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黑又黑
蘇煥青從來沒有這般無措過。
早晨,她去給太后娘娘請安,剛走到御花園,就碰上盛明睿和一眾大臣。
為首的蘇無憶高興地攙扶住她,把皇帝和大臣都扔在了身後:
「果然騙盛明睿過來這邊是有用的,皇帝在前,阿青根本說不出不讓我見她的話,等下她走了我再隨便求一求,說不定遷徙時車馬還能和阿青離的近些……」
「她生氣不讓我見她,這樣便能多看幾眼……」
蘇煥青氣極。明明是蘇無憶一天到晚想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她才罰他冷靜一下的!
怎麼還陽奉陰違呢?!
蘇煥青不願他得逞,故意道:“陛下,臣妾今日要幫著皇后娘娘清點物什,準備遷徙,就先行告退了。”
然而她剛剛轉身,就聽到蘇無憶的心聲:
「阿青自己尋了理由離開,她便去不了御書房。只要她去不了御書房,為了儘快獲取資訊,她就一定會來找我。」
「這樣一來,她就不得不見我了。我今天在,明天在,後天也在……總有一天,她會只看見我。」
“……”
蘇煥青走得太快,差點絆倒自己。
……
畢竟聲稱自己要給皇后娘娘幫忙,蘇煥青也不好直接回脈星宮。但她實在不想去看皇后娘娘臉色,於是就裝模作樣的在某人活動的範圍內亂轉。
所幸沒轉超過半柱香,某人就冒了頭:
“蘇……娘娘在這裡做甚?”
“我要去幫皇后娘娘清點出行的物什。”
“那有甚麼好乾的?交給那些下人就行。”盛明夏從樹上跳下來,手裡還撚著一根草葉,“正好我帶的人在演練,之後也會跟著隊伍一起遷徙,娘娘不妨來觀閱一番?”
“好。”
蘇煥青點點頭。
然而剛剛靠近演練場,遠遠的,蘇煥青就看到一群長衫高帽的人。一個皇帝已經足夠顯眼,再加上一群高傲又諂媚的大臣,和……一個她避之不及的少年。
蘇煥青平生第一次,產生了逃跑的念頭。
“二將軍……”
然而少女剛剛開口想跑,遠處那人雷達般的視線就望了過來。蘇煥青看到蘇無憶面上的笑容一點點擴大,心聲像鬼一樣飄到了她的耳邊:
「真是不安分,剛剛說的話轉瞬就作了假。是不是非要把她給關起來才不會跟別人跑了?」
「正好剛剛陛下也同意了我和她車馬相鄰,不如就偽造刺客把她給綁了吧,到時候我親口說她死了,旁人也不可能懷疑。她寧願為了蘇家入宮,想來也沒有那麼看中自由。這樣就好辦了,我把她關起來,她想知道甚麼我就告訴她甚麼。她想要甚麼我就給她甚麼,只要她一直在我給她安排的地方待著……」
“這是我新排的陣法……”盛明夏還在說著甚麼,一回頭,身後的少女已經看不見了。
“?”他正覺得困惑,就看到皇兄身邊,某個少年似笑非笑的神情。
「蘇煥青怎麼直接走了?還有,這人怎麼回事,想打架嗎?笑這麼難看。要不找個機會和他打上一架算了……」
……
盛明夏的心聲漸漸淡去,消失的少女躲在某處角落中,直到那些心聲徹底聽不清了,才深呼吸平復情緒。
她的心疼從未跳得這般快過,彷彿噩夢中有鬼追在身後,她輕而易舉地將鬼甩開,卻仍舊要平復很久,才能從失序的情緒中走出。
但這還沒完!
等到晚上時,蘇無憶又來了。他帶著不知從哪來的糕點,笑盈盈地放在蘇煥青房間的桌上。
“姐姐,吃吧?”
蘇煥青坐在他的對面,一句話也不說。
空氣是安靜的,蘇無憶將糕點一盤盤擺在桌面上,於是房間內便只能聽到瓷器的輕放聲。
「真的好安靜,天師大人將糕點一盤盤擺出來的樣子,怎麼能看上去那麼溫柔。靈妃娘娘也是,托腮的樣子好可愛,是在思考先吃哪個麼?房間內好安靜啊,似乎不用多說甚麼,就足夠默契,這就是親人間的默契嗎?」
在婢女的心聲中,眼前的畫面顯得一片祥和,可一切在蘇煥青看來卻並非如此。
因為她聽得到。
「……我會蒐羅世界各地的美食,讓阿青每天吃的都不重樣。我也可以過一陣子帶她去四處轉轉,只要她在我身邊。她想要的我都可以實現,只要她有事第一個想到的是我。這怎麼可能惹她生氣呢?不用憂愁,也並未失去任何東西,我只是需要她足夠愛我罷了。」
「我不喜歡她總是找除我之外的人。我不愛看他們親近,也不希望她因為一些困境而不得不那樣做。她只要好好的呆在我身邊,只想著我,她想要的一切我都遲早能放在她手裡。」
「我只是暫時把她保護起來……」
“蘇無憶!”
