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下凡一夢
盛明夏聞言冷靜下來。
隨著少年將軍從衝腦的熱血中恢復，他的思緒也漸漸清晰起來。
“畢竟很多年沒有這樣比試過了，年輕時皇兄還會和我過招，但隨著他登基之後，我就沒再和他比試過了。而且這些年來他都不曾練武，日日在那裡翻看那些千篇一律打招呼問好廢話似的奏摺，想來身手也大不如從前……總之，我太亢奮了，只顧著探究敵人的破綻和招式，忘了這個賭局真正的規則。”
“這姑娘的招式很奇怪。不，自信想想，她甚至可以說根本沒有招式。所有的招式最終都化為肢體的移動，甚至有一些多餘到完全只有美觀效果的動作……但她仍然輕易地躲過了我的攻擊，就像能提前預知一樣。”
“如果我也無法預知我下一刻會怎麼做呢……比如，完全交給隨機性？”
盛明夏不是瞻前顧後之人，在一刻鐘的末尾，他突然將手中的毛筆甩向空中，而後，當筆桿與筆尖持平時，少年猛地抬腿施加一個並不平衡的大力，那毛筆便自空中旋轉著，向少女飛去！
數不盡的墨水在空中旋出，觀看者無一能倖免。盛明夏身上早已沾滿了墨水，他顧不得許多，只想知道這樣兩敗俱傷的進攻能否讓少女露出破綻！
“！”蘇煥青心中一驚。
她沒想到盛明夏這般不講武德，一言不合就不擇手段的要把她拉下馬。雖然現在她已經必勝無疑，但盛明夏此舉根本就是在試探她，若是讓盛明夏得逞，幾乎就意味著暴露了她的能力！
蘇煥青不能被墨水沾上！
可那墨水飛快旋轉，電光火石之間就要襲上她的面門。蘇煥青一時之間根本想不出要怎麼做！
“先抬手，做一個向右的旋轉，再躍起向高處翻身……”
腦海中突然閃出一道極細微的聲響，在過於緊張的此刻，蘇煥青根本來不及細想，就按照聽到的聲音做了下去。
隨著蘇煥青落下，計時的鐘聲也同時敲響。圍觀的人緊跟著便歡呼起來：
“哇！太厲害了，姑娘連這樣完全隨機的攻擊都能躲過去！”
“雖然最後還是沾了點在衣服上，但還是太厲害了！！”
“姑娘果然是天人下凡啊，每一個動作都那麼優雅，卻又靈活生動！”
就連盛明夏也忍不住鼓掌：“蘇姑娘好身手，在下受教了。”
“哪裡哪裡……”
蘇煥青笑著擺擺手。她還陷在茫然之中。方才對弈時，她一直在集中精神使用聽心聲的能力，而盛明夏也滿門心思都在戰鬥上，心聲都很簡單，
“左邊。”“試試右邊。”“上邊也不行，旋轉著來。”
盛明夏的左就是她的右，除了上下需要反向處理，左右都是最直接的提示。所以當她聽到最後那句心聲時，下意識就跟著做了。
但那聲音，絕不是盛明夏。
那會是誰？誰的判斷力能那麼準確，能在電光火石之間就判斷出完全隨機的墨水落點，並且提示蘇煥青逃脫？
少女茫然地四下張望，
“阿青，抬頭，會看到我。”
而一抬頭，她就和少年低垂的視線，撞了個滿懷。
.
