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粱夢下唯一
“那你……幫我揉一下?”
蘇煥青不是矯情的人。她在現代時為了治病,也接受過正骨和手術,揉一下膝蓋而已,她沒道理拒絕。
“啊……?好!”
還在想著怎樣讓蘇煥青答應自己的蘇無憶一愣,旋即重重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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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蘇煥青開明、蘇無憶情願,可這畢竟是“男女授受不親”的古代背景,而蘇煥青的身份還是皇帝的秀女。
為了不給蘇煥青添麻煩,蘇無憶觸碰她的面板時,戴上了手衣。
隔著薄薄一層,觸感卻並未因之而減褪,甚至不知為何,增添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蘇煥青能感覺到,那指尖先是虛虛地將她的腿窩握住,伸展彎折,彷彿在活動筋絡。而後少年將她的腿彎調整到一個更合適的角度,整個手掌覆蓋上來,轉著圈揉搓。
溫熱的感觸隔著手套傳來,絲質的手套軟滑細膩,很快就被二人的體溫燙熱。蘇煥青能感覺到一股暖流自相接處傳遞而來,沿著自己的肢體蔓延,直至全身。
“……”
《錦宮》雖是宮鬥文,但在戰力設計上還是偷懶了不少,為了製造某些個人英雄場面,往往一個人的修為能戰數人。
而修為自然和甚麼靜脈啊、內力啊有關。
“你在給我疏通內力……?”
“嗯。雖然我不通醫術,但淤血本身就是經脈阻塞的一種,適當的疏通會讓你舒服不少……姐姐?你感覺怎麼樣?”
“還,還不錯。”
“那就好。”蘇無憶笑起來。
蘇煥青看著少年在聽到自己認可後不由自主流露的笑容,也不由放鬆了幾分。
她向後仰靠過去,抬頭看著頭頂的橫樑。從她這次甦醒以來,她就有數不清的事情要做,有數不清的事情要想,要分析。即使現在,她還有夜柯要的結果要還,皇帝在想甚麼也沒搞太清楚。
從皇帝的心聲來講,似乎是覺得蘇無憶有利用價值,所以願意和他合作。至於自己當時莫名被叫過去,可能沒有特別的理由,就是蘇無憶的要求。
事情完全和她預想的不同,而蘇煥青聽了許久的心聲,更是越發一頭霧水。她沒有太多的時間瞎猜,只好採用最低階的辦法:
直接問。
“蘇無憶,你今天究竟和陛下說了甚麼?”
“啊,姐姐,你說今天朝上的事?”蘇無憶說起這些時有些漫不經心,“就是像姐姐答應夜柯一樣,答應了他一些事。”
“我答應夜柯是因為我知道他需要甚麼?但你怎麼會知道陛下想要甚麼?”
“我並不知道啊,我只是讓他知道我能做到不可能的事,知道他不知道的事,他自己就會來問我。”
“你是怎麼和他說的?”蘇煥青還是覺得一頭霧水。
“就是偽造了‘爛柯人’和‘黃粱夢’的故事嘛!但爛柯人是入洞中後天下隔世,黃粱夢則是夢中人生。我和姐姐是那忘川途相遇的旅人,遨遊數十載,鬼門關不收,故而回到人間。”
“於是就有人問我很多問題,甚麼忘川途甚麼樣,鬼門關甚麼樣,天上人間地獄我都去過哪裡,然後問我各地的風土人情以及和你的奇遇,我都一一答覆了他們。”
“我的答覆把他們說服了。”蘇無憶手上的動作不聽,心思也完全不在這件事上,只是垂著眼道:“應該過不了多久,忘川旅人的故事就能傳遍京城。”
“……忘川旅人”蘇煥青扯起唇角,“你們真能編。”
蘇無憶察覺到蘇煥青的情緒並非正向,立刻撇開關係,“這都是爹爹說的。是爹爹這麼跟陛下說,我才只好跟著一起編。”
他緊張的解釋,又滿懷希冀地歪頭,“不過,幸好我們成功了。”
“陛下願意單獨召見我,所以我又和陛下多聊了幾句。他現在知道你和我關係匪淺,會以神女的規模禮遇你的。”蘇無憶決定說一些自己為少女謀求的好處,“比如你能吃到整個大殷所有地界的美食,也不用和其他秀女擠在狹小的院子裡……”
蘇煥青聽出來蘇無憶是想邀功討她開心,但……
“不過我本來想讓那個狗皇帝廢除阿青的秀女身份直接帶走的,但那個皇帝眼像是瞎了,我怎麼展示我和阿青關係非凡,他都跟看不見一樣扯開話題。”蘇無憶的心聲不合時宜地冒出來。
“我拿出錦囊說這是阿青和我在女兒國遊歷時得到的。當時阿青生氣女兒國國王扔給我錦囊,因為那不是甚麼好寓意,於是自己做了一個送我,說明我已經有主了,別的女人不該覬覦。狗皇帝說這錦囊的繡工真好,和城南某家店裡賣的一摸一樣。”
“雖然我確實是在那家店買的。阿青的我還沒拿到。”
“我又說陛下想必曾經聽說黑白雙煞,那是有一段時間阿青覺得好玩拉我一起扮演的。狗皇帝說看不出來蘇侍郎的女兒這麼心思靈動,頗有風範。”
“他當然看不出來,他的眼睛就和瞎了一樣。”
“於是我說有一次我和阿青於天界失散,那些每年替牛郎織女牽橋的神鵲突然出現引領我找到了她,那狗皇帝說,這個故事太感人了,希望他和他的孽子也能有如此境遇。”
“有病。”
“。”
你也有病。蘇煥青心道。她絕對絕對不會因為女兒國國王給他送錦囊而非要給他一個。
她也不想當黑白雙煞,她想當財神爺,而且是不娶老婆自己獨享的那種。
聽完蘇無憶這一番心聲,蘇煥青算是一句話也不想問了。她看得出來盛明睿根本沒有信任蘇無憶。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把她給好好供了起來?
