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論食色性也
蘇煥青聽著常公公的心聲,不言不語。只是撚起桌上的一塊糕點,兀自吃著。
從行事思路上,常公公顯然和蘇辰坐一桌。他們都主張求穩,只要保住性命和如今的生活,對他們來講就是最好的。
蘇煥青不是不理解蘇辰,也不是熱衷冒險。只是她畢竟手握劇本,知道這本宮鬥文為了給女主加碼,設定了甚麼特殊背景。
女主在後來和幽王相愛後,外敵來犯,而皇帝正追妻火葬,對女主百般縱容,女主於是攜兵符出走,卻被樓蘭人截獲。
她在這裡還度過了一段強取豪奪般的日子……
《錦宮》這本網文小說,統共便設計了這三位男主,追妻火葬的渣男英明帝王、愛而不得最終發瘋的天才將軍,以及強取豪奪先婚後愛的外族皇子。蘇煥青已經見過渣男皇帝了,天才將軍正在將見的路上……但外族皇子,這位一直到書的後半段才出現的男主,她卻不敢忽視。
依照小說的邏輯,三個男主應當勢均力敵。也就是說,在盛明睿還沒當上渣男只留“英明”的此刻,那位異族皇子應該正要為他後期的強大積累造勢。
再加上強取豪奪往往有合理的起因,蘇煥青推測,那位異族皇子,文章前期應該同女主有過某些淵源。
單看他佔據的篇幅就知道,小說後期才出現,卻一出現就能上演巧取豪奪的戲碼,不是故人重逢,還能是甚麼!
那麼,請問,甚麼情況下,一個外族的皇子會和在京城此刻還名不見經傳的女主有交集呢?
“常公公,我才入宮不就,有很多事不明就裡,可否向您請教一番?”
“姑娘請說。”
“公公,這宮中甚麼人會穿一些奇裝異服呀?”
“通常是一些歌姬舞伎,怎麼,姑娘遇到了嗎?”蘇公公說著,心中疑惑,這幾天並無宴會,宮中不該有這樣的人才對,“或者是工部在修整某些製造,請陛下過目呢。”
“不,不太像,”蘇煥青沉思,“我看到時,那只有一人,衣物也全然不似我族風貌,倒像是……書中看到過,好像和東邊的某些外族比較相似。”
“呀,姑娘是否是看錯了?”
常公公故作驚訝。“宮中怎麼會有外族的人呢?就算有,也多半是嚴加看管,被送去下獄了吧!”
“原是如此。”蘇煥青嘆了口氣,“當時離得太遠,可能的確是我看錯吧。”
常公公又退至一側,心底卻仍舊在琢磨少女的話:
“這麼說起來,宮裡好像確實有個外族人……不就是那樓蘭送來的質子嗎?不過樓蘭最近式微,剛來時陛下還總是樂於給這個質子使點絆子,好讓樓蘭看看國威,但這質子不聲不響毫無尊嚴,怎麼對待都受著,漸漸的陛下就把目光放在開拓疆土上了。”
“近幾年,樓蘭也確實不怎麼樣,這個質子留著也沒甚麼用,說不定哪天陛下一個心情不好就把他殺死了。”
果不其然。
蘇煥青也跟著琢磨。
樓蘭的質子在宮中過得不好,遇見白月光女主,後出逃回故國,建功立業,並進犯中原,然後強取豪奪女主——這就是這個男主相關的故事全貌了。
這放在網文中是徹頭徹尾的時髦和好磕,可一旦身處其中,就會發現其中數不盡的問題。
質子出逃,陛下徹查,必有一部分人要遭殃。據蘇煥青所知,女主入宮後遇上了不少欺負,其中最低階的,就是一個父親剛剛升官的笨蛋。
那笨蛋欺負女主,讓女主幹著又幹那,甚至讓女主替她準備送給皇帝的生辰禮!女主正愁家族沒落,送的禮物陛下不會留意,於是忍氣吞聲受下了對方的欺辱,又在生辰禮中做了手腳,終於引得皇帝青眼有加。
這段劇情也是給女主上位用的,聯絡蘇煥青方才的推測,就是質子出逃,陛下徹查,進而有人家族升官,欺負女主。
有升官就有貶謫。在原文中從未出現過蘇辰這個名字,甚至蘇煥青這個名字都幾乎無人問津——蘇煥青不得不擔心蘇辰也在被清除的名單中。
蘇辰本就清貧,又一直沒有站隊,他背後毫無勢力,很容易成為黨..爭中犧牲的物件。在這種情況下,蘇煥青當然要想辦法入宮,成為蘇辰背後的發碼!
……
蘇煥青一直沉思著,不知何時,一雙手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她直到這時才猛然回過神來,視線上移,對上了蘇無憶那張挑笑著的面龐。
“姐姐,這麼愛吃這個麼?”
