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手足相攜溫情脈脈
春陽拂過公主府的迴廊,十歲的太子立在廊下,垂眸指點著四歲的成蔥習字,筆尖懸於紙上,指尖輕釦,聲音沉靜得不像個少年:“橫要穩,豎要直,起筆藏鋒,收筆須頓。”
成蔥歪著腦袋,小手握筆不穩,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小團,卻也學著兄長的模樣,小聲應道:“哥哥,是這樣嗎?”
太子抬手,指尖輕扶過弟弟的手腕,替他調整姿勢,語氣依舊端正,卻少了幾分對旁人的冷硬疏離:“力道再輕些,莫戳破了紙。寫字和練劍不一樣,練劍多靠腰馬合一、臂力帶動,講究大開大合、氣勢貫通;而寫字,力在腕,不在臂,要腕活指靈,把力量穩穩送到筆尖。腕力練好了,字才有筋骨,又不失靈動。日後你也要習書知禮、明理知事,先把根基扎穩。”
這般光景,早已是公主府的日常。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太子從懵懂稚童長成翩翩少年。無情以嚴苛塑其帝王風骨,授他治國安邦之謀,讓他有能力鎮住朝局、守住江山;靈心以溫柔育其仁君本心,傳他體恤萬民之念,讓他有德行凝聚人心、坐穩天下。一剛一柔相濟,一威一慈互補,既養其殺伐決斷的魄力,又守其悲憫向善的本心。先皇所言學得六分便可安江山百年,而在二人傾盡心血的雕琢下,太子早已遠超期許,一身風骨兼具謀略與仁心,藏著守江山、安百姓、護社稷的萬千底氣,不負先皇遺願,不負二人苦心。
十一歲的太子已長成挺拔的小少年,那一身疏冷淡然的性子,竟與無情如出一轍。
只是無情心中,始終藏著一層隱憂。
太子所學,是帝王權術、朝堂制衡、馭下謀斷,那是立於萬萬人之上的學問,亦是步步驚心的險途。成蔥日日跟著太子耳濡目染,漸漸也學著察言觀色、揣度人心,小小年紀便多了幾分不該有的沉斂,少了幾分孩童該有的純粹。
深宮權謀、儲位風波、朝堂傾軋,他自己一生深陷其中,早已看透其中兇險。太子是未來君主,不得不扛下這一切;可成蔥是他的親生兒子,不必登高位,不必掌權柄,更不必被權謀磨去至真心性。
若繼續跟著太子,成蔥要麼被帝王之道同化,變得深沉冷硬;要麼因資質性情不合,在日後的風波里淪為棋子,不得善終。
思及此處,無情終於下定了決心。
這日,兩人又是書房對坐,一人執筆練字,一人靜閱書卷。
待寫字的輕輕擱筆,翻書的緩緩合卷,相視一笑,便勝過千言。
從明日起,太子便要入太傅府就學,那是文臣集團的歸屬,亦是天然的站隊,是他的根基,也是他的班底。
而成蔥,也將入神侯府習武,去走一條屬於他自己的路。
御書房外的迴廊,仍浸著料峭春寒。
無情俯身蹲下,指尖輕落在身側孩童肩頭。
成蔥仰著小臉,滿眼疑惑:“爹爹,我們不去找太子殿下了嗎?”他已經知道自己在外要稱呼殿下,不能叫哥哥了。
無情垂眸,望著兒子乾淨純粹的眉眼,心頭微澀。
“不去了。”他聲線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那些東西,不適合你。殿下已經替你回絕了,我帶你去另一個地方。”
成蔥似懂非懂,乖乖點頭,伸手攥住父親的衣袖,父子倆徑直往神侯府而去。
府內練武場上,冷血一身勁裝,長劍凌厲,招式凜冽。見他前來,當即收劍立定,眉宇間少了幾分平日冷硬:“大師兄。”
一群半大小子都在旁邊立著,見了無情趕緊行禮,眼底裡皆是藏不住的孺慕與敬仰——在這群少年心中,無情的地位無可替代。江湖朝堂多少傳奇加身,沉穩強大、算無遺策,是他們拼了命也想成為的模樣。
無情打眼一看,冷血家的兩個、追命家的兩個,鐵手家的三個,還有姐姐家的兩個也在……“四師弟,今日前來,我有事相托。”
無情輕輕一帶,將成蔥拉至身前,“給你四叔行禮。”
成蔥不是沒見過冷四叔,他只是沒見過他舞劍的樣子,他恭敬地行禮,“四叔!”
“太子所學,是為君之道,非尋常人安身立命之法。蔥兒久伴其側,只會阻礙他成長。所以殿下求了聖上,不讓他做伴讀。”無情語氣沉穩,毫不避諱地說出來,這個情蔥兒當知當記,“我也沒有那麼多時間帶他,我想將他留在你身邊,由你親自教導。”
冷血微怔,目光掠過成蔥,再落回無情身上:“師兄是想讓他避開嗎?”
