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錯
沉重的呼吸中,昏暗的視線裡。
宋凌看見昏迷了數個月的顧風躺在那裡。
而下一刻,他的睫毛微動。接著,他慢慢睜開眼,聲色冰冷:
“宋凌,與我一起沉睡。”
——不對。這不是顧風。
畫面驟然撕裂。
血。鋪天蓋地的血。
吶喊聲、金屬撞擊聲、骨骼碎裂的鈍響混成一片,無數身影在視線中倒下、撲殺、再倒下。腳下的土地被血浸透,踩上去黏膩溼滑,屍體堆成山,活著的人還在上面廝殺——
窒息感死死掐住喉嚨。
宋凌猛地睜開眼睛。
胸口壓著沉重的分量,周圍黑暗,靜的可怕。
她低下頭,藉著微光,看清了壓在自己身上的東西——一具屍體。再往外,是眾多機械殘骸,再往上,是第二具、第三具屍體……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她被埋在屍堆與機械殘骸底下,每一次試圖吸氣都像在用盡全力推動一座山。
得出去。
她咬緊牙關,一點一點把自己往外拽。上方的重量很沉,沉得像灌了鉛,而她的手上粘上的血液也越發黏稠。
窒息感越來越重,眼前開始發黑,但她不能停。
她繼續往上爬。
一具,又一具。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一個世紀,她的頭終於探出了屍堆的最頂端。
空氣猛地灌進肺裡,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
然後她看清了周圍的景象。
刺眼炙熱的陽光,曝曬著已經被屍體填滿的戰場。
宋凌的呼吸再次變得困難起來。
回憶像潮水一樣湧來:她領頭正在前進,四周卻突然亮起密密麻麻的紅點,她們被機器兵團瞄準。
第一輪射擊就倒下了三分之一的人,剩下的還沒來得及組織反擊,那些銀白色的身影已經從四面八方撲了下來——
太快了。
快到連壓迫感都來不及感受,身邊的人就已經倒下了一半。
她立即反擊,用羅盤碎片瞬間擊滅眾多敵人。可機器兵團太多了,像潮水,像蝗蟲,她沒辦法救下身邊的人。
不再回憶,宋凌撐著屍堆的邊緣,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戰友的臉,那些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
盛怒極速充斥軀體,宋凌感覺全身幾乎要爆裂。她迅速站起來,看著那些鎖定了她,向她湧來的銀白色身影,密密麻麻。
五十個?七十個?一百個?
但無論是多少個,都將淪為殘骸!
羅盤碎片瞬間化形為刀,她飛身衝了上去。
第一刀砍在機器人的頸關節,金屬火花迸濺。第二刀劈開第二個的胸口線路,那東西抽搐著倒下。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金屬碎片飛濺。
銀白色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倒下。
不知過了多久,她腳下堆滿機器人的殘骸時,一道清涼道聲音傳來——
“宋凌!”有人在喊她。
她回過頭,看見褚羿帶著一支隊伍趕來。
“和我回安全區!” 褚羿高喊。
宋凌聽懂了,可她搖頭——
對面的廢墟上,銀白色的身影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出,擺出恐嚇的姿態。
宋凌已然大步向前。褚羿立刻衝上前攔住她。但與宋凌對視的瞬間,他頓時啞然。
宋凌的眼神,已經與數月前不同,是磨鍊後,以一敵萬而不敗的篤定與肅殺之氣。
“我不想分神。你們先走,等我回去。”
話語間,宋凌已然蓄勢待發。
褚羿神情凜然,最終,他選擇信任宋凌,不再阻攔。
而就在這時——
對面那些機器人停下了。
像被按下了開關,所有銀白色的身影同時定在原地。然後,它們開始後退。整齊劃一,無聲無息,像退潮的海水,消失在廢墟的陰影裡。
與此同時,宋凌和褚羿的通訊器亮起,傳來同樣的來自甄向的聲音——
談判成功,六區已聯合圍攻中心區。速趕往37點匯合,籌備攻塔行動。
數小時後,第37號戰略點。
宋凌一跨入此處,就吸引了所有戰士的目光。那些戰士的眼眸頓時亮了起來。
甄向正在不遠處的平地,隨後步履匆匆向她走近,仔細確認她周身沒有傷口時,眉宇間才微鬆了一點。
隨後,他側身。一個渾身浴血的女人出現在宋凌視線中。
女人懷抱黑匣子,一步一步走向宋凌,隨後雙手將黑匣子舉到宋凌面前——
“特遣六隊已成功完成任務,取得峰塔防護層研發資訊。所有隊員除我以外,全部犧牲!”
宋凌心頭如壓了巨石。
她望向甄向,兩人都清楚,攻塔行動的難點之一才解除了一半——以烈士鮮血為沉重代價。
夜晚,宋凌走進甄向的指揮室,一眼卻看見了角落裡沾血的紗布。
紗布被甄向立即遮住。
宋凌沉眸,望著以傷痛之軀苦苦支撐的甄向,這個她的至親胞弟,心情泛起巨大的傷感。
她暗暗輕了嗓子,不讓自己聲調失常:“姜恆度那邊怎麼說?”
“需要六天才能研發出摧毀峰塔防護罩的武器。”甄向回答。
“我們現在最多撐多久?”
“八天。”甄向語氣沉重,“姜恆度雖然研發了最新防護罩,但產量遠遠跟不上。八天後,持平會被打破,我們的防護線會被撕開裂口。”
宋凌:“武器一到,我立刻帶隊摧毀峰塔。”
“不,你不能帶隊。中心區比虎xue更危險,何況他們知道我們的目標是峰塔。峰塔周邊和內部早就佈置好了天羅地網,包括我們已知的,和諸多未知的。”
宋凌和甄向對視。
“所以——”
“不——”
同時出聲,隨後同時陷入沉默。
甄向率先打破沉默:“你沒有試錯的成本。這次只許成功,不能失敗!必須要有人替你試錯!”
