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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2026-04-07 作者:微葭

第四十六章

馬車碾在山路上,發出沉悶的軲轆聲。

沈辭盈靠坐在車內,帷帽已被取下擱在膝上,面容難掩疲憊。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依稀可見外面天色陰沉,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彷彿隨時會墜落下來一般。

翠竹小心翼翼地替她整理著衣襟,小聲嘟囔道:“夫人,昨日可真是嚇死我了。那些和尚個個凶神惡煞的,哪裡像個出家人,比那街市上的潑皮還蠻橫幾分。”

視線飄向遠處的寺廟塔尖,沈辭盈輕聲斥一句:“慎言。”。

她此刻滿腦子都是昨日禪房內的一幕幕——那頂假帷帽、了塵渾濁卻銳利的目光、了明佛口蛇心的笑臉。還有盧陽照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眸,以及他遞帷帽時,指尖若有若無的溫熱觸碰。

沈辭盈微微蹙眉,將這些紛雜的念頭壓了下去。她側眸看向坐在對面的景知遠,只見她自上車之後便一直沉默,修長的手指搭在膝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目光落在車簾晃動的縫隙間,不知在想些甚麼。

“知遠在想甚麼?”沈辭盈輕聲問道。

景知遠回過神,目光落在她臉上,唇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在想今日之事,究竟是衝著夫子來,還是衝著我吳王世子來。”

沈辭盈抿了抿唇:“若只是針對我一人而言,何須如此大的陣仗?瞭然死得如此突然,那頂假帷帽又恰好出現在他房內,這每一步彷彿都被人精心算計過。”

“更巧的是,盧陽照恰好出現,恰好撿到了你的帷帽。”景知遠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波瀾,但沈辭盈敏銳地捕捉到她眸中一閃而過的冷意。

想起先前房內的輕薄舉動,沈辭盈眼神閃爍,心頭微動,低聲道:“你懷疑他?”

“一個與夫子……有過婚約的人,在你遇險時恰好出現,恰好解圍,你不覺得太過巧合了嗎?”景知遠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與盧陽照的那段過往,她向來不願多提,景知遠也知趣地鮮少觸及,但此刻提起,讓人不由多想。

沈辭盈沉默片刻,輕聲嘆氣,搖了搖頭:“陽照……不……不管之前恩恩怨怨,且昨夜他確實有幫於我,我不願以小人之心度他。這份情,我記著。”

再者,昨夜你為我指路去那間屋子……沈辭盈抬頭看了看對面的人,我亦不願以小人之心度你,終究是將心裡的話埋了下去。

景知遠沒有再說話,只是將視線移向車窗外。

車廂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餘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和遠處隱隱的悶雷聲。

知遠是她一手教出來的學生,雖如今已認祖歸宗,卻又受皇帝之命牽制吳王,不得不偽裝男兒。可在她面前,偶爾還是會露出從前做學生時的那副執拗模樣。旁人都說吳王世子沉穩內斂、心思深沉,唯有她知道,這人心裡藏著一股氣,一股不服輸的氣。

“知遠。”沈辭盈輕喚一聲。

“嗯?”

“你過來坐。”

景知遠微微一愣,隨即起身,坐到她身側。沈辭盈順勢將頭靠在她肩上,感覺到她身體先是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

“昨日之事,是我思慮不周,連累你了。”沈辭盈低聲說道,“若非因為我,你也不必與千佛寺交惡。你如今的身份……本不該這般張揚。”

“夫子說的哪裡話。”景知遠脫口而出,“你是我敬重之人,你的事便是我的事。甚麼連累不連累,往後不許再說這等見外的話。”

沈辭盈彎了彎唇角,輕輕應了一聲。

馬車繼續向前,車簾縫隙間透進來的光線愈發暗淡。不多時,細細密密的雨絲開始飄落,先是零星的幾點,打在車頂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很快便連成一片,如斷線般的珍珠一般,快速落下。

滴滴答答。

待馬車停在陸府門前時,雨勢已不算小。

將軍府的門匾在雨幕中顯得有些朦朧。門前兩尊石獅子被雨水沖刷得打溼,彷彿換了另外一身皮衣,守門的侍衛瞧見馬車,立刻撐傘迎了上來。

沈辭盈剛要下車,卻見一道高大的身影已從府門內大步走出。

來人身著墨色常服,身量極高,雨水順著他的眉骨滑落卻渾然不覺,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馬車前,一把掀開車簾。

“回來了?”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急切。

沈辭盈抬眸,正對上陸岑歸那雙深邃的眼眸。這人此刻眉頭微蹙,目光在她臉上仔細逡巡了一番,似乎在確認她是否安好。

一個眼神示意,讓陸岑歸將口中的話嚥了回去,沈辭盈輕聲道:“時鶴怎麼親自出來了?當心淋了雨。”

說罷,伸手將翠竹遞過來的傘柄拿於手中,傘骨隨即撐開。

陸岑歸沒有答話,動作十分自然的從沈辭盈手中將傘柄接了過去,伸出另一手來。那隻手骨節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繭,穩而有力。