“這我做不了主!看他自己的選擇!”無情指尖微緊,“你只要教他立身之本,江湖規矩,世間險惡,授他一身過硬的本領,讓他有能力護得自己周全。不必圓滑,不必隱忍,只需剛正果敢,不被人欺辱。”
冷血行走江湖,心性果決,行事坦蕩,一身硬氣從不折腰。由他教養,成蔥方能養一身正氣,不被朝堂陰私侵染,明是非,守底線。
望著無情眼中不容置喙的認真,冷血略一沉吟,當即點頭:“好,交給我。”他本就不善言辭,卻最重承諾,一旦應下,便必傾囊相授。
無情微微頷首,俯身看向成蔥,聲音放得極柔:“從今日起,你便跟著你四叔習武學本事,傍晚我來接你!”
成蔥聽懂了爹爹的話,哥哥疼他所以才放手,那麼自己就要讓他放心……他看看冷四叔,又看看爹爹,雖有不捨,仍是用力點頭:“好。”
無情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領,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溫柔與心疼。
冷血授他筋骨,護他不被人欺;他授其心智,護他不被人算。一剛一柔,一外一內。不求他登廟堂之高,不求他握權柄之重,只求他這一生,安穩行走世間,既有直面風雨的底氣,亦有避開暗箭的聰慧,平安喜樂,一世平安。
夕陽透過神侯府飛簷,鋪下一片暖光,映著他清絕的背影,也映著那個攥著冷血衣角、眼神漸漸堅定的孩童。
自此,成蔥白日隨冷血在練武場扎馬步、練拳腳、識江湖、明善惡,褪去軟糯,漸生英氣;傍晚歸府,再由無情親授謀略、識人、斷事,內外兼修。
太子雖少了朝夕相伴的幼弟,卻也與無情達成了共識,會在課業之餘時常來神侯府接送成蔥,手足情誼未曾疏遠半分。
成蔥不足六歲時,溫婉兒再次診出有孕,喜訊傳開,素來規整有序的公主府,步調便在不知不覺間慢了下來。
府中下人行事皆放輕了手腳,廊下清掃的聲響、院中鐵樹抽芽的動靜,都成了極淡的背景音,再無往日半點急促。白日裡,太子在太傅府,成蔥在神侯府,偌大的公主府除卻僕從往來,便只剩無情與溫婉兒二人相守,少了孩童嬉笑的喧鬧,反倒漫開一層化不開的甜軟暖意,連風拂過庭院海棠的姿態,都變得溫柔繾綣。
無情每每與婉婉獨處時,便化作繞指柔。他褪去了平日裡朝堂上的凌厲,也斂去了江湖行走的鋒芒,推了大半不必要的應酬,只守在婉婉身側。或是陪她坐在臨窗軟榻上,靜靜看著她撚著針線繡小衣,指尖偶爾輕輕拂過她微隆的小腹,動作輕得生怕驚擾了腹中孩兒;或是攜著她漫步府中花園,放慢腳步陪著她慢慢行走,一路撿著些輕鬆趣事與她說笑,人前寡言的他,人後卻願為她絮絮低語。
溫婉兒靠在他肩頭,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熱,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歲月靜好大抵便是這般模樣。沒有朝堂紛爭,沒有江湖波瀾,只有二人相依相伴,時光都似被這滿室溫情揉軟,一點一滴都浸著甜膩的溫存。一如他們初遇時那般,眼底心間,唯有彼此,只是這份情意,歷經歲月沉澱,又添了幾分相守的安穩與即將再次為人父母的柔軟,讓這偌大的公主府,處處都縈繞著濃得化不開的溫情。
太子早已過了黏著靈心撒嬌的年紀,心性漸長,眉宇間多了少年人的沉靜孤高。他每日寅時依舊起身晨練,劍法利落,馬步紮實。無情對他的教導愈發嚴苛,所授不再只是防身之術,更是臨危決斷的謀略,反覆叮囑:“儲君需有孤絕之姿,更有護下之能。”晨訓結束,他不再急著去靈心身側,而是先入書房,快速梳理完當日模擬奏疏批註,才轉身去尋成蔥。
靈心身子日漸沉緩,孕中多思,也易疲倦。往日裡常陪兩個孩子讀書寫字,如今多半倚在軟榻上,由乳母在側照料休憩。她依舊溫和,只是行動間多了幾分小心翼翼,指尖時常輕輕撫著小腹,眉眼間是化不開的溫柔與期盼。
無情對靈心的照料,愈發細緻入微。他不僅撤去府中所有尖銳器物,連庭院裡的碎石都命人清理乾淨,唯恐不慎磕碰傷到她。每日處理完錦衣衛事務,便入內堂,默默為她掖好被角,遞上一杯溫好的蜜水。
那份深藏在冷硬外殼下的深情,被太子與成蔥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太子看在眼裡,愈發懂事自持。他主動縮短在外逗留的時間,早早回府陪靈心說話,講自己晨練的收穫、讀史的心得,逗她舒心。他不再像幼時那般,因些許小事便尋求安慰,而是默默扛下委屈,學著以儲君之姿隱忍剋制。他還叮囑乳母,按太醫吩咐備上清淡滋補的膳食,嚴格把控靈心每日起居散步的時長,半分也不敢讓她勞累。
成蔥也學著父親和兄長的樣子,安靜陪著母親,或讀書,或背詩,偷偷塞給孃親水果或糕點,若是見她臥在軟榻上休憩,他便湊近了替孃親拂去鬢邊碎髮……惹得溫婉兒直笑!旁邊坐著的無情卻沉了臉,不過成蔥並不明白為甚麼!
