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知遠鼻息前發出一聲冷哼,“既是不敢,還不趕緊帶路,耽擱我為母親祈福可得要你等好看。”
“世子稍安勿躁,我等馬上引路。”抬頭瞬間,了塵眼睛中的晦暗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面上只留慈眉善目神情。
左手不斷撚動佛珠,右手一揚。
沈辭盈便瞧見了明上前湊於其耳畔,以手遮掩,不知倆人說些甚麼。隨即了塵開口道:“老衲寺中還有事務處理,便由了明師弟帶二位前去。”
見知遠依舊一副世子姿態高高掛起,沈辭盈適時解圍,上前施禮感謝,尷尬氛圍得以緩解。
了明雙手合十,右手指向一方向道:“世子、小姐請隨我來。”
僧人在前引路,他倆二人與之隔著一段不算遠的距離,緊隨其後。
隔著帷帽,沈辭盈目光不由看向身旁這人。
數螢……不,知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沉穩可靠,竟已能保護她。剛才那番世子氣勢,若不是自她年幼便教導,都要以為她一直生活在這皇家中。
這段時日,應是在努力適應王府生活吧。再者上回皇后來書院,想來也是她在中穿針引線吧。
單薄的身影,現今變得如此結實。欣慰的同時,不免對她擔憂起來。自古以來,作為皇帝的一顆棋子,有幾個能有好的結局。
許是目光過於強烈,知遠側首瞧來,眉毛輕輕一揚,嘴角的冷冽早已便為溫柔。嘴唇一張一合,從嘴型,沈辭盈看出她在說:“夫子,怎麼了?”
神情還是這麼孩子氣,沈辭盈不禁莞爾一笑,輕輕搖頭。
知遠故意放慢腳步,與沈辭盈並行而走。嗓音壓低,“我知曉夫子為何一直盯著我。”
即使隔著帷帽,景知遠也彷彿看到其中驚異的神情。
“哦。”沈辭盈不禁語調拉長,美眸輕抬,她倒要看看這人要說出甚麼,“為何?”
知遠身形早已修長,腦袋左右輕晃,舉手投足之間盡是少年應有的瀟灑自由姿態。“定是在想我為何變得如此英勇瀟灑。”
自信昂首,像是一隻等待主人誇獎的小獅子一般。
此話一出,便讓沈辭盈暫且忘記心中的擔憂,鼻間不禁溢位一聲帶笑的輕哼。
惹來前方帶路的了明扭頭看向兩人,未見異常,才繼續在前引路。
沈辭盈右手帶著警告意味的動作指了指知遠,莫要再逗她。景知遠才將視線轉向前方身穿黃色僧袍之人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變淡。
地位權力可真好用!
遠處自林間露出一飛簷翹角,沈辭盈不由眼眸一亮,雙眸緊緊盯住這一角。待轉過一個回角,一座五層方形樓閣式的木塔現於眼前,只見這藏經閣下四層四面正中都開設門窗,細眼一瞧,門窗無不雕刻蓮花紋狀。唯獨最上一層四面嚴嚴實實連線,瞧不出一絲縫隙。
沈辭盈頓感疑惑,開口道:“大師,藏經閣下四層都開設有門窗,怎麼最上一層就沒呢?”
了明回首對上視線,隨即垂眸,“小姐有所不知,這下四層是我寺存放佛經之處,最上一層則供奉著前代高僧舍利子。為保舍利子,我寺自建寺以來,便將第五層四面嚴封,以免風雨鑽進其中,驚擾高僧。”說完雙手合十,又低聲一念:“阿彌陀佛。”
千佛寺裡和尚動不動阿彌陀佛,聽著沈辭盈眉頭微蹙。暫不說寺中夜間有甚麼禁忌,光說之前謝婉淇手中的假死之藥,便讓人知這千年皇家寺院,現今不知到底有多少真正的誦經唸佛和尚。
枯瘦的手指拿出懷中銅製鑰匙。沈辭盈眼眸目不轉睛盯著門前的銅鎖上,心臟此刻砰砰直跳,答案彷彿就在眼前,只等她揭露。
心中的激動快要按耐不住,雙手亦因激動而變得無力,但被她強行捏成拳頭以控制情緒。
左手拿鎖,右手插孔,幾經扭動。
咔嚓。
銅鎖應聲而落。
心就要懸到嗓子眼兒了,她差點想要上前搶先推開閣門,還好被控制住。
吱呀。
門軸發出聲響,藏經閣門應聲開啟。
想象中的灰塵撲撲並沒有,相反內部十分乾淨整潔。了明也瞧見兩人反應,解釋道:“前日寺內收到世子帖子,早已吩咐人將閣內清掃,就怕衝撞了世子。”瞧見沈辭盈,末了又加上一句:“與小姐。”
