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眼眸倏然一緊,心臟也似乎停止跳動。
手中攥住的玉簪似是給了她不少力量,垂下的眼眸,再次抬起時透著堅毅。
即使是死,她也要死得明白,她倒要瞧一瞧到底是何人是鬼?
沈辭盈雙眸睜得溜圓,直直盯著只等掀開的案桌右側。
已掀開的案桌左側,一雙僧侶樣式布鞋赫然出現在眼前。
讓人身形一頓。
眼眸睜得大大的,但直到眼眸快要發酸,都未見檯布之外人影有其他動作。卻也讓沈辭盈絲毫不敢眨眼,生怕眨眼瞬間發生她看不清外面人影。
窸窸窣窣。
衣料摩擦聲在寂靜的房間內格外明顯。
緊接一陣慌亂腳步聲。
僧侶布鞋陡然掉轉方向,朝急促腳步聲追去。
房間霎時又恢復寂靜,但沈辭盈卻不敢鑽出案桌之下,以防這是故意設計。
暗啞聲音響起,“阿盈,趕緊出來!馮晉堅持不了多久!”
話音入耳,沈辭盈眼眸瞬間亮了許多,臉上充滿欣喜,是時鶴,時鶴來了!
可轉念又一想,時鶴明明遠在京城辦公,怎這麼快來到此處。況且剛才那模仿她與知遠嗓音的怪人,心不由一沉,這怕不是又一煙霧彈!
將身軀又朝後一縮,雙眸認真看著已被掀起的案桌空處。
“阿盈,快出來呀!”
急切的關懷聲,再次響起。
沈辭盈依舊不為所動。
外面的人似乎沒了耐性。
一把掀起右側檯布,突如其來的光線射入眼內,把沈辭盈驚得渾身一顫,右手下意識朝前用力刺去。
手腕卻在空中被人截住。
“阿盈,真的是我!莫慌!”
眼神逐漸聚焦在一張關懷的俊臉上。
嘴唇微動,“時鶴?”
眉心微動,食指輕壓在嘴唇上,“噓!此地不是說話之地,先走。”
確認是真的時鶴之後,沈辭盈心緩緩平復下來,藉著他的力道起身,緊隨其後,邁出小閣樓。
她的手牢牢握在大手中,即使現在仍處於情況未定之時,可溫熱的觸感透過掌心不斷向她傳來安心。
一連連下兩層樓梯,在行至第三層樓梯拐角處,陸岑歸堪堪停下腳步,惹得緊隨其後得沈辭盈差點撞上,一臉擔憂望向此刻神情嚴肅的他。
耳尖微動。
情況有變,馮晉果真引開不了多久,他就知調虎離山之計用不了多長時間,這人很快會再次回來。
陸岑歸迅速拉著沈辭盈藏入離四樓拐角處最近的書架之中,藉著數量極多的佛經將兩人遮擋起來。
透過書籍之間的縫隙,兩人屏住呼吸,兩雙黑眸目不轉睛的盯著四樓拐角處。
噠……
噠……
噠……
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其間夾雜某樣東西碰撞聲響。
僧侶式布鞋率先出現在拐角處,順著布鞋由下向上望去,黃色衣料落入視線。
了明!
臉上依舊是寺門前慈眉善目模樣,但眼神卻透著陰狠和勢在必得。
嘴角微揚,左手持佛珠,右手撚動。
噠……
噠……
噠……
聲音漸遠,估計了明已上到五層。
陸岑歸拉著沈辭盈從書架後輕聲走出,正欲下樓,卻被沈辭盈一把拉住。
面露疑惑,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纖細手指朝地上一指。
兩人眉頭都皺了起來。
順著樓梯這一路上,點點血跡,正是方才了明走的。
若不是被她這一拉,時鶴怕是要踩上去,暴露行蹤。
兩人視線相對,微微頷首,已然明瞭接下來要如何做,小心翼翼避開血跡。
血跡一直蔓延至三樓拐角處,開啟的窗戶向他們昭示了明是如何進來。
兩人避開三樓,來至二樓拐角,大掌小心推開窗戶,朝外四處張望。
轉身說道:“此番前來,皆因暗衛前來通報危險。”
抬眸看了看沈辭盈神色,接著說道:“眼下那人生死未定,我作為將領,於情於理都要前去察看。接下來的時間,阿盈莫要輕舉妄動,定要一直待在世子身邊。”黝黑的眸子看向一樓桌榻上的少年背影,“他們膽子再大,也不敢正面對皇家下手。”
案桌之下,被時鶴牽出,她就已知他定有暗中派人盯著她,她不怨,這些早在那夜,他就已全部說出。更何況若不是那暗衛將人引開,怕是了明指尖的血跡就是她的。
沈辭盈鄭重點頭,回握大掌,眼神透著關心,“時鶴,務必多加小心,莫要逞能。”
唇角微揚。
臉畔感到柔軟,“等我回來!”
