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夜色茫茫,深山傳來銅鐘悶響。
燭火搖擺,彷彿被鐘聲震動一般,隨之搖晃的還有壁上人影。
端坐的人影望向窗外,又轉回室內。
知遠已被和尚叫走一個多時辰,尚未歸來,沈辭盈心中實在擔憂。
手中毛筆輕輕放下,千佛寺藏著各樣秘密,在這,她實在睡不安穩。故以讓翠竹將筆墨紙硯在房內備好,今夜抄經度過,實不敢掉以輕心。
“夫人可是擔心世子?”翠竹忍不住搭話道。
漆黑的眸子透著擔憂,“可知世子被何人叫走?”
白日裡在藏經閣內經歷的一切,讓沈辭盈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深夜未歸的景知遠。知遠性子再如何變,也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學生,何況此次還是她有求於他。
翠竹輕輕搖搖頭,方要張開的嘴唇,隨即彷彿想起甚麼,旋即又閉上。
小丫頭還是一個藏不住事的人。
沈辭盈豈會不知面前這個小丫頭想要說甚麼,定是想要前去打探一番,但又忘不了陸時鶴留下的命令——在她身邊保護。
光滑的小圓臉上左右為難。
“翠竹,無礙,你去問問世子何時歸來?”
圓溜溜的眼珠透著擔憂。
“可……夫人……”
得到沈辭盈堅定的眼神,翠竹按下心中擔憂,“夜已深了,請夫人勿要出這房門,翠竹會速速回來。”
微微頷首。
翠竹三顧一回頭離開屋內。
屋內霎時變得寂靜,偶有燭芯燃燒的聲響。
千佛寺的和尚今日擺明是故意將她二人留在寺內,眉間微蹙,許不是被那了明發現了甚麼?
想起今日所見,心不由猛跳,指尖按向胸口,隔著布料,感受到指下稍有硬度的觸感。
與其在這坐以待斃,倒不如讓她先將這本手冊記錄拿出,仔細琢磨一番,也不枉此次冒險。
泛黃的書頁被人從懷中掏出,藉著燭火,身影遮擋。
屋內唯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響,眉頭皺意越來越顯。
這其中牽扯竟如此之廣!
眼見筆記越發潦草,需她仔細辨認,才能認出其字,讓沈辭盈更加專注盯著書頁。
雪白的燭身逐漸消融,流下厚厚的蠟液堆積在身下。
咚~
鐘聲再次響起,沈辭盈從沉浸中驚醒。
四處張望。
翠竹與知遠並未回來。
空曠的客房內,只餘她一人,整個室內顯得格外寂靜,太陽xue隱隱暗跳。
心莫名多了一絲慌亂,彷彿此刻她又回到了藏經閣內,躲在漆黑的桌布之下。
沈辭盈將桌上筆記連忙整理藏入懷中,起身來置窗前,藉著窗縫朝外瞄上幾眼。
漆黑的夜晚,唯獨一輪明月高懸於空,照射在院中。左側廂房似有隱隱燭光閃爍,偶有人影走動。
這間是……
閉眸回想——楊虹兒的廂房,想來這楊大小姐今夜也是難眠。
沈辭盈此刻心緒真是萬分複雜,但這複雜情緒很快被她強壓下去,搖搖頭,讓自己頭腦保持清醒。現如今,最要緊的便是將手冊安全帶離千佛寺。知遠及翠竹久去未歸,想必都是為事所絆住。
思忖至此,心中不免又湧上擔憂。
輕微叩門聲猶如平地驚雷在這寂靜的空間響起,驚得沈辭盈渾身下意識抖動一下,回首望向木門。
是誰?
瘦長的黑影印在門上,讓人驀地心驚,沈辭盈心中已然知道這人是誰,右手不由攥緊強壓左胸上,按住這劇烈的跳動。
慌甚麼慌,這院中又不止她沈辭盈一人,料他也不敢做甚麼,她現在要做的首要任務就是鎮定,切莫自亂陣腳。
呼~
長長撥出一口氣,等待門外人行動。
“小姐,世子在大殿長跪為王妃祈福之時,一時未察,被山中陰風衝撞了陽氣,現今還迷迷糊糊,嘴中不住念著小姐名諱,還請小姐快快隨我照顧世子。”
雙眸不由睜大,知遠暈倒?
她可不信甚麼陰風衝撞陽氣,這寺中和尚又在搞甚麼古怪!?還是他們在藏經閣內發現了甚麼?
雙手緊握,強壓慌張,語調平穩道:“深山露重,我身體羸弱也不便夜裡外出,還請了明師父將世子帶回這間廂房,由我親自照顧。”
門外人影低垂著腦袋,似在認真思考沈辭盈的話語,語氣稍有為難,“小姐有所不知,凡人□□之軀被山中陰風衝撞陽氣,是萬萬動不得的,要待這陰氣全部散去,方可挪動。且除世子被衝撞陽氣之外,還有一綠衣小丫頭亦被陰氣衝撞,現今也在大殿之中!”
最後幾字說完,在沈辭盈強壓下的平緩心湖之上又漾起波紋陣陣。
綠衣?
翠竹!
