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沈辭盈提著杏色裙襬跨過萬卷書齋的門檻時,正好與拿著書冊的書生們擦肩而過。看著這間三開間大門的書齋,屋內灰衣小廝託著紅漆木盤在書架間來回穿梭,為坐於窗邊的老者倒茶,為另一桌的書生添茶……
二樓傳來吱呀聲,另一小廝左手抱著《清夢錄》,右手拎著半舊的書冊:“劉公子,您要的珍本!”
話音未落,另一藍衫姑娘嚷道:“掌櫃,這冊書怎麼缺了一頁?我正看著精彩呢?”
櫃檯後的男人連忙走出,對著姑娘安慰道:“姑娘莫急,庫房裡還有新的刻本,我馬上命人取來,定讓姑娘滿意。”三言兩語,將本是蹙眉的姑娘說得眉頭舒展。
男人轉身回到櫃檯,一手撥弄算盤。另一手連忙著筆記錄。
“劉管事。”
男人旋即抬頭,瞧見一張笑臉盈盈的臉
立即停下手上動作,在腰側將手擦拭兩下。
“沈夫子安好。”書齋管事劉天石自櫃檯後走出,青布衣袖上沾著幾點墨漬,“小姐之前來信說將這書齋要託付給您,我已把歷年賬冊備妥,您隨時都可檢視。”說著要將賬冊拿出。
沈辭盈連忙擺手,陸府的賬冊已管得她頭昏腦漲,再來一個書齋可受不了。
“以前既是劉管事管這書齋之事,以後也有勞了,我信婉瑩用人的眼光。”微笑回眸示意。
“謝新東家。”劉管事躬身施禮,“小姐之前吩咐,東家來書齋必是要來翻閱古籍,請隨我來。”轉身引路時,腰間鑰匙串叮咚作響,帶著她穿過層層疊疊的書架,掀開竹簾,步出書齋前廳。
穿過月洞門,一間小閣樓映入眼簾。
劉天石取下腰間鑰匙,將門上鐵鎖開啟,回首叮囑道:“東家,這間閣樓已好幾年未被開啟,裡面可能積塵甚多,請您做好心理準備。”
得到沈辭盈點頭示意,劉天石小心將門輕輕推開,唯恐將身後這位嬌滴滴夫人驚擾。
積攢多年的塵埃在日光照射下,爭先恐後從門縫中飄散而出。饒是站在劉天石身後的沈辭盈,也不由拿出手帕捂住口鼻,唯恐讓著塵埃鑽入鼻息。
待塵埃消散差不多,兩人先後進入閣樓
劉天石首先將樓內窗戶開啟,日光傾斜而下,原本昏暗的閣樓瞬間變得清晰無比,連空氣亦變得不再那麼難聞。
剛才在樓外,她大致看了下這間閣樓結構,有三層。但婉瑩只說前朝古籍四百五試卷怎會有三層樓呢?
瞧見沈辭盈四處張望,面露狐疑。劉天石善解人意說道:“東家,這間閣樓共有三層樓,收錄的古籍亦是按照年代整理的。最上面的一層收錄是歷朝歷代孤本,中間一層則主要收錄的是泰和年間書籍,這第一層收錄的就是咱們景寧年間書籍。”
這麼一說,沈辭盈豁然開朗。既然她要找得是前朝書院資料,她著重去二層即可。
“管事,你要的西湖龍井到了!”清脆響亮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兩人回首看去,正是剛才在前廳忙著招呼客人倒茶的灰衣小廝。
“這是清風,還有一叫明月。東家以後若有事安排,也可吩咐他倆即可,都是機靈的小子。”
沈辭盈微笑頷首。
安排妥當,劉天石因還需招待客人,便端著茶盤,將沈辭盈領上二樓後就離開了。
整個二樓,瞬間只餘她一人,陡然的寂靜,讓人頗有不適。沈辭盈左右掃視,仔細打量著這層存放泰和年間書籍的二樓。雖說是四百五十卷,但這層層疊疊的書架在告訴她,要想翻完每一個書架,並不是那麼簡單。
粗略看了每個書架內容,上面書籍大致是按經史子集分類,還好不至於亂無章法。先從這“經”類翻閱。
隨手拿起面前書架上一冊書,上面附著的塵埃讓手指頗有不適,此時此刻也顧及不到,沈辭盈雙眸認真盯著手中書上內容,快速翻閱。
一冊又一冊,屋內光線逐漸變暗。
抬首望向窗外,大片黑如墨的雲聚集而來,想來是有大雨將至。
沈辭盈斂眸思量,今日這一時半晌是找不到了,果真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還是得慢慢來,不能急。將書放還書架,款款走向屋中桌邊坐下。
撩起衣袖,提起茶壺倒上一杯西湖龍井。茶水入喉,淡雅茶香留於舌尖,細細品味,還有一絲甜味,不由再次輕抿一口。
望著窗外,思緒漸漸飄遠。
倏然,餘光瞥見左前方書架有一抹紫色身影,許是站得過遠,面容瞧得並不真切,但沈辭盈能感受到這人應是在等她過去。
視線相對,身子不受控制般起身,朝著紫色身影慢慢靠近,模糊的身影逐漸清晰。
在離人只有三步之遠時,腳下驀然一頓,瞳仁緊縮。
只見這人嘴唇微動,雖未聽見聲音,但沈辭盈卻從能讀懂她在說:“別怕。”
心中的震顫卻並未影響身體接下來的動作,只見那人將垂於衣畔的的纖細手腕伸出,沈辭盈右手不受控制的抬起放於這人手上。
觸感冰涼!
