛。”

皇后沉思片刻:“你是說,讓楊遠山再蹦躂幾天?”

“他蹦得越高,摔得越狠。”景知遠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皇后,“娘娘要做的,不是與他在朝堂上爭一時長短,而是……等。”

沈辭盈在一旁聽著,目光落在知遠身上,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

這是她的學生。那個曾經在她面前小心翼翼、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孩子,不過一段時日,如今已經長成了這般模樣:沉著、冷靜、心思縝密,比她這個做夫子的,更適合在這朝堂之上生存。

皇后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滿意,幾分欣賞:“好,就依你。”

她轉向沈辭盈,目光柔和了幾分:“辭盈,你先回去吧。女學那邊,還需要你操心。朝堂上的事,本宮來應付。”

沈辭盈叩首告退,走到門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皇后與知遠並肩而立,一個雍容華貴,一個沉靜如水。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沈辭盈收回目光,大步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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