“我不能——”
“他們都有了犧牲的覺悟!”甄向眼中燃燒著火焰。
宋凌怔住,幾度想張口問,又怕聽見那個駭人的資料。
最終,她終是開口問:“有多少人。”
“上萬。”
“必須有這麼多的人。他們開路後,我會通知你。”
第七日夜晚,在中心區人們凝滯時刻起,起義軍突襲中心區,數萬之眾以鮮血為代價,拼殺突破多層機械兵團防護,一路殺入樊城。
宋凌帶領三十人精銳小隊,被護在核心,一路奔至峰塔不遠處,後按指令伏在一處斷牆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焦急中,等待顯得格外漫長。
忽然,通訊器裡傳來甄向鄭重的嗓音:“時機已到,從E路線進入峰塔。”
“走!”
三十道影子貼著地面往東側移動。
第一個彎道轉過去,宋凌看見了E路線的入口——一道裂開的牆縫,窄得只能容一人側身透過。
宋凌側身擠進牆縫。身後三十人緊隨其後。
牆縫很窄,窄得肩膀擦著兩側的碎石,有幾次宋凌覺得自己會被卡住。但她過去了。她必須過去。
三百米後右轉,她看見了那條排水溝。
溝底是乾的,積著厚厚的淤泥和落葉。溝壁很高,人在裡面走,外面完全看不見。溝的盡頭,是峰塔。
宋凌順著溝底往前走。走了五十米,她看見了第一具屍體。
是偵察組的人。
他趴在溝壁上,身體卡在兩根鋼筋之間,頭垂下來,臉朝著溝底的方向。他的制服被撕開了,胸口到腹部有一道巨大的傷口。
他在死前的最後一刻,是朝著溝底的方向看的。他在看著這條溝。他在確認這條路是通的。
宋凌從他身下鑽過去,沒有抬頭。
繼續往前走。三十米後,第二具屍體。
十米。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每一具屍體都在告訴她同一個資訊:這條路是通的。我們用命替你試過了。走。往前走。別停。
宋凌走到溝的盡頭,站在塔後門前。她的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得生疼。
她推開那扇門。
門外是塔的外圍。
月光下,峰塔矗立在面前,像一根刺,直直戳進夜空。
而在塔與宋凌之間,在那片開闊的空地上,橫著二十多具屍體。
不是機器人的殘骸。是人。
他們穿著和她一樣的制服。他們趴在通往塔門的路上,血從身下滲出來,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匯成一條條細流,往低處流淌。
有一條血流進了宋凌的靴子底下。
溫的。
還是溫的。
宋凌繼續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血裡,每一步都踩在屍體旁邊。二十多具屍體,從她進入外圍的地方,一直鋪到塔門前。
宋凌推開那扇門。
門後是塔的第一層。
這裡曾經是個大廳,現在化為慘烈的戰場。
機器人的殘骸和人的屍體混在一起,鋪滿了每一寸地面。宋凌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她踩著那些破碎的金屬和破碎的□□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澤裡——軟的是內臟,硬的是骨頭。
人的屍體比機器人的多的多。
他們躺在各個角落,有的被鐳射束洞穿;有的被橫向劃開;有的被炸成……
但不管甚麼姿勢,不管剩下甚麼,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都面朝著塔的內層方向。
他們在死前,都在往裡走。都在往她要去的地方走。
右邊,一個機器人跪在地上,上半身已經被炸沒了,但它的機械臂還緊緊箍著一個戰士的腰。那戰士被它箍著,臉埋在機器人胸口,兩隻手還在往前伸,伸向樓梯的方向。
他在死前還在往前爬。
宋凌的胸腔裡那頭困獸開始瘋狂地撞擊。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太陽xue發疼。血液往腦袋上湧,眼前的東西開始泛紅。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走。
第一層通往第二層的樓梯口,屍體堆成了坡。
是真的坡。屍體從樓梯底部一直堆到樓梯頂部,機器人和人絞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血從屍堆底部滲出來,順著樓梯的坡度往下流,流進宋凌的靴子裡。
溫的。
還是溫的。
宋凌的手開始發抖。她死死咬住牙,牙齒磨得咯吱響,竭力避開烈士的屍體往上爬,來到了第二層。
第二層。
比第一層更慘。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濺滿了血。宋凌面前的,彷彿是一座暗紅色的山。
忽然,宋凌聽見微弱的聲音,來自一個戰士。
“走……”那人喉嚨裡咕嚕咕嚕冒著血泡,“走……進去……”
可下一刻,那個聲音戛然而止,生機隕落。
脖頸緊繃到幾乎令人窒息,宋凌快步前進。
第二層通往第三層的樓梯口,屍體堆得比第一層還高。
彷彿某種可怕的直覺,宋凌越往上爬,太陽xue跳動越劇烈
直到她在屍堆最高處,看見了熟悉的人影——貞媚和郝直。
他們半跪著,背上皆有數個血洞。
血還在往外流,順著他們的身體淌下來。她們的一隻手緊緊牽住對方,另一隻手都伸向樓梯盡頭——那扇通往第二層的門。
她們的瞳孔已無光,卻在告訴宋凌:往那裡走。走到底。
宋凌的眼睛猛地一酸,熱流湧上來,又被她生生逼回去。不能模糊視線,她還要前進。還要進第三層,還要進最內層。
她催促自己迅速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