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世間再無數螢這人,只有吳王世子景知遠!”沈辭盈耳畔依舊迴盪著這句鏗鏘有力的話。她怎知曉當今聖上欲以混淆皇室血脈為由藉機剷除吳王。今日之話,數螢有太多太多紕漏,這些她是如何得知,還是在更早之前,就有人找到了她?
陷入沉思中:在她眼裡,數螢不過半大的孩子,卻要牽扯到朝廷紛爭中,實在太過危險,心中難免擔憂。
“今日與吳王世子吃了甚麼好吃的,怎麼回了陸府就舉箸不動呢?”陸岑歸看著發愣的沈辭盈不禁打趣道。
抬眸一瞧,這人正一臉逗弄,也不由跟著勾勒唇角。
“吳王世子甚麼都好,今日連吃食都是京城最大酒樓,望仙樓的。”臉上一抹得意之色,瞧面前人眉目微蹙,笑得更歡。
就這,還逗她。
瞧人愣在桌前,沈辭盈連忙夾上一塊肉放入碗內,眉間才舒展開。
憤憤將肉丟進嘴裡,大口嚼著,聲音悶悶道:“世子不過是你那女學生罷了,我才不會嫉妒。”
嗯?眉梢輕揚,她好像未說吳王世子是數螢吧。
目光凌厲掃向正在吞嚥飯菜的陸大將軍,身形陡然一頓。
擱下碗箸,右手托腮,眼眸彎成月牙,眸中笑意卻未達眼底。
盯著陸岑歸渾身發寒,旋即也撂下碗箸,壓低嗓音解釋道:“這回我沒讓人暗中跟著阿盈了。”
手指十分有節奏的在桌上敲打,就是不接話。
陸岑歸左右環顧,眼神示意下人退下,不消片刻,只餘他二人。
“她的身份底細是我探查告知於她的。”
雙眸不由睜大看向身旁之人。
壓低嗓音道:“當今聖上恐吳王在蜀中割據為王,故讓人散佈假世子混淆皇族血脈為由,逼得他趕回京城認回數螢……不,現在是景知遠,讓真正的皇族血脈作吳王世子。”
“聖上知曉數螢是女子,還預設她做世子?”眼眸微顫。
神情嚴肅,正色道:“世子是男是女,聖上根本不在乎,他要的不過是一個能幫他牽制吳王的棋子罷了!”
隨即坐正身子,神色自若拿起碗箸。
知曉時鶴是在保護自己,知曉的越少越安全,沈辭盈未再多問,心中卻愈發為數螢擔憂。
帝王心,不可測。
晨霧朦朧,林間幽靜,一座書院隱隱其中。清風一拂,霧氣隨之消散,林間小徑來往之人逐漸增多。
稚童朗朗書聲從書院中飄揚而出,在林間迴盪猶如一首童曲,惹人駐足傾聽。
“夫子,墨丸發黴了!”小滿端著一簍筐從庫房跑了出來。
只瞧筐內表面上的墨丸長著翠綠絨毛,“應是夜裡門窗未關緊,讓露氣進來了。無事,將長有綠毛的墨丸放於日光下曬曬即可。”
“得令。”小滿俏皮一答,端著簍筐走至院中石桌邊。
沈辭盈正要說話,忽聞門外傳來噠噠馬蹄聲。一匹通體雪白駿馬率先來至門口,馬上少年身著淡藍金絲雲紋勁裝,腰間竹形玉佩隨步伐發出輕叩之聲。
利落翻身下馬。
“夫子安好。”手一揮,身後人立馬端來上好紫檀木雕刻而成的精緻盒子。“聽聞書院缺紙,特從江南帶來的澄心堂紙。”
紫檀木盒輕啟,沈辭盈目光霎時被盒中這薄如蟬翼的澄心堂紙所吸引,晨光灑下,紙張隱隱約約有暗紋顯現,定睛一看:游龍暗紋。
眸色倏然一緊,這可不是民間凡品,是供於宮中專用!
猛地抬首看向數螢,還未開口,一道稚童嗓音響起。
“數螢哥哥,你好久未來書院了!”
小滿撲入少年腰間,一把抱住。
掩下眸色,“小滿,面前這不是數螢哥哥。”
稚童滿眼疑惑,這明明就是曾經的數螢哥哥,只不過穿得更貴氣,人也更高更黑了。
沈辭盈手指向數螢,解釋道:“現在是知遠哥哥。”抬眸看向眼前少年,“知遠,好久不見!”
兩人會心一笑,景知遠對著身前孩童笑道:“記牢了,以後見了可要叫對。”從腰間錦囊拿出一枚糖蓮子。
“是,知遠哥哥!”