沈辭盈將手放入他掌心,被他穩穩當當扶下了馬車。手中的傘幾乎全部傾在她頭頂,他自己大半個身子卻暴露在雨中,墨色衣裳很快便印出了深色的水痕。

“傘歪了。”沈辭盈不由抿嘴偷笑,伸手想要扶正。

“無妨。”陸岑歸握住她的手,溫聲道:“雨天路滑,當心腳下。”

他的手很暖,掌心的溫度透過肌膚傳過來,驅散了微微寒意。沈辭盈不由輕輕收緊了手指,卻被他察覺,低頭看了她一眼,眼眸中多了幾分柔和。

景知遠透過車窗,看著兩人身影逐漸遠去,眸中多了幾分暗色。

回到院中,沈辭盈先換下了被雨水沾溼的衣裳,又用熱水輕微擦拭身子,方才覺得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寒意散去了一些。翠竹端來一碗熱薑湯,她接過小口小口地喝著,辛辣的暖意順著喉嚨一路向下,使得身子逐漸由內向外散發熱意。

“夫人,將軍在外間等著呢。”翠竹擠眉弄眼對著沈辭盈小聲提醒道。

瞧著這孩子般的神情,沈辭盈嘴角輕微上揚,但還是擺出一副府中嚴厲女主人的神情,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唇角,起身向外間走去。

迎面正是陸岑歸正負手站在窗前的場景,他望著屋外連綿的雨水出神。窗扉半開,帶著溼意的涼風裹挾著雨絲的潮氣湧入屋內,將屋內的簾腳吹得微微拂動。

寬闊的背影,讓人不由回想初見時,不過是街頭小巷的仗義幫助,而如今,她成了他的妻。

沈辭盈下意識地抱了抱手臂,正要開口喚他,卻見他忽然轉過身來,幾步走到她跟前,不由分說地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怎麼不披件衣裳就出來了?”聲音低沉,帶著幾分責備,更多的卻是心疼。

還未等沈辭盈反應過來,半開的窗扉已經合上,隔絕了屋外帶著寒意的風雨。屋內頓時安靜下來,只餘雨點打在瓦片上的聲響。

“秋日的涼風最是傷人,你剛從寺中脫險,當心又著涼了。”陸岑歸拉著她坐到軟榻上,順手扯過一旁薄毯搭在她膝上,又倒了杯熱茶塞進她手裡,動作一氣呵成,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遍。

沈辭盈捧著茶盞,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不禁失笑道:“不過是一陣風罷了,哪裡就那麼嬌弱了。且我剛在室內喝了碗薑湯,這再來一盞熱茶,這小小肚子可怎麼呀!”

“在我這裡,你就是嬌弱。”陸岑歸在她身側坐下,目光落在她臉上,仔細端詳了片刻,“臉色還是不太好,還在為昨夜後怕?”

沈辭盈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終輕嘆一聲:“說不怕是假的。那幫僧人圍上來的時候,我當真以為昨夜要交代在那裡了。”

陸岑歸眼色一暗,握住她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輕輕摩挲,“怪我不能光明正大護在阿盈身邊,讓阿盈遭受那群人的欺辱。”

“時鶴昨日已幫我許多,若不是你在塔內救我,或許我現在早已遭受毒手。你又不是神仙,哪裡能事事預料。”沈辭盈反握住他的手,認真道:“況且,知遠翠竹都在我身旁,還有盧……”

她不確定時鶴對她之前的事知道多少,頓了頓,斟酌著措辭:“那位盧狀元也出面作了證。說起來,昨夜之事能平安化解,倒也多虧了他。”

陸岑歸聽了這話,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色。

“盧陽照……”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淡淡的,聽不出甚麼情緒,“昨日倒是多虧了他。”

沈辭盈敏銳地察覺到他語氣中那一絲微妙的異樣,抬眼看他。只見他面容平靜,神色如常,彷彿只是隨口一提。可那隻握著她的手,卻不易察覺地收緊了幾分。

她心中瞭然。

“是巧。”沈辭盈故意順著他的話說道,“巧得讓人不得不多想。他偏偏就在那個時候路過,偏偏就撞見了那個鬼鬼祟祟的人,偏偏就撿到了我的帷帽。”

陸岑歸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斷她是真的這麼想,還是在打趣他。

“你懷疑他?”他問道。

“我也不知道。”沈辭盈搖頭,“我只知道,今日若不是他,我恐怕沒那麼容易脫身。至於旁的,往後多留個心眼便是。”

陸岑歸“嗯”了一聲,沒再說甚麼,只是握著她的手又緊了幾分。

沈辭盈低下頭,藉著喝茶的動作掩住唇角的笑意。

他從不直言“吃醋”二字,也從不阻攔她與任何人往來,可那微微繃緊的下頜、刻意移開的視線,還有那比平時更沉默的片刻,都在無聲地訴說著甚麼。

她喜歡他這般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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