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一笑紅塵生
“您說甚麼?”
“朕說,封你為‘靈妃’,賞珠寶三箱,金銀六箱,綢緞八匹,其餘精巧首飾各……”
不遠處,某個和她差了快八歲的男人仍舊念著,一連串的數字從他口中冒出來,一旁是常公公緊張地記著,命下人清點,唯獨蘇煥青一臉黑線。
盛明睿這是要幹甚麼?
一直到出了御書房,蘇煥青都沒想明白這些事,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蘇無憶在朝堂上做了甚麼,可明明已經下了早朝,蘇無憶卻不見蹤影,只有零零散散的幾個朝臣還落後在廣場上。
盛明夏見她出來,忙湊上來:“陛下說甚麼?”
“陛下封我為妃……”
“胡鬧!”
盛明夏看上去反應很大,蘇煥青被他的聲音嚇到了,她轉動著眼珠,開口:“確實,陛下之前看上去也只是把我當做小輩,不知今天怎麼突然……”
她故意沒把話說完,留了個引人思考的鉤子,果不其然,盛明夏就順著她的話想了下去:
「皇兄的情況他自己又不是不清楚!那麼多妃子都沒有子嗣,他難道還要繼續耽誤其他年輕姑娘嗎?他現在本來就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還要太醫天天開藥,就算真要找妃子也不該找蘇姑娘,她是那群秀女中最小的那個,和皇兄丟失的崽子差不多大!」
「皇兄那麼懷念自己的兒子,怎麼可能會盯上和自己兒子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簡直是禽獸不如!」
“……”
蘇煥青扯扯嘴角,強顏歡笑。她引導盛明夏思考不是為了聽他罵自己皇兄的,也不想知道某些皇族秘辛。
“二將軍,陛下此舉一定有他的深意,是不是在朝上發生了甚麼?是和我弟弟無憶有關嗎?”
蘇煥青繼續引導。
但盛明夏不買賬,“你說的對,陛下此舉一定有他的深意。”
御書房就在身後,盛明夏還沒有傻到當面蛐蛐的地步,但在心底蛐蛐一下還是不會少的:
「……只能是因為蘇無憶了,今朝神神叨叨的拿出三塊許家的免死金牌,也不知道哪裡搞來的,許平隆當時就直接暈過去了,連一句求饒冤枉的話都沒說出來。現在許平隆下獄,蘇無憶作為發現許家不法之事的功臣,被封了個新職位。」
「叫甚麼來著,好像叫“通天司”的天師,取的就是那些仙啊道啊之類的名字,玄玄乎乎的……」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陛下好像真的有點信蘇無憶仙人的身份了,還讓他去輔佐大理寺徹查許家的案子,當時蔣家的人臉色就變了……」
這才是蘇煥青要聽的。但聽著聽著,她的眉毛便皺了起來。蘇煥青沒想到一切真的和蘇無憶有關,而她本人卻對此一無所知。
蘇無憶在揹著她做一些事?
不……蘇煥青搖頭。蘇無憶跟她說過,他們頭頂上到處都是暗衛,有很多話蘇無憶沒辦法當面說。而且他其實跟她說過陛下給他派了活,但蘇煥青當時沒從蘇無憶的心聲中聽出端倪,就下意識覺得都是小事。
現在想來,當時蘇無憶去做的,可能就和許家有關。
心聲是上天賜給她的金手指,可心聲畢竟不是萬能的。有時會因為離得太遠而無法聽清,有時會因為心聲變化太快而無法辨別,
有時,也會因為對方並不把某件事放在心上,而被她遺漏。
這件事怪不得別人。蘇煥青在心底衝自己形象的小人威懾性地揮了揮拳頭,指責她:下一次一定要更細心!
她這廂剛給自己的小人“梆梆”兩拳,那邊真正想“梆梆”給她兩拳的人就找了過來:
“你就是蘇煥青?”
來人一身官袍,卻看著說不出的倨傲,眼睛鼻子嘴雖然都在他臉上,卻個個都向著青天。勒緊的官服彷彿紮在晴天娃娃脖子上的細繩,看上去滑稽又搞笑,甚至到了有些猥瑣的地步。
“喂,問你話呢!”
“蔣入啟,不得無禮!這是陛下欽點的妃子,哪是你能隨意挑釁的?”
“呵,當了個妃子就以為自己是個東西了?二將軍,你這麼護著她幹嘛?要不是當初我爹把她送入宮裡,她哪來的機會飛上枝頭變鳳凰?”
