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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2026-04-07 作者:微葭

第三十九章

房內此時氛圍著實怪異,除了箸子觸盤之聲,再無其它聲響,靜得可怕。

景知遠一手撐頷,一手拿箸在碗盤上若有似無敲打著。

微微聲響,無不敲打在座之人心上。

戲謔的眼神在對面兩人身上不斷掃視,盧陽照從不知沈辭盈這學生如此讓人煩躁,抬眸與之對視。心之所向,終是難掩舊情,眼神不自覺流向景知遠身側的女子,難以言說的情愫毫不掩飾的從眸中流出。

赤裸裸的視線盯著沈辭盈亦是坐立難安,自幼青梅竹馬之情,愛也罷怨也罷,她亦是個普通女子,沒法把盧陽照當作是一個陌生人。眼前的他似乎少了幾分昔日的清朗,多了幾分沉鬱。當朝太傅得意門生,他還有何不滿之處?

視線不自覺下移,端起面前茶水一飲而盡。茶水入喉,帶著山泉的清冽和一絲微苦,緩緩流下。

“阿姐,別光顧著喝茶,嚐嚐這寺院的筍片。”

碗內適時多了一片竹筍,沈辭盈不由抬眸看向身側的人。

知遠還是這麼貼心,一下就察覺到她的情緒,若隱若現的輕紗後是一雙溫柔含笑的眸子。

這側姐弟情深,一副溫情畫面,讓楊虹兒緊繃的心也不由鬆懈下來,輕聲說道:“小姐戴著帷帽著實不便,不如將帷帽摘下。”

堪堪抬起的素腕,不由停下。

在場目光無不集中在楊虹兒身上,只是情緒各異。

眼見吳王世子眼中深意逐漸加深,楊虹兒哪經得住這眼神,不由向身側望去,期望身旁男子幫助。平日裡,早幫她解圍的男子,此刻卻似乎沒瞧見她的求助,只是呆呆的坐在木凳上,神遊在外。

“知遠,莫要嚇著楊家小姐。”輕柔嗓音使景知遠的眸色變緩,帷帽隨著主人動作輕擺,正對楊虹兒,“楊家小姐別害怕,近日我臉上起了風疹,不便見人。知遠無意,莫要見怪。”

楊虹兒嘴角揚起尷尬笑意,“是我衝撞小姐,還請小姐世子原諒虹兒魯莽。”

幾番言語,桌上再度恢復表面平和。

景知遠狡黠的眼眸來回轉動,慢悠悠地又舀起一塊豆腐羹裡的豆腐,放入口中,細品著,轉頭看向沈辭盈,語氣帶著親暱:“這豆腐羹,火候倒是正好。我記得阿姐你最喜甜糯之物,這羹裡添了熬化的甜薯泥,細滑回甘,倒合你的口味,嚐嚐?”

沈辭盈依言拿起調羹,舀起一小勺豆腐羹。溫熱的羹湯滑過舌尖,確實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清甜,微微頷首。

這細微的互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兩顆石子。盧陽照握著茶盞的手指猛地收緊了,心中已經瞭然,景知遠他這是故意的。端盞的動作停滯在半空,目光似乎想抬起,卻又被一種沉重的力量牢牢壓住,最終只是更深地垂下了頭,盯著盞中晃動的茶水,彷彿那裡藏著甚麼難以承受的秘密。

楊虹兒將一切盡收眼底,方才的慌亂與難堪被另一種強烈的被忽視感而取代。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嬌俏的笑容,刻意放柔了聲音,帶著幾分少女的羞澀,轉向身邊的盧陽照:“陽照哥哥,你也嚐嚐這豆腐羹?”說著,她竟拿起自己的調羹,作勢要去為盧陽照佈菜。

盧陽照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下意識地微微側身避開了些許,低聲道:“虹兒,我自己來便好。若是讓老師知道,會責怪我的。”

楊虹兒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難堪和惱怒。但她很快調整過來,放下調羹,目光轉向景知遠和沈辭盈,笑容更加嬌俏,聲音也不由上揚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炫耀:“世子、小姐有所不知,我自幼與陽照哥哥相識,向來都是他照顧我。陽照哥哥還不適應被人照顧。不過……”

她話鋒一轉,臉上帶著少女懷春般的嬌羞,“父親前些日子說了,等陽照哥哥在朝中的事務稍定,便要為我們……”她故意停頓,眼波流轉,面含嬌羞看向盧陽照,帶著得意,一字一頓清晰地吐出,“為我們議定親事!”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響起。

