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寇猖獗兵匪一家
倭寇猖獗兵匪一家
船行四十餘日,抵杭州碼頭;再快馬五日半,一行人終於抵達浙江沿海。
眾人落腳客棧,連夜商議下一步行動。
無情先開口,語氣冷靜果決:“我與婉婉去濱海漁村,那裡倭寇襲擾最頻,也最兇險。五日之後,在此匯合。”
眾人各有分工,當即四散查探。
無情與溫婉兒換上尋常百姓裝束,一路低調趕路,抵達漁村時,正是黃昏。
可兩人未踏入村口,已聽見傳來的刺耳號角,緊接著便是百姓驚慌哭喊、刀劍劈砍之聲——倭寇竟趁暮色四合,直撲漁村劫掠!
海風腥鹹,血腥味轉瞬蓋過炊煙。
三艘蒼山船停在淺灘,村子裡倭寇揮刀狂撲,喊殺震得屋瓦輕顫。百姓哭嚎奔逃,老弱婦孺跌跌撞撞,無處可躲。
無情身形一縱,衣袂如寒刃破空。不待兵刃出鞘,指風已點向最前幾人身上要xue。鋼刀哐當落地,賊人應聲而倒,他快得只剩一道淡影,連慘叫都被掐斷在喉間。
溫婉兒緊隨其後,素手輕揚,淡粉迷香隨風漫開,如煙如霧。衝在前頭的倭寇眼神一滯,腳步虛浮,接二連三軟倒在地,連掙扎都不及。
不過片刻,登岸倭寇已盡數被制。
兩人正俯身捆綁俘虜,溫婉兒忽然聽見一聲微弱至極的呻吟。
她心頭一緊,撥開倒伏茅草,只見一名臨產孕婦仰面倒在泥地之中,衣裙被鮮血浸透,肚腹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口,顯是被亂刀所傷。羊水混著血水不斷湧出,產婦氣息微弱,已是進氣少、出氣多。
溫婉兒指尖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崖餘!”她聲音發緊,“快過來!她……她快不行了!”
無情回身,目光落在那些血水上,素來淡漠的眉峰猛地一沉。漁村偏僻,無藥無醫,產婦又臨盆在即,每多耽擱一刻,便向鬼門邁近一步。
溫婉兒蹲下身,死死按住傷口,可鮮血仍從指縫狂溢。她抬眼望他,眼底第一次染上真切慌亂:“刀口深及臟腑,血如泉湧,未傷及胎兒!可她這樣,尋常包紮止血全然無用,恐怕……她撐不住多久,我們……我該怎麼辦?”
無情見婉婉指尖微顫,卻強撐鎮定,心中一軟,沉聲道:“婉婉,你是神醫。仔細想想你師父,他必定留有相關醫案。”
她縱是見慣生死的神醫,心卻依舊柔軟溫熱,從不會因刀光血影見多了而冷硬。正因這份良善,臨危才會慌亂——那不是怯懦,是她最乾淨的本心。
而他能做的,從來都是將她牢牢護在身後,以一身孤勇,擋去所有驚惶與刀兵。也正因他次次不假思索的守護,她才敢這般安心依賴。她的軟弱,只給他一人看。
一念及此,他眼底寒意盡散,只剩化不開的溫柔與篤定。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
溫婉兒猛地抬眼,慌亂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醫者臨危的凜冽決斷。她立刻轉身,對著驚魂未定的幾個村婦沉聲吩咐,語氣穩得不容置疑:“你,取烈酒!越烈越好!你,燒滾燙熱水!你,尋最軟白棉布,反覆煮沸消毒!”
話音一頓,她垂眸看向地上不斷蔓延的血跡,一字一句,清晰震耳:“我要剖腹取子,快!”