為甚麼?
“姐姐,你不高興麼?”
蘇無憶敏銳的察覺到蘇煥青情緒的變化,他緩緩起身,雙臂撐在扶手上,觀察著蘇煥青的神情。
這個姿勢看上去就像他把蘇煥青困在了座椅之間,即便他的心聲對此無知無覺。
“為甚麼會不高興?我哪裡說得不對?那個狗皇帝並不信任我,這些事我都沒有說,而且他之後一定要利用我們做甚麼事。”
“是不是怪我太顧左右而言它了,所以阿青察覺出來了?阿青很聰明,她雖然我不知道她是怎麼發現的,但她多半已經猜到現在的情況了。”
“蘇家並沒有脫離危機,反而成為了棋盤上的棋子。”蘇無憶垂下眼,心中思緒轉得飛快,“雖然在我看來,過去蘇家的情況要更糟。過去的蘇家是被裹挾的散沙,輕而易舉就會消散。但現在,至少他們有利用價值。保留好自己的價值才能爭取更多益處。”
“不過蘇辰顯然不這麼想,不知道阿青是不是也——”
“沒事,做得不錯。”蘇煥青抬手,拍了拍身前少年人的肩,“阿憶,很厲害哦。”
蘇無憶顯然一愣。“阿青她,叫我甚麼……?”
明明是個才得到不久的名字,此刻被少女親暱地喊出,竟好似一道烙印,從少女觸碰的地方燒紅了燙浸過來。蘇無憶好似被這個名字困住了,恍惚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
這對旁人來講或許並不算甚麼,有些人一輩子甚至會換無數個名字。名字對他們來講是一層又一層掩飾,或者僅僅是一個身份,一個標籤。
但對另一些人來講,卻並非如此。
對蘇無憶這樣的人來講,任何烙印都像一道目標,他不會輕易選擇,也不會輕易任由自己被選擇。可蘇煥青來得那樣巧,在他自己都不知曉他自己是個怎樣的人,在他絲毫不動該去防備些甚麼的時候,先是成為了他的目標,又賜給他親暱。
於是烙印就這樣毫不留情地降下,偽裝成蘇無憶期待的驚喜,也帶來某種疼痛。
這種痛覺是虛幻的。它源自蘇無憶重新面對這個世界時的茫然無措。他空有滿腹執念,卻又無處宣洩。此刻,蘇煥青用親暱替少年軟化出了一道破口,於是這滿腔的執念自這破口決堤而下,瘋狂、必要,又痛苦。
痛苦讓其他未決堤的脆弱越發堅固。這就像是一種本能的反應,在一處柔軟受到破壞後,其他各方都變得更為堅固。
可已經形成缺口的地方,已然再也不會癒合。
蘇無憶也不會想要癒合。他從這種傾瀉而出的情感中找到了方向,而這方向只指向唯一的答案。
“你怎麼了?”蘇煥青茫然地歪頭看他。蘇無憶突然一句話也不說,心聲也只是在重複“好痛,好難受,感覺控制不住……”,她能感覺到少年在用力剋制些甚麼,似乎是某些念頭,剛剛升起,就被他扼殺。
發生甚麼了?為甚麼突然開始自我否定?還這麼堅決?
“還好麼,要是難受,先坐下休息一下?”蘇煥青指著旁邊的位置。
可蘇無憶只是盯著她。那目光意味不明,沒有沉重的情緒,但只一錯不錯地看向她。
蘇煥青被盯得有些茫然,她眨了眨眼,遲疑著道:“要不,你坐這個,我去坐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