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紈絝子弟雙驕鬧京
好在十月懷胎,一晃而過,一朝臨盆,婉婉終究是有驚無險地誕下了兩位小公子,最後脫力睡去……
無情一手抱著一個,襁褓溫熱,骨肉相連。那一刻,他心頭猛地一酸。他兩世皆是自幼家門慘變、孤身一人揹負著血海深仇,他早已嚐盡孤苦,對血脈親情,藏著旁人不知的執念。可在他心裡,婉婉永遠是第一位的,孩子再重要,也只能放在她身後。所以他生生壓下了自己對子嗣的渴望,甚至為此跟婉婉起了爭執,他覺得有一兒一女已經夠了,可是大約婉婉還是探出了他心底的執念吧……當這兩個小小的生命真真切切窩在他懷中時,那份從骨血裡湧上來的暖意與動容,終究還是壓不住。
時光匆匆,一晃十數年。
溫婉兒與無情的雙生子也長成了少年——成怡、成悅。這兩位小公子,那可是京中鼎鼎有名的混世魔王,便是在皇宮裡,也是天不怕地不怕。
這些年,無情常帶著婉婉周遊四方,當然去的都是有問題的地方,公與私同時進行,不負百姓不負山河勝景……朝政大事交給成蔥,家事醫藥交給成鬱。
成鬱一忙起來,便顧不上這兩個弟弟。
於是倆小子整日走街串巷,聲色犬馬,好不逍遙。
真真是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他們兩人策馬橫行,氣勢竟不輸千軍萬馬。
性子半點不像無情,驕縱任性,隨心所欲,整個京城無人敢惹。
今年剛進貢的兩隻純白海東青,他倆一人一隻,便是皇子皇孫,也得排在他們後面。
對此,無情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嘴上訓斥,心裡卻是縱容。
成家權傾朝野,本就不需要人人稱頌的好名聲,家裡就指著這倆抹黑門楣了。
若個個都誇他們,反倒容易引來帝王猜忌,腦袋不穩。這一點,長子成蔥,心中也一清二楚。
倆霸王最怕的是無情,爹爹不在家,那自然就天不怕地不怕,唯獨一人要小心——他們的姐姐,無憂郡主成鬱。
他們自小被姐姐淬骨練筋,武功在同齡中已是頂尖,卻依舊打不過姐姐,姐姐可是不愛練武,只輕功與暗器用心學了的。那麼自己還得努力才行。
身子被養成百毒不侵,可犯錯被抓去試新藥的滋味,依舊難受至極。只要成鬱輕輕一挑眉、斜一眼,兄弟倆立刻噤若寒蟬,乖乖靠牆站好,半點不敢反抗。
兩人最厭的,便是自己的名字。自小便鬧著要改名,只道“怡”“悅”二字太過柔婉,全是女兒家的字眼,哪裡懂當年父親抱著他們時的滿心怡悅與溫暖滿足?
無情在他們三歲時,便早早為二人取了字。兄名竭其,弟名致其,二字皆與擇其同出《論語》:“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字義端方正大,寓意忠直勤勉,任誰見了都要讚一聲好字、好心意。
可滿朝文武,上至皇帝舅舅、皇后舅母,下至宮裡宮外的同輩兄姐,平日喚他們,張口便是“小怡”“小悅”,軟乎乎、甜膩膩的。
兩人每聽一次,便暗自牙酸,渾身不自在。只覺這般稱呼,哪裡像世家公子,倒像青樓裡被點名叫出的姑娘,說不出的彆扭難堪。
偏又是父親親取,又是長輩們慣叫的,縱有萬般不適,也只能硬生生忍著,敢怒不敢言。心裡不知盼了多少回,若是母親賜名便好了——成蒼、成茂、成盛……哪怕叫個甚麼草藥名字,也比這強上百倍。
唉,說多了,全是心酸淚。
這天上午,京城最熱鬧的望江樓裡,竭其、致其兄弟倆正與人賭鬥嬉鬧,鬧得興高采烈,滿座皆是鬨笑。
偏生有個不知深淺的,喝了兩杯酒便口無遮攔,扯著嗓子就朝兩人喊:
“小怡!小悅!過來陪哥幾個喝一杯!”
