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箭共赴一物
蘇無憶隨著盛明睿步入場內高臺。
他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可控馬偏偏行入時，又彷彿曾經這樣走過千百遍。同其他世家子弟完全不同的黑色鶴紋服從肩部向下收入腰際，改良自飛魚服的衣物看上去幹脆利落，袖口處纏著一圈繃帶，護住碗口。
「哇，怎麼沒人跟我說過，天師大人長得這般好看？！」
「人不光長得好看，人還聰明，年齡還剛剛到談婚論嫁！要是我能晚生幾年，說不定就能嫁給他了……」
「現在京中誰家的姑娘正適齡，能把天師收為郎君？」
“……”
姑娘們，清醒點吧！這傢伙能把你們吃得骨頭都不剩！
蘇煥青想起昨晚為了避免他弄得太狠影響今日的行動而做得妥協，就感覺耳根像被含了一樣熱得不行。
關鍵是蘇無憶根本不滿足！她越是努力他腦海裡想的東西就越多，幾乎把蘇煥青此後365天的日子都安排好了，當時蘇煥青就被嚇得差點流出眼淚來。
然後那傢伙又乖孩子似地湊過來親親摸摸，安撫的話跟開啟了潘多拉魔盒一樣往外鑽，舌尖含上那一律眼淚，輕輕的吮吻。
——短短十數天，蘇無憶已經從一開始的小心試探進化到現在的遊刃有餘了。蘇煥青根本不用懷疑，這傢伙現在已經有了和青樓花魁一比之能！
「阿青……」
幾乎是這幾天養出的本能反應，蘇煥青尾骨酥麻，忽然渾身一激，引得前面藏著的兩個暗衛頻頻回頭。她立馬控制住身體下意識地動作，小心翼翼地抬眼。
蘇無憶根本沒有看向她的方向。他立在山腳下的人群之中，身姿挺拔。
蘇無憶很顯眼，從氣質上就和其他世家子弟完全不同，不知這是否和他曾經的身份有關，蘇無憶身上總是有一種陰暗的狠戾感，但他又善於使用他好看的皮囊，知道如何隱去讓人不適的部分。
兩相結合，就構成了一個看起來溫和謙遜、身負才氣，又有些神秘矜貴的複雜形象。
但現在，這個看上去矜貴的人正百無聊賴，於是又開始思考起晚上做甚麼：
「阿青要是在就好了……不，要是這裡只有我和她就好了。其實她可能會想看秋狩，但她或許做不到像看鬥蛐蛐一樣看這群人……那就沒辦法了，她眼裡要是不能只有我的話，我會發瘋的。」
「還是回去好好補償她一下吧。沒有秋狩看我可以給她找其它樂子。看秋狩哪有和我****開心？我可以***，再***，然後***……」
“……”
蘇煥青面上古井無波，她輕輕掐了一下燙到發昏的雙頰，努力清醒冷靜下來。
整個秋狩場中的心聲很多，而她已經能選取重要的部分著重去聽了。蘇辰和盛明夏看來都收到了她傳遞的訊息，那就還剩下最後一個人了——
鍾回。
.
“朕的兩個愛卿難得都在這裡，且當初有不少人好奇蘇靈妃的究竟是如何賭贏我大殷的將軍的。朕不允許任何人在宮內鬥毆，也怕隨意的比試失去公正。如今這秋狩算不算是個公平公正的機會？”
“回陛下，自然是算的。”
“既然如此，那兩位愛卿也是適齡參與者，不妨就在這次秋狩中比一場吧！你們單獨比，由朕來做裁判！”
盛明睿看上去熱情高漲，完全不關心這突如其來的想法會給多少僕從增加多少工作量，又會讓多少人的如意算盤落空。反正自古聖心難測，盛明睿今年以來已經不知道做了多少讓人猜不透的安排了，如今再多一個，又能如何？
常公公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拍馬屁和端水兩不誤：“陛下聖明！這件事奴才也好奇很久了，不止奴才，聽說京城內街坊間都有事無事討論一嘴呢！想來二將軍和蘇天師的比試一定能成就一段佳話！”
“奴才這就命人安排，一半的山給兩位施展拳腳，另一半給其他青年才俊試受，兩邊都不耽擱！”
盛明夏莫名其妙就被安排了，他看著常明德忙前忙後，心想，就顯得他這會精明瞭。
盛明夏是不想參加這破秋狩的。經歷過戰場的人看不起這種小打小鬧，他的身份也不適合在盛明睿面前太出風頭。這些年他一直都還算安分，怎麼今天盛明睿突然盯上他了？
「而且還非要提一下蘇煥青。那傢伙死的不明不白，到現在也沒查清楚。皇帝沒有指派蘇無憶徹查，蘇無憶就真的不查，還稱病躲在家裡，不知道一天天在幹嘛！」
但他轉念又想：
「……不，興許那人真的沒死，否則蘇無憶給的請柬上也不會那麼巧合。就當在秋狩上碰碰運氣，也許蘇煥青真的……」
想到這些，盛明夏沒再掙扎，應了下來。他換了一匹小一點乖一點的馬，因為覺得那馬不適合帶人。
蘇無憶看著盛明夏奇怪的行為，眉宇微微蹙起：
「很奇怪。這個人突然換馬的行為不太對勁。他肯定不是因為心疼馬或者不想贏，那匹馬是樓蘭進貢來的好馬，馴到那種地步，沒有不用的道理。一定有甚麼東西我沒注意到，是甚麼？」
其實蘇辰這幾天的行為也很奇怪。蘇無憶思來想去，只能是想和世家虛與委蛇來套取關於自己女兒的資訊。雖然盛明夏的行為未必和蘇煥青有關，可蘇無憶就是莫名有一種直覺。
然而不待蘇無憶想清楚其中的關竅，一陣尖銳的哨音炸響在高處，宣告秋狩正式開始。
身旁的馬立刻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直衝幽林深處。
“二將軍一馬當先，衝出去了！”
“他真的好快啊！”
“不虧是我們的二將軍！”
男人和女人的歡呼聲混雜在一起。所謂擒賊先擒王，盛明夏那種人大概會從捕獵龐然大物開始。
但蘇無憶的策略則完全不同，他更敏銳，也更擅長智取。
於是，眾人便看到，明明才剛剛起步，馬匹連山腳還沒出，一支利箭就刺穿呼嘯山風，正中在一隻被哨聲驚飛的林鳥腹部！
“今日秋狩的第一隻獵物，已經出現了！”
.