握住指尖,輕輕一捏,也似是在安慰她別怕,拉過手朝書架深處走去……
轟隆。
沈辭盈猛然抬頭,雙眸還保持震驚神色。還在桌前,右手中還是那杯溫熱的茶杯,那剛才是?
左手不由握住自己右手指尖。
驀然一顫,冰涼的!
到底是真是假?
飛奔至書架深處,指尖快速翻找,心臟猛烈一跳,碰觸書皮的指尖瞬間發冷,是它,夢裡是這本。
直至走回桌前,沈辭盈心臟仍劇烈跳動,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喝上一杯茶水,為自己順順氣息。
做好心理準備,深吸一口氣,將這本名為《論國》的書冊翻開,上面收錄皆是泰和年間狀元文章,但並沒夢中所見紙頁。
眉頭微蹙,難道夢是假的?
指腹夾著末頁,“怪了,怎麼和一般的書感覺不一樣。”
炸雷轟響。
沈辭盈渾然不覺,取下發間珍珠白玉簪,小心翼翼沿著邊角剃開,陳年米漿簌簌落下,末頁逐漸顯露出原本模樣。
泰和七年,帝設女子科舉,此卷本乃女科狀元之作,奈何朝堂紛爭,遂匿於萬卷之中,以避塵囂。若得重見天日,願以此讓天下女子生鴻鵠之志,女子亦不弱男。
林微末千佛寺留
林微末?那紫衫女人?沈辭盈不由低聲呢喃道。
腦中忽有思緒一閃而過,“林微末……林微末……女子科舉……前朝林博士!”
眼眸睜得溜圓,陷入發證,似是不敢相信。
這世間竟真有託夢一說,剛才發生的一切,簡直太讓人匪夷所思,饒是她一個穿越而來的人,也讓她深感震驚。
小心翼翼將書冊恢復原樣,又從書架上挑上幾本。
“吱呀。”
回首看去,劉天石正在收手中油紙傘,雨水順著傘上褶皺滴滴答答落下。
“我聽雷聲轟響,想東家一人在這閣樓中,無傘出來不得,特意過來給東家送傘。”說著將夾在腋下的一把油傘遞於沈辭盈。
“有勞劉管事。”頓了頓,接著說道:“這幾本前朝古書,我頗有興致,可否帶回府上再看?”
劉天石恭敬點頭,“自是當然,這書齋大家都認您是新東家,您自是這間書齋主人,帶幾本書冊回去有何不可!”
邁過書齋門檻,心中卻覺得空落落的,好似忘記了甚麼,可書冊在手,她應是不差甚麼吧。
秋雨淅淅瀝瀝落下,好在雨較小,不影響她拿書行走在青石板上。
翠竹接過沈辭盈手中油傘,“夫人,下次若要買書,讓翠竹跟著一同去吧,也省得您一人又是打傘又是抱書?”
正欲將傘拿去屋外,“翠竹,這把傘收好,我還得還給人家。”
“人家?阿盈是借了誰家的傘?”低沉的嗓音自門外傳來,陸岑歸一腳跨過門檻。
沈辭盈坐在桌邊,手提青玉茶壺,倒上兩杯,“昨夜不是邀你一同前往萬卷書齋嗎?但時鶴自己卻說有公務在身,無法一同。”
說著將眼前一盞茶推至陸岑歸面前。
骨節分明的大手端起茶杯,眼含笑意,“聖命難違,不過……”
抬首飲茶間隙,黑眸陡然變深。
“不過……阿盈身旁姐妹眾多,今日也不知是哪位閨中密友一同前往?”
她立馬將放在桌上的幾冊書擺於陸岑歸面前。
“這?”
“今日我一人在那萬卷書齋找到的!”
餘下的話,陸岑歸充耳不聞,只聽到“一人”兩字,深色的眸子倏然變緩。
眼前光線霎時被陰影覆蓋,男子氣息撲面而來。
沒來由的靠近,讓沈辭盈不禁疑惑的抬眸望去。
“想來今日阿盈翻找這些書定是不容易!”
滿眼疑惑。
撫上髮絲,理了理鬢角的碎髮,調笑道:“不然髮式上的飾品掉落怎會不知。”
一語驚醒夢中人,她就說邁出書齋時,心慌慌的。現在想起她開書沿時,用的珍珠白玉簪還留在閣樓桌上。
沈辭盈抬眸,面露羞赧:“我找書時,用了玉簪,忘了帶回來!”
陡然起身,“我現在就去拿回來。”
手腕驀地被溫熱觸感扣住,一把將人拉回,不由輕笑出聲:“天色已這般晚,我待會命人去,阿盈何須自行去取!”
被人一點,沈辭盈才恍然大悟。不過,現如今,她也是騎虎難下。
她整個人已跌坐在時鶴腿上,試圖抽出被握住的手腕,卻被牢牢扣住,不動分毫。
“阿盈,別動,今早我便進宮面聖,有些……”嗓音逐漸變低,直至無聲。
頸窩處多了一低垂腦袋。
沈辭盈不由輕笑,伸手摸了摸這人髮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