這一聲喊,如同火星濺進乾柴。
兩位平日裡被寵慣了的小霸王,當場就炸了毛。那是他們這輩子最忌諱、最聽不得的稱呼。兩人二話不說,擼起袖子就衝了上去,拳打腳踢,半點情面不留。
只是年輕氣盛,下手沒輕沒重,一頓亂揍下來,竟生生把人一條腿給打斷了。
哀嚎聲響起,兩人才稍稍回過神,心知這次禍闖大了,回去鐵定要被成鬱姐姐狠狠教訓。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十足,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架起那哀嚎不止的男子,一股腦扔去了成鬱的醫館門口。
扔完人,兩人頭也不回,腳底抹油,溜得無影無蹤。
能拖一時是一時,能躲一刻是一刻。
至於姐姐會不會氣炸——那都是後話了。
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年少這一場一時意氣的打鬧,竟親手把姐姐一生的安穩都搭了進去。
那個後來成了他們姐夫的男子,武功深不可測,心思更是縝密狠絕。
他從一開始便盯上了成鬱,也算準了他們兄弟倆的脾氣與軟肋。所謂被打斷腿、被扔去醫館,從頭到尾,都是他佈下的苦肉計。
他藉著這場傷,順理成章地住進醫館,藉著養傷,一點點靠近成鬱,藉著溫柔體貼,一點點攻陷她的心防。
而這一切的開端,竟是他們倆年少無知、一時炸毛闖下的禍。
他們以為是躲禍,卻不知是引狼入室;
他們以為是意外,卻不知是步步為營。
最終,那個男人藉著他們闖的禍,順理成章地守在了成鬱身邊,一步步將她娶回了家。
每每想起,成怡與成悅都悔得肝腸寸斷。
若當初沒有在意他喊的那一聲忌諱的稱呼,若沒有動手打人,若沒有把人扔去醫館……姐姐或許便不會落入那人精心編織的情網之中,最後離開家門,嫁入江湖。
兄弟倆心裡那叫一個別扭,又氣又竊喜,五味雜陳。
氣的是這人不動聲色,就把從小護著他們的姐姐給拐走了;可竊喜的是——以後總算不用被姐姐抓去試藥、扎針、灌苦湯子了!
可這人,實在太會做人。
平日裡遇事永遠衝在最前,護著姐姐、護著他們兩個;對姐姐溫柔體貼,百依百順,把人寵得眉眼都軟了;對他們兩個,更是大方得沒話說:白虎、烈獒、削鐵如泥的寶劍、爹爹明令禁止碰的獨門暗器、外頭少見的新奇火器……
只要他們多看一眼,第二日準能送到手上。更絕的是,每次他們闖了禍要被姐姐教訓,他總能不動聲色擋在前面,三言兩語就把事兒抹平。
久而久之,這人在他們心裡的分量,竟一點點往上竄,眼看就要快趕上親大哥了。
兩個小霸王蹲在牆角,託著腮幫子,糾結得眉頭都皺成一團。
……到底,要不要原諒這個拐走姐姐的姐夫?
近日,成怡、成悅卻安分了許多。
因為大哥成蔥說,爹爹和孃親,要回京了。
孃親性子溫柔,最是疼他們,可偏偏心思單純,每次想站出來護著他們兩個,三兩句話就被爹爹幾句話帶偏了方向,到頭來非但救不了場,反倒把自己繞進了道理裡,半點忙都幫不上。
成竭其與成致其蹲在庭院高高的假山上,倆小腦袋湊在一起,掰著手指頭一條條細數自己闖下的禍事——打架鬥毆把人打傷、縱馬街頭驚了百姓、偷偷溜去酒樓賭鬥、甚至還敢摸進賭場試手氣……一樁樁,一件件,越數心裡越慌,後背嗖嗖直冒涼氣。
光是想想爹爹那張沉下來的臉,兩人就腿肚子發軟。
四目相對,眼神飛快一交換,無需多言,瞬間心領神會,達成了空前一致的默契。
跑!必須跑!
第二日天剛亮,京城熱鬧的街頭便少了那兩道橫衝直撞的混世霸王身影。
誰也不知道,兩位小霸王早已連夜收拾細軟,溜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屁股爛賬,和滿府等著算賬的人。
等到他們再度回京之日,早已不是當年那兩個橫衝直撞的混世霸王。
昔日滿身頑劣、鋒芒畢露的張揚,盡數被歲月磨平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沉穩氣度,溫潤如玉,又暗藏鋒芒。行走間舉止有度,言談間分寸得當,眉眼間的神采,竟像極了他們那位素來端方沉穩的父親。
昔日街頭惹事的小霸王,一朝歸來,已成了京城之中人人稱道的青年翹楚。
京城門外,暮色初臨。
無情牽著婉婉剛踏入地界,便見成蔥、蕭影抱著幼子成繼臨、成鬱,及一位眼生的青年已在等候。那青年生得一雙桃花眼,顧盼間自帶風流。無情目光驟冷,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任誰都能看出,這位父親對出現在女兒身邊的陌生男子,極為不悅。
成鬱神色平靜,上前一步挽住父親另一側手臂,動作自然坦蕩。
蕭影將懷中幼兒遞給丈夫,上前行禮:“父親、母親一路辛苦。”她扶住婆母的瞬間,眼中掠過一絲溫暖。這位婆母被公爹護得如同琉璃罩中花,年過四旬卻仍似雙十少女,偶爾流露出不諳世事的天真。可蕭影比誰都清楚,正是這位看似柔婉的公主,在閹黨禍亂朝綱、連天子性命都堪憂時,以雷霆手段掌控內廷暗線,將宮闈肅清,還政於君,也救了她全家性命。
無情略一頷首,目光始終未離婉婉。
婉婉瞧了瞧女兒,又望向那個垂手立在一旁、狀若受審的青年,湊近兒媳耳邊輕聲道:“真是他設計讓怡兒、悅兒離家出走的?倒是個有手段的。鬱兒喜歡就好。”
“母親一路勞頓,先回府歇息吧。”蕭影含笑將話頭帶過。她看得分明,公爹眼中哪有半分認可這門親事的意思。
無情遞給兒媳一個讚許眼神,握緊婉婉的手溫聲道:“天晚了,先回府。”轉而看向長子成擇其:“竭其和致其呢?派人跟著了?”