這場比試，比試的雙方都心不在焉。盛明夏的目標是將整個山林轉個遍，看看有沒有他想要的線索和可能性，那蘇無憶就是在查案。
對他和盛明睿來講，這次秋狩有著特殊的意義。雖然蘇無憶沒那麼在乎，但這也是阿青想要的，所以他會配合。
不僅配合，蘇無憶在無形中甚至還推了一把。
「無論文人們如何不滿這次秋狩，認為是禮樂崩壞，盛明睿仍然堅持它，唯一的原因，就是時機。」
「許家沒落已過一月半，祭天時若是許多職位空缺，恐怕說不過去，到時候自然有世家會提議暫時讓人補上，以解燃眉之急。」
「可那算甚麼燃眉之急？先把位置佔住，之後若是做得不差，皇帝也不能隨便調職。那些世家算盤珠子打的噼裡啪啦，一定無論如何盛明睿都會調動輿論，讓盛明睿拖不下去。」
「但盛明睿當然不會讓他們如願。他故意派人告訴蔣家人他身體很差的訊息，讓蔣家家主偽造一個皇子。前不久皇后去御書房找他那次，就是去告訴他自己已有身孕的訊息。現在蔣家人一定會想辦法在祭天前把盛明睿弄死，這個秋狩就是盛明睿給蔣家人遞的假枕頭罷了。」
「等會兒我還要配他演一場戲……二將軍那個傻子跑的越深越好，盛明睿就怕他摻和進來。等他回來，這宮內就要變天了。」
蘇無憶按照盛明睿的計劃，一直在半山腰附近轉悠。他一直留意著山腳的動靜，看到盛明睿一臉病病殃殃的樣子，被常明德攙扶著從高臺上往下走。
高臺周圍空曠，階梯狹窄，人根本沒有躲藏之處，正是行兇刺殺的好位置。盛明睿故意在這一塊走得很慢，還走走停停，咳嗽幾下，展示他的病入膏肓。
蘇無憶一直冷眼旁觀著。他知道，盛明睿無論如何都會弔著一口氣，等晚上和他演一出瞞天過海的好戲。
終於，在盛明睿即將落地之時，蘇無憶視線中的某處突然有人動了。藏匿於叢林中的黑衣人飛快地接近盛明睿的方向，與此同時，同那些圍繞著盛明睿的侍從撕打起來。
兩放互咬，一時間竟不分伯仲！
常明德慌慌張張地攙扶著盛明睿下臺階，他的身形笨拙，有時候甚至有些跟不上盛明睿。
但或許正因此，當後方有長箭射過來時，常明德才能衝上前去，為盛明睿保駕護航。
“來人啊，高臺上也有刺客！”
常明德用盡全身的力氣尖聲吐出這句話，就向後倒在地上。這是他這輩子最後一句話，作為他跟隨的皇帝計劃中的犧牲品。
盛明睿失去攙扶，晃晃悠悠地逃向另一側的叢林。在蘇無憶的視線中，高臺上那人再次搭起弓箭，剪頭直指盛明睿出逃的方向。
那張弓已經拉滿了，下一刻就要射出去。確定了那支箭一定會發出，蘇無憶這時才緩緩搭弓拉箭，箭尖同樣落在盛明睿逃離的路線上。
“嗖！”“嗖！”幾乎同時，兩支箭從截然不同的方向發出，朝向同一個人。蘇無憶收回手，牽動手裡的韁繩，裝作擔憂的樣子跑過去。
在他的計算之中，兩隻箭會在其中一支刺入盛明睿心臟之前，被另一隻改變方向。
他確信不會出任何差錯。
可就在那兩隻箭即將追上盛明睿的瞬間，從盛明睿身旁的木從中突然躥出一道身影，生生替盛明睿攔住了其中一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