手在小小腦袋輕拍幾下,將錦囊丟在小滿手中,“去把這些分給院中人。”
小小身影飛快跨進院內。
朱唇輕啟,似在確定:“知遠世子。”
眉峰上端輕輕上揚,嘴角含笑看著她。
餘光瞥見知遠身後停有駕駛兩匹通體烏黑駿馬的馬車。一位頭戴素白帷帽,身著銀絲所繡寶相花紋衣衫的婦人被人小心扶下。
景知遠旋即來到那人身前,低頭交談著,目光時不時投射過來。
沈辭盈眼眸微眯,心中暗自思忖:這婦人,怕是宮中惹不起的貴人吧。
知遠領著婦人朝她走來。
“夫子,這是薛御史家的薛夫人。”景知遠衝她眨眨眼,“聽聞咱們書院教姑娘們些新奇本事,特來瞧瞧。”
沈辭盈會意垂下眼眸。“夫人這邊請。”她引著人往東廂房去,竹簾掀起的剎那,算盤清脆響亮聲落入耳中。七八個女童跪坐在坐席上,正跟著西街酒坊的燕娘學著算盤。最前排的小丫頭忽然舉起手,“燕夫子,你瞧我這算得可對?”
俯至身前,露出滿意的笑容。
隨即抬頭問道:“普通白酒八文一兩,若有人要打五兩酒,該收多少?"燕娘看向幾個小丫頭。指著其中五六歲模樣的女童說道:“蘭兒,你來。”
算盤劈里啪啦響起,被喚作蘭兒的女童回答道:“四十文。”自信昂起頭時,還露出缺了門牙的笑,“我阿爹說,上月我算的賬和米行賬房師傅算得賬分毫不差。等我長大了,家中讓我管賬。”
稚嫩的語言,落入窗外三人耳中,露出欣慰笑意。
繼續朝另一旁廂房走去,裡面只有紙張翻動聲響,無不執筆練字。
薛夫人走至一旁,俯身細看紙上內容:但願蒼生俱飽暖,不辭辛苦出山林。
柔聲輕問:“小丫頭,你知你寫得是何意嗎?”
仰起小腦袋,輕咬唇瓣,“夫子曾講過:只要天下人都能吃飽穿暖,那麼再辛苦我們也值得!”
眼眸微顫,為國為民,女兒家有此等志向,當屬不易。
繼續詢問:“你家夫子是哪位?”
靈動的眼珠四處轉動,小手一指,“夫子!”
指向的正是身後沈辭盈!
薛夫人態度眼見著熱切了些許,步出房門才說道:“‘但願蒼生俱飽暖,不辭辛苦出山林。’這句詩是沈夫子所寫?”
搖搖頭,“這是一位名叫于謙所寫得詩句,我不過借用罷了。詩句讓我頗有感慨。天下蒼生,皆系社稷,黎民福祉,何分男女?”眼眸看向這位貴婦人,才接著說道:“我以此詩為志,意在教導孩子們若心繫山河,巾幗亦能擎天。”
字字鏗鏘有力,聽著眼前貴婦人眼眸越發閃亮。
雙手情不自禁拍手叫好,連嘆三聲:“好!好!好!”熱切拉著沈辭盈,起初的疏離感蕩然無存。
未免在稚童面前失態,沈辭盈帶著薛夫人及知遠來於一間廂房休息。
“書院較為簡陋,夫人莫要嫌棄。”沈辭盈執起茶壺,倒上三杯茶水,推至兩人身前。
只瞧薛夫人身後一婢女正欲上前端起茶杯,被一道凌厲目光逼退,厲聲呵斥道:“放肆!本宮此處不需人伺候。”
幾人旋即垂著頭,恭敬退出門外,並關上。
霎時,屋內只餘三人。
沈辭盈知曉,這薛夫人對她的試探到此結束,但不知她接下來要做何事。
左手末梢兩指上翹,只用餘下三根細指端起面前茶杯。輕抿一口,眉間為不可察皺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初:“沈夫子的女學辦得不錯,說得話本宮亦有觸動。在沈夫子這般聰慧靈巧之人面前,本宮這身份想必也是遮掩不住的。”
話音未落,沈辭盈旋即垂眸施禮,恭敬喊道:“阿盈見過娘娘。”
她只猜出這人是宮中貴人,但具體是哪位貴人,她不知曉,只得稱一聲娘娘。
“呵呵,沈夫子果真聰慧,就是不知沈夫子稱得是哪宮娘娘?”輕掀眼皮,居高臨下看著自己面前施禮的女子。
周圍空氣陡然凝固,壓迫感油然而生。
未叫起身,沈辭盈不敢私動分毫。垂下的眼眸左右轉動,這到底是哪位娘娘?她又未見過!這若是叫錯,她敢肯定身家性命都無。
眼角餘光瞥見知遠桌下動作。
抬眸說道:“妾身稱得自然是鳳儀天成,執掌鳳印的皇后娘娘!”
瞧了兩眼身旁景知遠,皇后以袖掩笑道:“起來吧,蹲久了,可是會讓我們沈夫子愛徒——吳王世子心疼的!”
“今日所見,正如知遠所說,沈夫子的學院果真讓人大開眼界。”皇后下頷輕抬。
景知遠立即會意,從懷中拿出明黃卷軸,遞了上去,“陛下聽聞書院教化有功,特許開辦女學。”
眼眸透著不可思議,聖上允許開辦女學?!
她的願望真的實現了?
直至皇后馬車漸遠,沈辭盈手中捏著明黃卷軸,依舊不敢置信。
“夫子,再會!”知遠身騎駿馬揚長而去。
淡藍的身影消失在天際邊。
僅僅因為教化有功,就特許開辦女學。這理由,她不信當今聖上目的這麼簡單,定有其他安排。
知遠不過是他牽制吳王的棋子罷了,而女學又是他牽制甚麼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