黑衣人影從視窗跳下,動作十分利落,幾下閃入林間。
來不及細想,沈辭盈連忙調整氣息,從樓梯拐角拾起先前放置在二樓的帷帽。
一樓,一切如舊。
知遠認真翻閱佛經,眼神卻時不時盯著角落裡的明空。餘光瞥見沈辭盈出現,不由面露喜色,想要迎上去,卻瞧來人輕搖手掌,才耐下性子,等人走來。
直至落座,沈辭盈懸在心上的石頭,才算落下,現在這個時候可以暫且算是安全的。
端起茶盞,將早已乾涸的喉嚨打溼,穩了穩心神。
對面的少年早已滿臉焦急,卻瞧不清帷帽後夫子的神情。
眉眼一彎,輕聲開口:“找到了!”
強壓心頭喜悅,知遠壓低嗓音:“恭喜夫子!”
話鋒一轉,“咱們別高興太早,現在這千佛寺比我們想象中的危險……”
將時鶴出現部分省略,沈辭盈將在第五層閣內發生的事細細講於知遠。少年越聽,眉頭蹙得越緊。
千佛寺比她想象的棘手,閣樓上供奉得前朝太子牌位,已經讓她猜到了塵等人所謀之事,真是膽大妄為。
知遠抿緊嘴唇,思索再三才道:“這段時間,我也看了不少皇家典籍。這明德太子可以算是前朝太子,也可不算。”
“何意?”
“他是前朝被廢太子!他被廢死後,才有最後一位泰和帝即位。”
聽了知遠這番話後,沈辭盈心中暗自思考著:太子被廢后,泰和王朝最後一位皇帝。這倆不是一人,那開設女子恩科的便是這最後一位泰和帝。再者,了塵等人供奉得是廢棄太子,想來這前朝太子被廢另有蹊蹺。
驀然一閃。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第一次見了塵時,他脖頸處一寸多長的箭簇痕跡!再一細想方才了明的動作,牌位。心中驀然想起四個字:前朝遺將!
他們想要復泰和王朝正統!
前泰和帝這皇位怕是來的不正。
“夫子,夫子。”知遠連喚兩聲都未將陷入沉思的沈辭盈喚回,只得碰了碰她指尖。
驀然回神,瞧著知遠一臉擔憂,“剛才一時想入神了,知遠別擔心。”
饒是沈辭盈這般說,知遠也沒放下心,她與夫子相伴相知多年,夫子對她熟悉,她對夫子豈會不熟悉。夫子定是想到了甚麼。
思及此,知遠起身,扶起沈辭盈。
“知遠,這是?”
湊於耳畔,“東西既已找到,留在這作何,當然是找個安全地方再說。”
說得在理,沈辭盈隨即起身整理已抄佛經。將角落打坐的明空喚至過來,並將手中已抄佛經遞於他,“勞煩小師父幫我們將謄抄佛經放於佛前。”
“阿彌陀佛,自是當然!”
明空接過佛經,垂首立於一旁,讓兩人先行。
跟在知遠身後,兩人不緊不慢朝門口走去。
房門被人率先推開,明晃晃的黃色僧袍落入眼中,竟是了明!
定是在五層一無所獲,又來到一樓察看他們是否在。
仍舊是那副慈眉善目模樣,若不是四層瞧見他陰險惡毒,也不知這人竟如此裝模作樣。
“世子、小姐,佛經已抄完?”
明知戰戰兢兢站在了明身後,時不時抬頭看向他們再瞧瞧身前的了明,眼神流露出害怕。
“我姐弟二人佛經已畢,應當速返回府,侍奉母親湯藥,以盡孝道。”
說罷,帶著沈辭盈直接略過了明。
還未走出幾步,眼前出現一手阻擋。
知遠輕掀眼皮,面露不滿盯著這個膽大包天的和尚。
“方丈知世子與小姐對王妃孝心,故今夜特為二位備下齋飯。晚些時候,引二位向佛祖禱告,祈佛祖感念二位孝心,佑王妃早日康復。”
眼神晦暗盯著眼前這位行為頗為恭敬的和尚,他們可真聰明,竟用孝心拿捏他們。
“世子?”
慈眉善目帶著笑意,瞬間想起閣樓上恐怖那幕,惹得沈辭盈渾身發寒。
伸手扯了扯知遠衣角,勸她莫在此刻爭論,這人明顯此時不會善罷甘休。
“既是如此,有勞方丈如此掛念,請了明大師帶路。”
知遠伸出左手,示意了明在前帶路。
黃色僧袍在前引路,沈辭盈靠近知遠,小聲告誡:“知遠,莫要惹怒這人。我們得想法離開寺院。”
腦袋輕微點動。
夜色漸晚,本以為寺廟中再無香客,卻沒想到腳步剛轉過迴廊盡頭的月洞門,一陣尖銳的呵斥狠狠打破了這片黃昏的寧靜。
粉衣女子叫嚷道:“狗眼看人低的東西!知道我是誰嗎?這等粗劣東西也敢端來糊弄我?當我楊虹兒是那起沒名沒姓、隨你們打發的賤民不成?”
齋飯房外小小的空地上,人影晃動。幾個灰衣僧人垂手肅立,面色發白。站在他們對面,被三兩個丫鬟婆子簇擁著的,滿身錦繡的年輕女子。
語氣甚是囂張,似是家裡寵慣的大小姐。
帶走近,沈辭盈瞧清,竟是楊虹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