蘇無憶安靜地等著。
懷中的小生命可憐兮兮地窩在他懷裡，被他按住脖頸，根本動彈不得。這絕對算不上一個舒適的懷抱，小生物哀怨地小聲嗚嗚叫了幾聲，但最終還是抱著一小塊魚肉，艱難地適應了這樣的環境。
它能感覺到人類的心情很差，但它當然不知道原因。它只是敏銳的知道這時候不該去觸黴頭，而這黴頭針對的物件也絕不是它。
它還有別的用，這塊魚肉就是最直白的證據。
小生命一口一口舔著那一小塊魚肉，或許是它太聰明，又或許是少年的目光太強烈——它順著人類少年的視線望下去，就看到了一個嬌小玲瓏的少女。
彼時已是黃昏大盛。燦金的天光灑落在寬闊的訓練場上。每個人的影子都被拉的很長。
但少女的身影足夠醒目。
和其他結伴而行的人不同，少女提著裙襬，從人群面前跑過，獨自朝著他們的方向奔來，最後氣喘吁吁地停在少年跟前。
她的臉上和衣物上還沾有些許墨跡，並不多，像是巧合般飛濺上的，落在少女的身上，反而將少女的面龐趁得更加雪白。黃昏的金黃撒在她的面容上，陰影將她的輪廓勾勒的更加鮮明，卻並不深邃。
她像這黃昏晚霞中的一縷雲彩，燦爛奪目又鮮明生動。被光照耀，便柔和地融入了光。
它忍不住看得呆了。
“無憶，你怎麼來了？”蘇煥青昂著小臉。她小心又雀躍地開口，卻又比誰都知道要先發制人，“怎麼站在這麼遠的地方，不來給我加油呀？”
蘇無憶歪了外頭，就聽少女繼續道：“下面都是盛明夏的人，一開始他們都在給他喝彩，一個替我說話的人都沒有，如果你在的話，我就不用……”
蘇無憶忍不住在心底嘆息。
“……真是的，我本來很生氣她揹著我和盛明夏搞在一起。她到底知不知道盛明夏不能隨便招惹，一不小心就是要被皇帝還有其他權臣盯上的？而且揹著我和他比試，盛明夏這種刀劍不長眼的傻子，要是讓她不小心受傷了怎麼辦？”
“結果她這話這麼一說，倒顯得像是我的不是了。我要是再質問，她多半要說是因為我突然跑走才沒和我交流計劃，畢竟時間不等人。不然她一定要拉我一起來。”
“……”蘇煥青保持微笑。
她確實是這麼打算的，所以蘇無憶，你為甚麼不繼續質問？
“好話壞話最後都能讓她說了，那我可討不著甚麼好。”蘇無憶的心聲固執己見，“要讓她知道，不能再揹著我做這種事了，太危險了。”
“不，還是乾脆無論發生甚麼都寸步不離地跟著她比較好……”
短短几秒內，蘇無憶的心聲就滑向了深淵，蘇煥青心中警鈴大作，立馬微笑著率先開口，“無憶，怎麼不說話了？太擔心我了麼？我真的沒事，而且這樣一來我就又多了一個助力，你要為我高興才是……”
“盛明夏畢竟和宮裡的其他人不一樣，他講義氣，人品也是公認的不錯，而且最重要的是一直在外征戰，宮裡的水和他關係不大，也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和他結交對我們來講利大於弊！”
“姐姐，你說的對。”蘇無憶抬手幫少女抹去頰邊的一抹墨色，“你做甚麼我都支援你，我剛剛沒有下去，只是怕那邊的動靜嚇到這個小東西。”
蘇煥青這才低頭看去。
她並不是才發現蘇無憶懷裡有東西，但蘇無憶的情況顯然要更糟，她忙著處理，自然也顧不得提及這隻小生物。
她在下面時就看到了，少年抱著一隻小動物安靜地站立著，風將他的衣襬吹得飛起，可他只是垂眸看著她，彷彿周遭的一切都只有和她有關時才有意義。
在剛剛的對話中也一樣，她隨時可以用這隻小動物轉移話題，將方才的事揭過去，把對方堵得說不出話。可她沒有，因為她聽得到蘇無憶的心聲。
她怎麼可能無視那些心聲，就任由話題被擱置？
可蘇無憶卻先她一步轉移話題，反而讓她束手無策了起來。
“……啊，我剛剛才看到，你居然帶來了一隻小動物，這是你從哪裡找來的？”
“我在路上撿的，覺得和姐姐你很像，就一起帶上了，回去之後我才發現你不在，一路找你，才找來了這邊。”
“是這樣啊……”
蘇煥青悻悻地接話。
她總覺得蘇無憶的狀態不對。剛剛的蘇無憶明明就是一個已經撐起來的氣球，就等著她來之後爆發。可她先發制人地給氣球通了個管，氣球本該就那樣扁下去，卻也沒順著她的期望變化。
現在的蘇無憶，就像一個拒絕釋放的氣球，又對著她裝出一副已經溫馴的樣子……
而且她又聽不清蘇無憶的心聲了，真是哪哪都不對！
“姐姐，怎麼了？我沒有下去，所以你不高興麼？”蘇無憶抱著小動物，拉過蘇煥青的手。他沒有一直拉著她引起其他懷疑，只是將少女的手放在小動物的身上，他知道，善良的人很難對著小動物說出重話。
“姐姐，下次不會了。”
“不，我不是在生氣這個……”蘇煥青的氣勢果真弱了許多。蘇無憶垂眸掩去眸中的神色，開口時如常溫柔。
“我就知道，姐姐肯定不會是在生它的氣。”
見蘇煥青只是那樣順著小動物的毛，似乎還是有所顧忌。蘇無憶拉著蘇煥青坐下，將小動物放在她懷裡。
小生命終於離開了那個並不舒服的懷抱，而且它覺得少女讓它感覺很溫柔，當即就在少女懷裡舒適地團了起來。
蘇煥青抬手給它順毛，它便乖順地窩著，甚至主動去蹭了蹭。
“看，它很喜歡你。”蘇無憶見狀道，“阿青，給它起個名字，我們一起養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