「沒想到二將軍也在,不過我可不怕他!我哥在軍中的地位不比他差,他不過是出身好罷了,真要算下來,我家地位高的人一抓一大把,皇后、將軍、大理寺……他也僅僅是個將軍而已。」
「至於旁邊這個叫蘇甚麼的……也是便宜貨一個。當初蘇辰彈劾我,我讓我爹給他們使絆子,結果他們還趁腳飛昇了?膽子真大啊,說不定之前也是故意招惹我的,就是想蹭我們家的權力……」
“……”
蘇煥青無語。這人的思路真是奇妙極了,把“得罪權貴”和“想要飛昇”掛鉤,中華上下五千年來都難找到一個這種思路的奇才。說不定讓他寫軍書,他還能把蘇家的這次際遇叫做“以退為進”呢!
擺明了忽視前因後果和蘇煥青私下裡做的所有努力,只看到和他自己有關的部分。
好在這人實在傻,思路沒一個著調的:
「要不是我們家把她送進宮裡,她估計還碰不上那仙人呢,天,仙人未免也太厲害了,連許家的免死金牌都能變出三個來!這下好了,許家坐實了有問題,那可是先皇賜的免死金牌啊,一下拿出來三個,那還有甚麼效力?!許家本來牽扯的事就多,好在大理寺是我管的,這還不趕緊操作一番?……」
「對,爹囑咐我要趕快回家說事,免得仙人後續查出甚麼……」
蔣入啟想著想著已經徹底把自己當個人物了,他對著蘇煥青指指點點:“好不容易活下來就多少長點腦子,知道誰該招惹誰不該招惹,不然這好不容易撿回來的一條命也守不住!”
“記住了,我們蔣家可不是你們蘇家能招惹的!”
蘇煥青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一句話,這瘋瘋癲癲大傻子就一溜煙跑沒了。她有些無語地收回視線,就聽見身旁的盛明夏咬牙切齒:
「好想揍他一頓。」
「要不下一次見到這蠢貨的時候先假裝武器脫手砸他一下,再隨便找個藉口揍他一頓……」
蘇煥青又移開視線。
想揍可以啊,她只吃瓜,誰打起來都和她沒關係哦。
.
但這件事卻很難真的和她沒關係。
回到脈星宮時,宮內來來往往的僕從已經散盡了。蘇煥青一個人坐在房中央,看著滿屋的金銀珠寶,良久默然。
憶青被她從夜小雯那裡接回來,此刻在她的腳邊打著轉,自己追自己的尾巴。蘇煥青盯著看了一會兒,把小動物抱到自己腿上。
蔣入啟人雖然蠢,但透露出一個意思,就是蔣家和蘇家已然對立。他傻不意味著蔣家真正的當家也傻,蔣穆禮一定會和皇后聯合起來,對蘇家展開圍攻。
有蘇辰彈劾在先,蘇煥青“死亡”在後,蘇煥青沒有和蔣家言和的打算。蔣家佔大殷小半邊天,她肯定要從他們手中咬下不小的一塊。
但,要如何去做呢……?
正在蘇煥青思索的時候,她突然感到身後一陣涼風,緊接著,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她回過頭去,就看到蘇無憶站在自己身後極近的地方。
蘇無憶看見她回頭,很輕的笑了一下,而後就這她的視線向前,雙臂支撐在桌面上,將她整個人罩在懷裡。
“……”
從昨晚蘇無憶抱著她出宮之後,二人之間這種程度的接近似乎已經算不上甚麼了,看見蘇無憶來,蘇煥青腦海裡首先想到的,竟是“原來這傢伙走路是可以有聲音的”。
意識到自己在走神,蘇煥青很快甩開了腦海中不著調的思緒,開口道:“你回來了?”
“嗯。”
憶青察覺到來人,正要拱起攻擊,被蘇無憶提溜著扔到了地上。
“去哪了,去做了甚麼?”
蘇煥青沒跟蘇無憶客氣。因為蘇無憶的隱瞞,她今天一天都手足無措,給他點臉色是應該的。
“回稟姐姐,去大理寺了,派人去緊盯幾個可能會採取行動的人,又把卷宗簡單補充了一下。”
蘇無憶頓了頓,垂頭,若有似無地蹭了蘇煥青耳尖一下,咕噥道,“累。”
累麼?
如果不是空氣中流逝著多到蘇煥青聽都聽不完的心聲,蘇煥青就心軟信了。
這傢伙,甚麼時候演白蓮花的演技和她一樣好了?
“……你先起來,跟我詳細說說你都知道些甚麼。”
“嗯……知道許家都和誰牽頭做了哪些違法的事,還知道陛下知道哪些,以及陛下想搞垮誰……姐姐,這件事上可以活動的視窗很大,你說你希望得到甚麼結果,我都可以實現。”
他都可以實現?這話未免太大言不慚了。蘇煥青知道一點原作《錦宮》的內容,知道原作皇帝想搞垮一個許家,都要深思熟慮籌備多年,怎麼到了蘇無憶這裡,就是她想要甚麼都能實現了?
“那我想當皇后,你能實現嗎?”
蘇無憶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