蘇煥青猛地尖叫了一聲,也不管她有沒有嚇到一旁的婢女,站起來將手壓在桌面上。
這讓她看起來很有氣勢,可蘇無憶只是彎彎眉眼,似乎很高興:“姐姐?”
「她願意理我了。」
“你甚麼都知道了,對不對?”
“知道甚麼?”
“不知道算了,你今晚就呆在這裡,我去找夜小雯睡!”
夜小雯被封了嬪,因為盛明睿需要夜家有人和他一起遷徙,方便傳遞訊息。
蘇無憶不說話了,但臉上笑意不變。
“其他人都先退下吧。”蘇煥青懶得看他假笑,稟退眾人之後,又覺得留在這裡實在沒意思,抬步要走之際,蘇無憶直接伸手,將她拉進了懷裡。
“蘇……”
“別那樣喊我。”蘇無憶握住她抵抗的手,放在自己的側頰上。他好像忍了很久,手臂握上來時是顫抖的,面上卻興奮的發了燙。
蘇煥青一碰,就被他的體溫嚇到了。
「喊我無憶,或者喊我阿憶,都可以,不要喚我全名,那樣顯得……太生分了。」
被迫坐在對方腿上,手貼在對方側頰,蘇煥青很想給他一下。但蘇無憶只用一隻手就制住了她的大腿,手腕一轉,又掐上她的腰。
「果然,我設想過很多次,這樣完全可以把她制住。阿青,你實在太瘦了,之後去我安排的地方,多多吃飯,減少思慮,好不好?」
“不好!”蘇煥青掙扎無果,另一隻手也被制住。她轉了轉眼珠,俯身一口咬在蘇無憶的手上!
“!”
蘇無憶渾身一僵。
倒不是因為這一下又多出乎意料,更不是因為覺得疼,雖然蘇煥青用了狠勁兒,但對蘇無憶來說,這種程度的痛根本算不得甚麼。
他只是被少女突然而至的靠近驚到了。彷彿曾經的某個夢境突然變成了現實,少女的唇齒離他那麼近,似乎就落在他的側頰上。
再過不到半分,就是一個吻。
蘇無憶呆了片刻,心底的念頭就開始攀升。可就是這一瞬的失神,少女就如一尾靈巧的魚兒,從他的手中掙了出去!
門外不知何時陰了下去,隨著少女奪門而出,有雷電閃爍起來。蘇無憶剛追上去,滂沱大雨就傾瀉而下,將他的鞋打溼。
蘇無憶收回腳步。
一場大雨不會是阻礙他的理由,閃電雷鳴也很難讓他駐足。甚至少女的拒絕和躲避,都很難改變他此刻的想法。
他駐足,只是因為那些生長在內心的渴望。它們落種在過往,萌發於不久之前,又在剛剛,因為一次肆無忌憚的觸碰,而瘋狂生長。
這或許不僅僅是源自此刻,隱隱約約的,蘇無憶覺得在更久遠的過去,甚至在他失憶之前,他就已經在等待著,用長久的沉默和隱忍,用漫長的佈局和盤算編織一張網,而後,等待獵物自己飛蛾撲火。
而此刻,有個人知道他心底所有的齷齪。若是過去的他,他一定會把這樣的人殺死。甚至只是知道一點點關於他的事,他都不會留下活口。
可少女不同。
少女閱讀了超過半數的他,卻仍然會被他的甜言蜜語迷惑,仍然信任他,保護他,親近他,甚至在乎他。
如果是過去仍舊有著記憶的蘇無憶,也許誰都不會信任。他會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只謀求利益,只達成目的。
可他有幸失憶,沒有在一開始就殺死這個可疑的存在,甚至選擇保護她,陪伴她,親近她。他求取她的信任,求取她的偏愛,在知道他究竟是誰之前,他首先意識到,他愛她。
所以,蘇煥青還沒有那麼愛他,又何妨呢。她還沒有最愛的人,而蘇無憶又恰巧被她愛著。蘇無憶會比其他人都做得更好,往後再出現的人,和他比起來,都只會是劣質品。
蘇煥青遇見過足夠好的人,又怎麼可能會愛上那些垃圾?只要她無法愛上那群垃圾,那蘇無憶就會是她最愛的人。
在這場感情中,蘇煥青不會是輸家,可蘇無憶才是真正的贏家。
.
蘇無憶根本不需要追出去。不僅因為少女逃不掉,更因為,他本也不需要死纏爛打。
滂沱大雨淒厲落下,一片陰沉之中,少年扶著門框,漸漸將大門闔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