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青番外
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它並不知道自己是誰。
長著毛茸茸的手腳,有著低矮的個頭,想做甚麼之前就會被別人抱起來,按在懷裡揉啊揉——
這樣一副身體,顯然不可能是個人。
在一開始,它是這麼想的。既然自己不是個人,那就好好做一條狗。
……嗯,應該是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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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條狗有一點點好處和很多壞處。
壞處,比如說它沒辦法做自己想做的事,比如說它總有過於繁多的思緒和無法支撐這思緒的身體,再比如說,只要那個人類來揉一揉它,它就覺得想窩在對方懷裡哪也不去。
溫柔鄉不過如是……不對。
感受到脖頸上的力度,它被人抓離了舒適的懷抱。憶青不滿地睜開眼,看見另一個人類,更不滿了。
然而它剛剛想提醒抱著自己的人要當心這個混蛋,自己就被一股腦的扔開了。即使哼哼唧唧,拼命去扒想要親近的人的腿,也只是得到一個安撫的拍拍,無法爭取更多注意。
是的,沒錯,作為一隻狗最大的壞處,就是無法說話。
否則憶青一定要告訴蘇煥青,這個男人半夜會跑來,站在陰影裡盯人睡覺;有時候還會忍不住上手……每當這時候憶青都會狠狠咬他一口,阻止這混蛋幹不該乾的。
有時候它會看到,在少女回來之前,男人就進入房間內,把房間內的物什悄無聲息地改變一下位置。它覺得不對勁,漸漸轉起來的小腦袋越發清明,終於某一日,它靈光一閃,看明白了這人究竟在幹甚麼——
將桌子上的多餘東西擺放整齊,甚至裡椅子那一側遠一些,是為了之後有人被迫上桌時不至於硌到;床鏈的幔帳系的鬆鬆垮垮,是為了把人按在床上時巧合般的傾瀉而下,直接進入正題……?
憶青的眼神銳利了。它在看見那混蛋將少女壓在桌上時故意跳上床扯壞幔帳。
想幹那種事?做夢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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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後,蘇無憶看它的眼神就變了。對待它也不像對待一隻單純的狗,而是有意識的將它趕離少女身邊。
一隻狗留在自己喜歡的人身邊可能沒甚麼,但一個智商接近成人的狗留在自己喜歡的人身邊,那就不一樣了。
硬要說的話,那和一個變成狗的人留下來,有甚麼區別?
憶青惡狠狠地想去咬蘇無憶的手指。他知道這傢伙最近開始想要把某些計劃實施起來了,某天晚上他甚至來,用手掌去確認少女的尺寸……憶青這一次想去阻止它,沒能成功,反而被抓住帶走了。
它不知道蘇無憶次日是怎麼向少女解釋自己突然消失的,反正這人一張嘴裡沒一句真話。
“真奇怪,比起所有活人,你居然是最早知曉我性格本質的。”蘇無憶將憶青關進籠子裡,雖然沒說接下來的話,但憶青卻本能的知道他下一步一定是想解剖研究它……
憶青也很快冷靜下來。
對啊,它太瞭解這個人類了。
不如說它甚至根本不像個人類。或者,它本就不是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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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無憶把它關起來,卻也沒有死死盯著它。它知道蘇無憶想盯和關的另有其人,於是在某天照顧它的人靠近時,它假裝生病,被人帶出了籠子。
一出籠子它就去找蘇煥青。少女看到它多日不在後突然回來,果然沒有覺得驚訝。她只是重新將它抱起,揉揉腦袋就喚人打來一盆熱水,要給它洗一洗。
少女並不擅長照顧動物,被按進水裡的那一刻,憶青忍住了自己攻擊的本能。但很快它就意識到,這攻擊動作絕不是來自一個動物,而來自某種訓練已久的本能。
而且被訓練的人,應當是人。
它開始努力搜尋自己的記憶。緊繃著身體被少女擦拭毛髮,當裹在頭頂的軟布掀開的那一刻,它看著面前的少女,突然想起來——
這張臉,這掀開白布的動作,不是它第一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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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很混亂,它用了一夜的時間努力整理和回想,終於想起來自己是誰。
——他是盛暄。