盧陽照手中那盞茶杯正落在桌上,就在楊虹兒說出“議定親事”四個字的瞬間。力道不大,卻異常清晰。

清脆的聲響在驟然死寂下來的禪房裡,被無限放大。

盧陽照的動作徹底僵住了。他的側臉線條繃緊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下頜咬得死死的,方才那點溫潤如玉的氣息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緣的蒼白和僵硬。眼眸輕掀看了一眼沈辭盈,趁人未察覺,又很快收了回來。

楊虹兒嘴角得意的笑容還未來得及收回。她看著盧陽照的反應,看著他瞬間下意識的反應,方才的得意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迅速被難堪取代。她想質問,卻在此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剩下胸口劇烈的起伏。

景知遠將一切盡收眼底。慢條斯理地放下箸子,身體微微坐直,姿態慵懶,一隻手隨意地支著下頜。微微歪著頭,唇角勾起,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的耳內:“哦?議定親事?”

他拖長了調子,目光在盧陽照淡漠的臉和楊虹兒驚怒交加的表情之間來回掃視,

“啪啪。”掌聲響起。

“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狀元郎這是……”景知遠刻意停頓,眼神落在盧陽照那隻因用力而青筋微凸手上,語氣裡的玩味和諷刺幾乎要溢位來,“激動得……連茶盞都拿不穩了?還是說……”

他微微傾身向前,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嫌棄這寺裡的茶水……配不上你的狀元身份?亦或者,是嫌棄……楊大小姐的……這門親事?”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卻像重錘般砸下。

禪房裡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空,連窗外竹葉的沙沙聲都消失了。檀香的煙氣凝固在空氣裡,沉重的壓力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哐當!”

盧陽照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太猛,凳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銳響。他站在那裡,身形似乎搖晃了一下,臉色已不是蒼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灰敗。

額角有細微的冷汗滲出,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指節捏得咯咯作響,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剋制著甚麼。嘴唇微動著,幾次想要開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雙曾經溫潤如玉的眼眸,此刻空洞的可怕,深處翻湧著痛苦、掙扎。

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極其艱難地、深深吸了一口氣。行了一個極其鄭重卻透著狼狽的揖禮。“世子……恕罪。”

聲音乾澀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帶著血腥氣,“我突感身體不適……恐汙了世子雅興……請……請容我先行告退!”

盧陽照甚至不敢再抬頭看一眼景知遠,更不敢看旁邊的楊虹兒,或者……隔著帷帽的沈辭盈。腳步踉蹌,近乎逃離般轉身衝出了禪房,留下一個孤寂的背影。

禪房內,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楊虹兒呆呆地看著盧陽照消失的方向,臉上的血色褪盡,嘴唇哆嗦著,似乎想哭,又似乎想尖叫,最終卻只是死死地咬著下唇,眼中蓄滿了委屈的淚水。

盧陽照倉惶離去的腳步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尚未平息,便迅速被禪房內更加沉重的死寂吞沒。

楊虹兒呆呆地望著空蕩蕩的漆黑門外,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筋骨。方才的嬌嗔在此刻都化作泡影,只剩下巨大的難堪和一種被徹底拋棄的茫然。

淚水再也忍不住從眼眶中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連最初的體面都維持不了,砸在她緊攥著裙襬的手背上。

她猛地站起身,“世子……虹兒恐陽照哥哥身體有異,我去看看他!”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甚至顧不上行禮,提起裙襬,跌跌撞撞地追著盧陽照消失的方向衝了出去。

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很快消散,禪房內空留沈辭盈與景知遠。

沉寂片刻,沈辭盈終是忍不住啟口:“一定要這樣嗎?”

聲音悶悶的,似聽不出沈辭盈情緒,景知遠夾起一塊筍片丟進嘴內,重重嚼上幾下,順著喉部上下移動,筍片嚥下。才說道:“方才這些話語,我可有說錯。你瞧那男人模樣,可有一絲真心想要與楊家大小姐成親。”

說罷,右手掌心朝上收攏,冰冷的語言補充道:“他看上的不過是楊太傅手中——權力。能助他爬上高位的機會。待他日功成名就之時,你信不信他第一時間踹下的就是楊家。”

十分篤定的目光直直看向帷帽內,看著沈辭盈一陣心驚:知遠何時變得這麼冷漠無情!?

可卻又無力反駁,薄唇動了幾下,終是將這一切嚥了下去。

自古以來,權力最是迷人眼。盧陽照為爬高位,拋下她。知遠不過短短數月,竟變得讓人有些陌生。

察覺沈辭盈情緒有變,知遠隨即語氣緩和道:“夫子莫氣,我不過是替你氣不過才這樣,你不喜歡,我下次定不這樣。”語畢,手指豎起作勢要起誓。

這世上唯一不變的就是人心善變。

沈辭盈鼻息不由溢位一聲輕哼,“還有下次?”

“絕無絕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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