“分兩路走的,我遣去的人大半被甩脫了,約在天津衛匯合,已有人接應。”
無情語氣平淡:“不必護得太緊,只要不危及性命,由他們去。也該讓他們嚐嚐世間冷暖、江湖險惡,方知天外有天。暗中盯著,別讓有心人鑽了空子便是。”說罷,他自然地從成鬱臂彎抽回手,從成蔥懷中接過小孫子成繼臨,單手穩穩託著,另一隻手依舊牽著婉婉。自始至終,未看薛青未一眼,彷彿此人根本不存在。
小娃娃咧著嘴衝婉婉笑,亮晶晶的涎水淌下來。
“繼臨要長牙了。”婉婉柔聲道,取出帕子輕輕擦拭,“先回府吧,外頭風大,孩子太小,不該帶出來的。”
“母親不必憂心,這小子皮實得很,醒了就扒著窗往外瞧,非要看熱鬧。”蕭影笑著解釋。
一行人轉身往公主府行去。
被徹底無視的薛青未神色如常,默默隨在隊末。他的人在暗中跟著成怡、成悅——那兩位小祖宗是因他設計才離家出走,若真出了差池,他這輩子都休想娶到成鬱了。
此刻他心中唯餘一聲輕嘆:情路漫漫,何其艱難。
岳父無情,性子清冷多疑,在他眼中,凡靠近他女兒的男子皆如盜匪;岳母溫婉看似溫柔,卻是被全家乃至全天下捧在手心的人,尋常人根本近不得身;大舅子成蔥是個徹頭徹尾的妹控,任誰站在妹妹身邊他都覺得是豬拱了翡翠白菜;大嫂蕭影出身將門,心思玲瓏剔透,行事妥帖周全,萬事以成家為重。
而他心尖上的成鬱,更是智謀心性皆屬上乘,半點花招都休想瞞過她。再加上兩個早已結下樑子、專愛拆臺的小舅子……薛青未只能在心底苦笑。
薛青未也曾有過肆意張揚的年少時光。
父母早逝,偌大家族中無人真心待他,族人只將他視為爭權奪利的棋子,暗中更佈下殺局欲除之而後快。十五歲那年,他索性詐死脫身,從此世間再無任人擺佈的薛氏子弟,唯有孑然一身闖蕩江湖的浪客。
短短五年,他憑一己之力在江南、蜀中、漠北置下七處產業,明面經營茶、綢、藥材,暗裡培植人手三百有餘,織就一張初具規模的情報網。往來之人三教九流,多以利相交,真心者寥寥。紅顏知己也曾有過七位,見了成鬱後全都斷了乾淨。
他活得瀟灑,也活得孤獨。剛剛穿越至此間天地時,他本是心懷雀躍,打算在古代享受三妻四妾、紅顏環繞的快意人生。
此次進京,不過是想親眼見見傳說中的四大名捕。誰料名捕尚未見全,卻先遇見了成鬱。只一眼,萬劫不復。
那日京城長街,人流如織。薛青未原本只是隨意一瞥,卻再也移不開視線。
成鬱像一幅留白極多的水墨,生得一副清冷淡漠的模樣。瓷白肌膚,眉如遠山淡掃,眼是寒潭不起波瀾,唇色淺淡,嘴角微平不見笑意。她身形纖細挺拔,似冬日裡未凋的翠竹,立在人群中不張揚,卻讓人無法忽視。那種“萬事與我何干”的淡然,彷彿周遭喧囂、人情冷暖,都落不進她那潭無波的心底。
薛青未的腳步釘在原地。
周遭人聲、腳步聲、市井喧囂,都變得模糊遙遠,像隔著一層厚重的霧。他下意識攥緊袖中手掌,指節泛白,掌心卻莫名滲出冷汗。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一下,又一下,力道重得他發慌。那是一種陌生又滾燙的情緒,從心口蔓延開來,順著血脈淌遍全身,連指尖都泛起細微的暖意。
他自嘲一笑。曾自詡見慣江湖風雨,遇過形形色色的人,竟會被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攪得心湖翻湧。那些曾被他當作無病呻吟的詞句,此刻都成了最真實的寫照。原來心動從不是憑空想象,而是當視線相撞的剎那,靈魂被輕輕叩擊,發出細碎共鳴,然後心甘情願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