村民本已絕望,只當婦人必死,聽得這話,只求保住孩兒,再無一人遲疑。
溫婉兒立在血泊之中,素衣沾塵染血,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威壓。那威壓裡裹著入骨溫柔,是生死關頭最可靠的依靠。村民瞬間安定,紛紛奔走準備。
無情守在她身側,長劍橫護四周,隔絕一切驚擾。
海風呼嘯,漁村之內,幾個男人脫下衣服為這場逆天改命的施救搭起了一個臨時避難所,與死神的較量就此開始。
婉婉以烈酒淋遍雙手、匕首與產婦傷口,再將利刃置於火上炙烤至發燙。火光映著她凝定如潭的眼眸,手腕穩如磐石,不見半分顫抖。刀刃輕劃,鮮血湧溢,她眼都不眨,指尖精準探入,穩穩托出一團溫熱。
“哇——”一聲清亮啼哭,衝破滿室血腥與死寂,震得人鼻頭髮酸。
嬰兒剛被剪斷臍帶,便由旁邊婦人小心接過。婉婉分毫不停,飛針走線,細細縫合產婦肚腹傷口,撒上秘製止血藥粉。無情早已以內力烘熱軟布,她接過,一層層裹緊產婦,再撚出銀針,穩穩刺入幾處保命要xue,穩住產婦微弱脈象。
待一切落定,她淨去手上血汙,緩步走出。
海風拂亂鬢髮,她只輕輕吐出四字,輕如嘆息,卻重逾千斤:“母子平安。”
話音剛落,她便仰起臉,微微闔目。
無情一言不發,伸袖輕輕拭去她額角層層冷汗。婉婉倦極,安心往他懷裡一靠,整個人卸去所有力氣,在他懷中淺淺小憩。
方才是懸壺濟世、力挽狂瀾的神醫;此刻,只是他懷裡累極了的婉婉。
村民這才如夢初醒,轟然跪地叩首,一聲聲“神醫”“活菩薩”,混著海風傳得很遠。
無情見狀立刻抬手,以柔和內力輕輕托住前排幾位老人,不讓他們真的叩拜。他素來清冷的眉眼,此刻難得染上溫和,替倦極的她緩聲道:“大家不必如此,好好照料孩子便是。我先帶她歇息。”
“崖餘!”溫婉兒輕輕喚住他。
無情當即駐足,低頭望向她。
溫婉兒望著滿村百姓,輕聲卻堅定:“你們先幫忙把產婦找乾淨被子裹嚴實,搬回收拾乾淨的床鋪上休養,我會再守她三五日,待她傷勢徹底穩定,你們再接她回家安頓。”
接下來幾日,漁村暫歸平靜。
無情坐鎮審訊被俘倭寇,又借村民相助,暗中摸清倭寇往來路線、藏貨據點與接應暗號,樁樁件件,記在心底,只待匯合後一併部署。
溫婉兒則寸步不離守著產婦,日日換藥施針,細心調養。原本命懸一線的婦人漸漸氣色迴轉,能進流食,也能睜眼看看懷中孩兒。
四日後,產婦徹底穩住,再無性命之憂。
溫婉兒留下足夠藥材,再三叮囑照料之法,才與無情辭別村民。
兩人一身風塵,卻眼神篤定,並肩踏上歸途。
海風吹起他們衣袂,前路雖仍有兇險,可身邊有彼此,便無往不利。
八人齊聚客棧,互通情報。
無情先開口,聲線清冷篤定:“濱海倭寇成分混雜——倭人浪人、海盜、鋌而走險的漁民,還有軍中逃兵。幕後首領,是本地化名經商的海商,專司走私、劫船。”
冷血緊接著出聲,語氣冷硬如冰:“金山衛兵備渙散,士兵餉銀不到位,逃兵變為匪、或私通海盜,販賣訊息。大多隻是因糧餉被貪,不做匪,便活不下去。”
追命指尖輕敲桌面,將市井探得的訊息和盤托出:“酒樓茶坊全是風聲——正經海商也被逼養私船走私。稅重利薄,官商勾結,衛所從中牟利,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而是給海匪過路打點,他們會護送一程!”
鐵手沉穩點頭,聲線厚重,補全最後一環:“海寧衛亦是船破無力修補,武器裝備老化嚴重,兵丁無法生存。商、匪、兵三方勾連,盤根錯節。”
一番話下來,所有線索交織印證,真相刺目:匪不是匪,兵不是兵,官商兵匪沆瀣一氣,層層包庇,養寇自重,才是沿海禍亂的真正根源。
無情眉頭微蹙:“我們雖有金牌,但在軍中直接動手,名不正言不順,需一個合適由頭。”
溫婉兒眼睛驟然一亮,上前一步輕聲道:
“怎麼沒有?那三艘蒼山船,全是國庫銀子打造。皇上最惜國庫錢糧,私吞軍資、盜賣官船,便是天大罪名。”
除紫羅一時未明深意,其餘眾人瞬間會意,眼中皆閃過銳光。
無情當即下令:“走,去軍營。”
八人不再遮掩,光明正大直入軍營轅門,持金牌、宣聖旨,氣勢凜然。
浙江總兵不敢怠慢,立刻率副總兵、參將、千總跪地接旨,態度恭敬肅穆。
可隊伍末尾幾名中下級軍官卻神色閃爍,眼神遊移,甚至面露不屑,分明心中有鬼。
溫婉兒指尖微彈,幾枚金針飛出,三人應聲倒地,動彈不得。