蘇煥青一愣。不知不覺中,她已經將面前盤中的糕點吃了個精光。盤面鋥亮閃光,從她的角度能看到常公公站著的位置已經換了人,換成了不知名的僕從。
以常公公的心聲來看,他多半又去操心陛下的飲食起居去了。把她帶到這裡已是仁至義盡。
“挺好吃的,你嚐嚐?”蘇煥青無心開口。
“姐姐……”蘇無憶嘆了口氣,而後直接掰過她的手腕,唇舌頃覆而上,將少女指尖之物一道捲入口中。
“你,你甚麼呢你?!”蘇煥青驚叫。原本她指尖還沾有一些糕點的碎屑,甚至有些黏你,此刻被蘇無憶一舔,只剩下些許潮熱。
但這觸感卻比糕點更鮮明。
“姐姐,你要我嚐嚐,可盤子裡的已經被你吃光了。”蘇無憶咬著糕點,聲音卻並不含糊,甚至蹲下來仰視面前的少女,“你要我吃,是指我今天一口也吃不到麼?”
“……那你也不能……”蘇煥青想要辯駁,但蘇無憶的心聲吵得她頭暈難受,只好作罷。
“你究竟在想些甚麼啊……”
蘇煥青的抱怨被蘇無憶當成是在對方之事的抱怨。他笑了笑,自覺自己想的事當然不適合被蘇煥青知道。
他不是個愚蠢的人,有些行為和思路就像這具身體的本能,即便他沒有記憶,也無時無刻不在影響著他。
譬如他會本能的攻擊防備靠近他的人,再比如,他善於表演。
而且他發覺,自己一旦認定甚麼,就一定要得到它,實現它,牢牢地攥緊,不放鬆分毫。
他之前說不定就是被這種壞習慣害死的。
但蘇無憶還是覺得很愉快。因為蘇煥青對他沒甚麼防備——哦,你說一開始她不信任他?這不是一個有腦子的人都會做的嗎?
她只要以後信任他就夠了。
但這只是蘇無憶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念頭。就像底層邏輯,很少上浮至表面執行。他的思緒更多是對現狀的整理和分析,以及對日後可能性的考慮。這些思緒進展的過快過多,蘇煥青跟不上,乾脆全都不聽。
所以她幾乎完全沒get到蘇無憶的想法。
蘇無憶不知道蘇煥青在想甚麼,他單膝跪下,膝蓋卻並未接觸到地面。那過於繁複的衣袍在地面上垂落,綢帶鋪開。色彩豔麗斑駁,格外醒目。
他的手輕輕搭在蘇煥青的座椅上,仰頭看著面前的少女:“姐姐,膝蓋疼麼?”
“不疼啊。”蘇煥青不想再提方才的事,乾脆當沒發生。雖然指尖的觸感尚未褪去,但她也沒大張旗鼓的找東西擦手,顯得好像她嫌棄蘇無憶一樣。
蘇無憶看起來並不覺得這有甚麼問題,那她蘇煥青作為現代開明的大家長,難道連他都比不過嗎?
當然蘇煥青不是打算不糾正,但直接說總歸有些打擊人。不是原則性的錯誤,她都可以日後找到合適的機會再談。
反正她不會忘。
“但你當時那樣直挺挺的下跪,沒有緩衝,現在可能不疼,之後也會淤青。”蘇無憶憂心忡忡,“我給你揉一下吧。”
.
蘇煥青指尖一用力,即將送入口中的糕點被她不小心捏碎了。
她愣了好一會也沒甚麼反應。因為她的臉很燙,非常燙。
蘇煥青在現代是做網紅的,經常在影片上露臉帶貨,所以練就了一番睜眼說瞎話,把東西誇得天花亂墜的本事。
論口才,她自信不輸給任何人。
但蘇無憶不一樣。蘇煥青有理由懷疑,蘇無憶到了現代就是那種會拍女友視角影片表演滿分男友的綠茶,和她根本不是一個賽道!
蘇煥青自己也看過小說,設定自己網紅人設時也考慮過綠茶白蓮花等等人設,所以知道就算自己拒絕,蘇無憶下一步會說甚麼。
無非是“可是膝蓋這樣撞一下真的損耗很大,我給姐姐揉一下,會緩解不少……姐姐,你不願意麼?”
而且蘇無憶真的是這樣想的,只是稍微有點不一樣:“膝蓋這樣磕了一下,過幾天可能就淤青了,阿青之後每天都要跪,嬤嬤這種好像一旦讓練習起來就不會管那麼多,到時候她肯定撐不住……她肯定不願意讓我碰她,可別人難道就能碰麼,我必須要想想辦法——”
蘇煥青……
蘇煥青被說服了。
雖然那兩個嬤嬤已經被她發了監獄門票,但很快就會有新的嬤嬤頂替上來。秀女入宮時的教導就連女主都沒有逃過,她一個小小蘇侍郎的女兒,可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