“清掃”兩字一出,沈辭盈眉間不由緊皺。
起初激動的心情,逐漸冷卻。
“二位來寺是為王妃大人祈福抄經。”說著,了明將手朝窗邊一伸,“窗邊也早已為二位準備好桌榻與文房四寶,供二位隨時抄經。”
“大師準備得真是十分周到。”沈辭盈嗓音柔和,眸中卻毫無溫柔之意。
也不知這了明是否聽出話語所透露的真實含義,依舊面色不改,語氣恭敬道:“千佛寺既屬皇家寺院,為二位所作的這些都是應該的。”
頓了頓,渾濁的眼神直勾勾瞧了過來,接著說道:“藏經閣內收藏著來自歷朝歷代的得道高僧古經,塔頂還有高僧佛骨舍利。還望世子小姐翻閱古經之時,莫要在閣內弄出聲響,以免驚醒高僧。”話音還未說完,渾濁的眼神看向兩人,猶如像是看死物一般。
“驚醒”二字咬得格外清晰,讓兩人不由背上一涼。
沈辭盈強裝鎮定,“大師定可放心,我與阿弟皆是誠心向佛之人。此番前來,皆是為母親祈福,我倆定會小心翼翼,以免驚擾高僧。”
了明微微點頭,對著身後一直跟隨而來的小和尚說道:“明知,去端一壺茶水來。”
眼瞧小和尚從三人視野中消失,了明接著說道:“本寺藏經閣共有五層,除第五層供奉舍利,外人不得上去之外,另四層古籍都可供二位查閱。翻閱古經時,請務必小心。”
話音剛落,叫明知的和尚適時端著一茶盤進來。將茶盤剛剛放於桌榻上時,就被了明招手叫了過來,“二位,寺中事務眾多,我也需為師兄分擔些許。”
沈辭盈、景知遠兩人露出明白理解神情。
“在謄抄佛經之時,若有不解之處,可喚這小和尚。”
輕輕點頭,三人目送了明和尚遠去。一樓書架前,兩人裝模作樣一番,各從中抽出一本古籍,攤開放於桌榻上。
一本是《藥師佛陀經》,一本是《心經》。兩人十分默契,一人執起桌案上狼毫,一人提起衣袖,細細研磨墨塊。
不消片刻,已各自謄抄好兩頁佛經,筆跡工整秀麗,若不仔細辨別,還以為是一人所寫。
兩人相視一笑。
沈辭盈繼續埋頭謄抄佛經,眼前宣紙卻陡然變得清晰明瞭,原是頭上帷帽被人摘取。不由雙眸微睜看向摘掉她帷帽的知遠,幸好她是背對明知和尚,沒讓人瞧去神情。
食指壓於唇上,“噓。”知遠眼眸含笑,透露出狡黠神色,“一直戴著帷帽總歸不舒服,現在藏經閣內,只有你我二人,加上一個瞑目打坐和尚。夫子,可安心。”
沈辭盈面露難色,方才了塵那番態度,她不認為只派上一個和尚守在一旁,就能讓他們如此放心。沒了帷帽,心中總歸是不安的。
伸手將帷帽拿回,見知遠嘴角下揚,心中不免為這孩子氣動作觸動,輕聲安慰道:“知曉你是為了我好,但現在情況不一樣。”餘光瞥向身後人動作似有變動,聲音陡然上升,“莫要淘氣,趕緊謄抄佛經,為母親祈福才是要事。”
相處多年,景知遠怎會沒理解到夫子這話含義。
兩人繼續默契般拿起宣紙,聚精會神的謄抄佛經。
天上太陽已從樹梢移到藏經閣後。
明知和尚則坐在一處角落,瞑目打坐。
餘光瞥向後側,沈辭盈暗自思忖:這和尚法號雖以明字開頭,但從面容來看,年紀頗大。與同為明字輩的明空相比,更是沉穩。從他們謄抄到現在,已一動不動打坐兩刻鐘。
真是坐得。
他坐得她可坐不得,從桌榻起身,一邊活動筋骨,一邊不時偷瞄身後人動作。
怪哉,居然紋絲不動。
與知遠目光相對,兩人心中已有一個計劃雛形。
兩人輕手輕腳走向書架,將剛才所抄佛經放回,一人在外拿起書架佛經狀似翻閱,一人朝書架深處走去。
一路走去,想象中明知和尚的阻擋並未出現。有了知遠在外阻擋,沈辭盈迅速將書架上佛經拿下,一本本翻閱。直至將整個書架翻閱完,都未獲得有用資訊。
要想在這皇家藏經閣內找到前朝林博士資訊,果真是大海撈針。
一無所獲的從書架深處走出,對著知遠搖搖頭。
被人投之一安慰眼神,右手食指向上指了指。
沈辭盈微微頷首,她明白,藏經閣共有五層,現如今她不過只翻閱了其中一層罷了。要說放棄,還為時尚早。
正欲啟唇開口,卻瞧見知遠身後五步距離,站著一灰衣身影。
瞳仁驟縮。
這不是明知和尚,還能是誰?
待反應過來,眼前已是淡藍雲紋錦衣,不由仰頭望向衣衫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