數年前的記憶湧回。他記起自己是如何躲藏在山洞裡,因為遇到野獸而奮力掙扎,在他奄奄一息之際,有人出現,將他帶去了那個暗處的組織。
他記得在那個組織內,自己必須接受很多培訓,必須殺人。同一批學習的孩子在短期內接受大量的訓練,然後彼此互相殘殺,只有殺死所有同習者,才能和自己的培訓者一戰。
他在那樣的培訓中艱難地勝出,然而這卻不是終點,上面給他們這些人不斷的派發任務,不成功者會成為全組織擊殺的目標。
這樣的日子實在太多,多到曾經含著金湯匙生活的那段記憶彷彿泡影。或許是那時的他實在年紀太小,漸漸的,連他自己也有些忘記了,自己究竟是誰。
他按照要求暗殺一個又一個目標,又因為天資聰穎而被閣主看中,得到了更多培養……
直到他接到去刺殺盛明睿的任務。
認出盛明睿在找自己,並不困難,因為那些暗衛開口時,說的許多特徵都能和他對得上。而盛暄自己也確實留有一塊玉佩。所以當輪到他開口時,他能說出的細節比其他任何人都多。
果不其然,因為這個,盛明睿把他召到近前,想再多問幾句。
盛暄回想起自己的任務,趁對方出其不意之間,猛地出手——
一直以來,目標都是盛暄活著的唯一理由。他不斷地接受任務,制定計劃並執行,從不產生多餘的感情和思考。
可他這次殺的不是別人,是盛明睿。看著面前的男人,一些早就消失的記憶浮現的那麼不合時宜,甚至讓他在出手的時候猶豫了。
錯過了最佳動手時機,盛明睿毫不留情的攻擊刺下來。周遭的暗衛也一股腦的攻擊過來。盛暄知道自己錯過了最佳時機,他不得不選擇逃離。
或許是傷得太重,他並不記得自己都想了些甚麼,只記得當他回過神時,他已經走到了那座自己尚且記得的山上……
身上傷得太重,記憶折騰得他頭痛欲裂,還有那些理不順的思緒……他對自己的身體失去了掌控,盛暄暈倒在了那座山上。
“這裡怎麼倒著個人?”
“噓,快別說了,咱們運的這些還要趕快處理了呢!”
“這不會是之前那隊不小心掉的吧?”
“快,看看死了沒,沒死再補幾刀!”
盛暄在半夢半醒間本能的使起潛伏時常用的淺息術,這群人於是把他當做死人,飛快地扔出去,就沒再多管。
那些人扔人扔得隨便,盛暄最早被扔出去,身上不可避免的壓了屍體。那屍體上裹有布衾,血液還在往外滲著,仍然能觸碰到溫熱的體溫。
盛暄很快意識到,這個人沒死。
他在那群人走之後低頭確認,這個人的背上有大量的擊打傷。或許是傷得太狠,才會失去意識。
而且這人看上去太過纖細,手也嬌嫩,想來是從沒吃過苦的大小姐。這樣的人受這種傷,雖然沒那麼重,但也凶多吉少。
不想一直被一個快死的人壓著,盛暄想將人翻下去。他剛剛把人從自己身上支起來些許,那屍體突然動了動。裹屍的布衾垂落下來,露出一張可憐的臉。
並沒有太多的鮮血飛濺,但一絲血已經從少女的唇邊淌下,纖長的眼睫溼漉漉的,眼尾一片哭過的猩紅。想來多半是怎麼求饒都無人理會,生平第一次遭受這種要命的毒打。
甚至,她頭頂的簪子垂落下來,晃了盛暄的眼睛。
——這一刻,彷彿是某種冥冥之中的指引。盛暄的記憶一瞬間徹底恢復了。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曾經也是帶著這樣的簪子,給自己梳著頭髮……
那就對了。這姑娘多半是宮裡的秀女,因為佩戴了和他母親相似的簪子而被懲處,或許還有其他甚麼人的推波助瀾——總而言之,這姑娘出現在這裡,彷彿是天意弄人,又彷彿是上天在給他指明方向。
盛暄想了想,從自己懷中取出救命的藥丸。他這種刺客,雖然生命不值錢,但也會尋一些自救的法子。這藥丸就是,不能救命,但能護體。
而少女的情況剛剛好,並非多麼劇烈的傷害,僅僅是體質拖累了她,所以這藥丸對她來講應該剛好能夠保命。
他試著將藥丸喂進去,沒有水,又難以吞嚥,就割傷自己的手腕放血給她喝。失血過多讓他昏昏欲睡,可在鮮血的滋養下,他知道一個生命正在變得鮮活。
這或許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救人。
但他前所未有的覺得,自己的生命很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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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青怎麼了?怎麼看上去好像呆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傳來少女喃喃自語的聲音。憶青剛要開口說些甚麼,它就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變得輕盈。
怎麼回事,恢復記憶就會消失麼?還是說,因為已經有一個蘇無憶了,所以它那些記憶,都可以消失了?
它才不要!
可小動物一抬頭,就看到了少女疑惑的神情。它滿心的掙扎在那一刻潰不成軍。
……
或許它本也沒必要留下,不是麼?
畢竟蘇無憶,現在一定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