難怪她久去未歸,料想也是遭了這群人的道。
現如今她可真真是騎虎難下,知遠與翠竹皆在他們之手。她若不去,不知知遠翠竹倆人還要迷迷糊糊到何時!
去,前方不知甚麼等待著她。
不去,那二人何時能醒。
此刻她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她就知道這千佛寺的老和尚哪有這麼容易糊弄過去,了塵了明此刻定是記恨知遠白日讓他們落了面子。
思及至此,深深撥出一口氣,至少目前明面上他們還不敢對她做甚麼。
門外的瘦長人影依舊站立不動,沈辭盈能肯定,若是她不出去,這人定要換番話勸她出去。
靈動的眸子在眼眶中不住轉動,有了!
吱呀。
門外果然站著笑容慈祥的了明。
“大師,現在畢竟是深夜,你是男子,我倆單獨走在……”
戴著帷帽的纖細身影,也難掩女兒家為難的姿態,了明怎會不知沈辭盈目的。“阿彌陀佛,眼下世子身子最為重要,小姐何必拘泥這些小節!”
“可……可……”
“小姐!請以世子為重!”了明不由加強語氣。
帷帽後憎惡的眼神直勾勾盯著這惺惺作態僧人,語氣卻格外溫婉,“我有一法子,請大師稍等我片刻。”
未等了明給出回應,沈辭盈徑直越過他,行至左側廂房門前,門口還站著兩個婆子守著。
這也是沈辭盈為何敢給了明開門原因,院中還住著楊虹兒一方人,料他不敢在這麼多人面前對她如何。
沈辭盈垂首對著兩位婆子中的年紀較大的一位說道:“可否麻煩通傳一聲,世子突發惡疾,我心中擔憂萬分。且夜深露重,我一女子外出也實在……可否讓小姐允我兩個丫鬟陪我前去?”
說罷,微微施禮。
溫婉的氣質讓兩位婆子不由對這位吳王府小姐升起好感。兩人對視一眼,年紀稍大的便轉身朝屋內走去。
只瞧屋內原本走動的模糊人影,因這婆子進去後,身影靜立不動。
沈辭盈心中萬分忐忑,她也不知楊虹兒到底會不會同意,先前晚膳時,知遠也落過她面子。
眼下只要將知遠翠竹找回就好,但願能給她一兩個丫鬟陪著!
心中不由將“阿彌陀佛”默唸起來。
吱呀。
沈辭盈抬眸望去,只見這位老婆子出來,心不由一顫。
耳畔響起一道恭敬的聲音:“小姐說……說……”
欲言又止,似是很難為情。
楊虹兒這般嬌縱之人,今日被下了面子,此時在她這想要找回面子並非無可能。
深吸一口氣,沈辭盈輕轉身子,正面對著了明的臉!
輕咬薄唇,暗下決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不信了明這些人能在皇家寺院隻手遮天了不成。
邁著小步,一點一點走去。
距離越近,了明面上笑意越顯,似在等沈辭盈先開口。
虛偽的笑意掛在臉上,讓沈辭盈恨不得立刻撕碎,但此時此刻,她只能靜觀其變。
“了明師父。”
話還未落。
清脆的聲音打斷沈辭盈喉間的話。“我不過整理一下衣衫,吳王小姐怎就轉身回去了呢?可是看不上我。”
此話一出,驚得沈辭盈與了明兩人都不禁看向聲音的主人。
嬌嗔的語氣,不是楊虹兒是誰。
面容上原先的委屈不堪早已消散,現如今,面容上明晃晃的嬌縱,彷彿又回到之前模樣。
不是不出來嗎?怎又出來了!
楊虹兒這一出,弄得讓人不知道她這到底想幹嘛!
未理會面前兩人,楊虹兒徑直走向,身後跟隨著四五下人,儼然一副在自家府上的姿態。高傲的頭顱再次揚得高高的,對著沈辭盈道:“小姐這般等不得人嗎?”
不等沈辭盈開口,帶著身後隨從略過兩人,直至半月門處才停下,轉身回望愣於原地的兩人,“不是說要去大殿照顧世子嗎?還不趕緊走?”
話音入耳,沈辭盈旋即回過神來,隔著帷帽,這群人還好看不清她的神態。
對著嬌縱的少女微微施禮:“謝楊小姐。我們趕緊去大殿吧。”隨即面向了明,此刻沈辭盈的聲線明顯上揚,“了明師父,請在前面帶路!”
纖細的右手手腕禮貌向前一伸,倒弄得了明不知如何是好,不過很快控制住自己的唇角。
面色如常。
黃色的僧袍走在眾人面前,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明顯。
佛殿穿過一座有一座,卻始終未到了明口中的大殿。
“喂,和尚!世子所在的大殿,到底在何處?莫不是要本小姐今夜都在這寺廟中轉來轉去嗎?”
此話一出,沈辭盈都忍不住為她的勇氣佩服。
黃色僧袍明顯一頓,隨即步伐加快,眾人也不由加快腳步。
“喂,和尚!”
楊虹兒哪受過這樣得委屈,吳王府她得罪不起,這千佛寺的和尚,難道還能壓過她太傅府嗎!
一把扯住僧袍。
身側的沈辭盈一眼看見僧袍下攥緊成拳的大手。
這……這……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