“藐視皇家,膽大包天。一刻鐘後,大帳審問,看你們能吐出甚麼。”
一旁參將急忙上前阻攔,臉色發白:“公主,這裡是軍營,他們都是官身……”
話未說完,婉婉抬手一揚,如朕親臨金牌赫然現世,金光映得滿帳肅殺。“見此牌,如見皇上親臨。”
眾人魂飛魄散,慌忙再度跪倒,連大氣都不敢喘。
溫婉兒淡淡示意,早被她銀針放倒,偷偷下過新做的藥物的三名俘虜,此刻心神失守,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他們知道的衛所貪墨餉銀、官船走私、勾結海盜、濫殺百姓頂海匪之事一一招供,樁樁件件,聽得人心驚膽顫。
那參將臉色驟變,猛地起身欲要阻攔,剛一動,便被無情身形一掠,反手扣住脈門,瞬間制住,力道沉穩狠絕,半分掙扎餘地都無。
浙江總兵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雙腿一軟,再也撐不住身形,“噗通”一聲重重癱跪在地,膝蓋撞在地上發出沉悶聲響,卻半點疼意都感覺不到。
他本就不是甚麼經天緯地的將才,文不成武不就,這些年竊居高位,不過是靠著手下人暗中託舉、上下打點,才勉強坐穩總兵之位。往日裡只當自己是受人抬舉的一方大員,直到此刻大禍臨頭,他才徹骨驚覺——自己哪裡是甚麼掌權之人,分明就是臺前任人擺佈的傀儡,事到臨頭,更是一枚現成的替死鬼!可他自己並不乾淨,也沒有證據指認別人——絕望如同冰冷潮水,瞬間將他整個人吞沒。
事到如今,他再清楚不過:多年盤根錯節的利益網,一朝被撕得粉碎,他只怕全家性命難保,為今之計自己必死無疑,只要保住妻兒性命就好。
帳內一片死寂,只餘下俘虜斷斷續續的供詞,和眾人心頭沉沉的寒意。
帳內之人稍有異動,便被楚離陌讀心察覺,冷血、鐵手、追命與錦衣衛立刻出手,將一干涉案掌權者一鍋端。
下面士兵無人再敢妄動。
溫婉兒看向面如死灰的總兵,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自己上疏請罪,照實供述一切,或許還能保住全家性命。浙江各衛所防務,自會有人前來接管。”
言罷,她不再多留,示意紫羅與另外兩位姑娘先行退出軍帳,將後續軍務、審訊與清剿事宜,盡數交由四大名捕與隨行錦衣衛全權處置。
回到臨時駐所,溫婉兒立刻伏案執筆,飛速修書送往左軍都督府,請求緊急調派得力副總兵、參將趕赴浙江坐鎮,穩住沿海防線;同時讓左軍都督府下調令提拔軍中品行可靠、未曾參與貪腐的千總、把總以補空缺,快速重整軍紀軍備。
她又與錦衣衛、楚離陌一同梳理軍中名錄,仔細甄別篩選,將可用之人、需撤換之人一一列明,連同沿海平定的平安奏疏,一併交由快馬加急送回京城。
一切安排妥當,沿海亂象的根結,終於被一步步連根拔起。
正事暫了,眾人難得清閒。
無情與鐵手埋頭研究戰船、火器改良;
追命、冷血陪著三位姑娘參觀船塢;
溫婉兒在軍營閒逛,見陸上練兵日復一日枯燥,隨口問道:“沿海衛所,專為防倭而設,練兵怎麼不在水裡?除了船,海戰與陸戰難道沒有不同?只等敵人上岸才打?船隻不用陣法、兵法嗎?”
幾句平常之問,卻點醒了在場將領。
自此,沿海衛所一改舊習,專練水戰、船陣,戰力成倍提升,為日後抗倭打下根基。
無情瞭解水兵疾苦,輕嘆:“海禁是國策,皇上也不敢輕動。只開廣州一港,根本禁不止。禁商不禁漁,百姓為了活命,甚麼都敢做。海上暴利太誘人,苦的只是底層士兵、百姓。”
溫婉兒輕輕點頭,眸中閃過一絲慧黠:
“那……不如讓他們官匪一家親?”
“招安?婉婉,你我所想一模一樣。”
前些時日,無情終日伴君王左右,鋪紙研墨,耳濡目染之下,早已比往日更懂朝局風雲,對朝堂中的黨派瞭如指掌,政治權謀的悟性也一日勝過一日。
那些藏在奏摺與密信裡的刀光劍影、人心算計,他看得分明,也想得通透。
此刻抬眼望向婉婉,眼底是難得的亮堂與篤定——兩人心意相通,不必多言。
溫婉兒於案前鋪展宣紙,輕拈墨錠細細研磨,松煙墨香漸次漫開。無情安坐案前,提筆落墨,筆鋒清勁如劍,一行行靖海方略次第鋪陳。他抬眸望向溫婉兒,眼底褪去平日清冷,只剩謀定天下的清明篤定:“海匪可招安,打散編入沿海水師,化匪為兵、以海練海;再令走私商船歸籍入編,充作巡海輔船,遇私販商船抽四成利充作軍餉。如此一來,水師得實戰、熟海域,海疆匪患可清,外夷劫掠亦能攔於汪洋之外。”