一日午後,靈心倚在軟榻上,望著兩個孩子。太子坐於案前,為成蔥講解史書典故,聲音沉穩清晰;成蔥聽得目不轉睛,時不時提問。陽光透過窗欞灑落,暖融融地裹著三人,靈心唇角含笑,指尖輕撫小腹,眼底滿是欣慰。
無情立在門口,目光掃過這一幕,淡漠眉眼間,難得漾開一絲極淺的暖意。他知道,太子已然漸成,懂得擔當與守護;成蔥不僅是幼弟,更會成為太子日後的牽絆與助力,讓他的儲君之路,多一份手足溫情,多一份血脈相依。
太子偶爾望向靈心隆起的小腹,心中也滿是期待。他想起自己幼時,亦是被兩人悉心教養,如今身為兄長,也要如他們一般,護好弟弟,守好這個家。是的,與他而言,這裡是家!宮裡雖有父母,可沒有家的溫馨。他愈發勤勉修習治國之術,磨礪風骨,也愈發用心陪伴成蔥,教他禮儀,陪他讀書,將自己在公主府所習得的一切於他有用的,再一點點傳予幼弟。
深秋冷雨悽悽,敲打著公主府窗欞,淅瀝水聲與滿府壓抑交織,攪得人心神難安——靈心臨盆,竟遇上了最兇險的難產。
這胎兩月前便胎動不穩,太醫輪番診視,面色凝重再三叮囑:“此胎胎位不正,生產極易傷動本源,稍有差池便是一屍兩命,萬不可強撐。”可腹中孩兒是血脈牽絆,是靈心心頭至重,她執意要保,咬牙熬過日日安胎的煎熬,終究熬到了臨盆之日。
房中,陣痛如撕裂般席捲而來,鑽心蝕骨。往日溫婉平和、從無半分失態的靈心,此刻死死攥緊床幔,指尖泛白近乎透明,冷汗浸透裡衣,黏膩貼膚。她咬唇將痛哼強嚥下去,一聲聲隱忍喘息隔著房門傳出,每一聲都如重錘般敲在眾人心上。
房外,素來冷硬淡漠、遇事不驚的無情,脊背繃得筆直,周身氣壓沉得駭人。他雙拳緊握,指節青白,平日銳利清冷的眼眸,此刻只剩掩不住的焦灼與慌亂,目光死死釘在緊閉的門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向來殺伐果斷的錦衣衛指揮使,竟在此刻手足無措,只反覆沉聲吩咐產婆與太醫:“無論如何,保住她,務必保住她!”字字千鈞,藏著難以掩飾的顫慄。
十三歲的太子,往日沉穩自持,已有儲君之風,可再如何早慧,終究只是少年。他在廊下立著,人不動,手卻握得緊緊的,青布衣角被風掀起,往日澄澈堅定的眼底,滿是慌亂擔憂,每一次產房痛呼傳來,他都攥緊拳頭,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滿心都是幼時姑姑喂他點心、教他讀書的溫柔模樣,唯恐一夕之間,便失了這份溫暖。
剛隨冷血習武歸來的成蔥,跑得比四嬸還快,一身短打還未換下,小臉發白,緊緊拽著太子哥哥的衣袖,小身子微微發抖,眼眶通紅卻不敢哭出聲,只輕聲:“哥哥,我要孃親……我怕……”經過這些時日的打磨,他已比往日沉穩許多,可面對孃親受難,依舊難掩恐懼。
太子俯身,強壓心底惶恐,輕輕抱住幼弟,一遍遍拍背安撫,可聲音裡的顫抖,終究藏不住擔憂:“不怕,哥哥在,孃親會沒事的。”
正慌亂間,溫冰兒踉蹌奔入,額角沾著冷汗,見狀急聲開口:“無情,你帶孩子去院裡,別嚇著他們。放心,婉兒定會無事。”她語氣溫柔卻堅定,說罷轉身快步入內,輕輕合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